《落夏》十六诗

1、留言 贺落的朋友

　　这是一个平凡却又不那么平凡的故事。
　　我想不出更好的开头了。

　　平凡是因为，这只是一所不知名高中里鲜为人知的暗恋史。而这份不平凡是因为，我的暗恋对象是个女生，我也是个女生。

　　在我喜欢她的第八年，我决定写下一些文字，以此来作为我这场长远又平淡的暗恋史的结尾。
　　总要泛起一些涟漪吧，即使是说给素未相识的陌生人，也好过不声不响地把这些时光烂在名为“过去”或是“青春”的角落里。
　　--

　　“我叫季舒，季节的季，舒缓的舒。”初一的第一堂课上，我是这么介绍自己的。

　　老师让我多说点，我便顺着他的意愿补充了几句，“最喜欢的季节是夏天，平时喜欢听音乐。”

　　老师微笑着让我回去，我松了口气，总算熬过了最讨厌的环节。

　　当时我的同桌是个男生，矮矮胖胖的，并没有说过几句话。

　　我撑着脑袋看向讲台，并不熟悉的新同学还在介绍着，窗外绿叶滚动着向天空袭去，蝉鸣肆意喧嚣，越听越让人烦躁。

　　喜欢夏天是我编的，没有特别喜欢的季节，只是前几位同学都是这么介绍的，借鉴一下总出不了错。

　　这么久远的事，我还以为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没想到我竟然还记得她说的话，或许是她的声音最嘹亮，好像在某一时刻盖过了聒噪的蝉鸣。

　　她一如既往笑得阳光，声音清澈不含一丝怯意，“贺落。”没有多余的解释。
　　这是她的名字，也是这场故事的主角。

　　两年间我和她并没有过多的交集，好像一起当过一次志愿者，那次我还逃了三天的工作，每次思及此，我都有些懊恼，总感觉自己在她那里应该留下了不太好的印象。

　　但最后证明是我自恋了，人家根本没注意过我。

　　等到初三下学期，我和她才算是跨过了“只知道名字”这道坎。

　　那次老师把我和她分到了一起，我们两个个子中等的女生坐到了第四排。

　　我对她的印象只是每次回答问题声音最响亮，还有两个特别要好的朋友——初中的时候她们三个是班上熟知的闺蜜团。

　　她很热络地和我打了声招呼，表情有些震惊：“哇塞学霸，我们俩竟然坐一起了？！”

　　学霸是我的外号，我学习其实算不上顶尖，这个外号也不知是怎么取得，还传遍了整个班。

　　我也有些意外，略一扬眉：“还好是和你坐，以后一起好好学习啊。”

　　这句话一半客套一半真情实意，因为我的前同桌实在是“与众不同”，硬是凭一己之力把周围人都给带入演成了甄嬛传。

　　女生间的弯弯绕绕属实是让我不敢恭维。

　　她帮我把桌子移了移，回答道：“必须的，初三就依靠你了啊！”

　　和她说话总让人感觉很舒适，我们聊了几句，对她的印象一瞬间好了起来。

　　那时候我并没有多想，只是纯粹地想和她成为关系更要好的朋友。

　　说实话，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对她出现了不一样的想法。
　　可能是日复一日的交往中，也可能是五一假期和她一起出门的那次。

　　我们市有一个特别热闹的地方，叫六顺小镇，简单来说就是一堆小摊小贩聚成一团，和夜市一样。那时候教育局抓得很严，怎么说都不让我们上课，于是乎便有了我读书生涯中这么久以来第一个完整的五一假期，足足五天。
　　那次作业布置得特别的多，几乎每一门科目都有五六张试卷，摞起来有小山那么高。

　　我这人说来也奇怪，很喜欢在课堂上写作业，但是一回家就成了重度拖延症患者。我和她倾诉着我的苦闷，总觉得这次作业又要熬到最后一天了。

　　我并没有期待她能回答什么，只是单纯吐吐苦水。没想到她竟然和我说：“六顺有一家自习室，我们可以去那里一起写作业。”

　　提笔写到这里的时候，我还是能感觉到自己当时的惊喜与激动。可能很早之前我对她的心思就不一样了吧。
　　我几乎是没有犹豫地同意了。那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出门。

　　我带了一大包的作业，那里面很安静，我和她坐在一起，中间隔着块木板。暖黄色的灯光柔和地抚上了她的面庞，她纤细的手紧握着笔杆，白色的耳机线绕过手臂，静静垂落在桌面。

　　她真的好瘦，应该多吃点。
　　她的耳机里在听什么？
　　她写作业的样子好可爱。

　　其实我只看了她一眼，我不敢看太多，因为她很细心，肯定会发现我。
　　但是我的脑子不受控制般地去发散这一眼，我甚至有种想和她说些什么的冲动，可缓过神来，我却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真是奇怪。
　　那年我初三，连喜欢是什么样的都不清楚。

　　中午的时候，我和她绕了好几圈才决定去哪吃饭，她不擅长做决定，一问她只能收到“随便”，“都可以”，“你决定”这三种答案，几年如一。
　　当时我买的耳机已经被我妈放洗衣机里洗坏了，下午我和她一起去手工坊选了个陶瓷存钱罐填色，她选的是鸣人，我选了哆啦A梦。

　　说到这个我就想起来，中考完的暑假我答应她去把火影忍者看了，结果到现在也没实现。

　　那年画的陶瓷还放在我的书柜顶上，六年来攒的硬币已经堆不下了，朋友笑着说灰都把白色染没了，怎么不砸了去换个新的。

　　我因为这句话沉默了好久，确实也是时候换个新的了。

　　当然，目前还没换成。

　　那天之后我便一发不可收拾地喜欢上了她，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可能是灯光太好，把一切都渲染得太美好。

　　我和几个朋友说了这件事，她们很惊讶，只是惊讶于我喜欢的竟然是贺落。
　　其中一个les朋友直截了当地和我说：“我以前和贺落做过同桌，她就是那种直到不行的，我感觉她不会喜欢女生。”
　　我没在意。

　　有段时间上课我和贺落总是牵手，互相玩着对方的手指头，一玩就是几节课。
　　后来想起来的时候我真的觉得很梦幻，原来我们还有过这样亲密的举动。

　　可能是这样的行为让我胆子大了起来，我甚至当面和贺落说了：“我喜欢上了一个女生。”

　　她很震惊，便问我那个女生是谁。

　　我的心跳得很快，但面上还是强装镇定：“不能和你说。她应该有喜欢的人。”
　　是的，贺落有过喜欢的人。初中她和一个男生传了两年绯闻，起初贺落一直否认，但后来我和她熟悉了起来，她也坦言自己确实喜欢过那个男生。我只能庆幸他们并没有在一起过。

　　“余佑欢？”那是我的les朋友。

　　我否认了。

　　她还在不停追问，我有些慌了，只好和她说：“她不会喜欢我的。我就默默暗恋吧。”

　　我以为这段对话就这样结束了，没想到几天后，她忽然开口了。

　　我当时便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我不知道那预感是什么，只是没由来地恐慌。
　　我喝了口手上名叫“千千”的果茶，一脸嫌弃地吐槽道：“真难喝。”

　　“女孩子的心思还是挺好猜的。”她说话了，我彻底慌了神，因为我能感觉到她的意思。
　　她发现了。

　　和贺落传绯闻的男孩小名就叫千千，我承认自己是因为醋意才这么说的，但我没想到她猜出来了。

　　我在心底徘徊了一下，但自己终究不是隐忍的人。
　　我转头看向贺落，心跳像是在耳边敲鼓，“你知道了？”

　　贺落还是笑的，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我吸了口气，抱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开玩笑般问她：“怎么猜出来的？”

　　“我觉得，以我们的关系，应该不至于你和别人说了都不和我说吧。”她也回看我，有些无奈。

　　我想，应该还可以挽回一下，虽然我已经确定了她对我的心思。
　　“本来都放弃了，没想到还被你发现了。”我编了一个违心的谎言，试图把我们的关系拉回正轨。

　　“可能确实是你想多了。”贺落在为我找借口，我顺着她给的台阶下了，我点了头。

　　只是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握着她的手了。

　　那天晚自习还没开始，夕阳恰好悬挂在钟楼顶端，像是云层为黑夜点亮的灯盏。微风将垂立的窗帘吹得陡然涨满如帆，我能感觉到我和她之间出现了一层隔膜，永远也消不去的那种。

　　那次谈话后我和贺落有了一段时间的尴尬期，大部分是我单方面的。因为我没再主动和她说过话。

　　后来渐渐地我也放下了，我装作不在意，以朋友的身份继续在她的世界里游荡。
　　可我还在继续喜欢，只不过这次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中考我和她都考得很好，稳稳过了重点班的分数线。她想去文重，我便拒绝了母亲帮我转校的建议，继续留在这里，和她在同一个班级。

　　那个讨厌的和她传过绯闻的男生去了另一个班，我暗自开心了好久。

　　我和她的关系变得越来越亲密，谁也没提及当初的事。

　　我给她绣了一个平安符，图案很复杂，我绣了半个月，手上留下了好几个浅浅的印记。最后的成品还是差强人意，我当做七夕礼物送给了她。

　　那次过七夕是我提的，她给我送了一只玩偶，我给她的礼物准备了很久，因为我怕这是我们过的最后的一个七夕，以后随时会有人成为她的“男朋友”，占据我心心念念的位置。

　　我送了她一本莎士比亚诗集，很喜欢里面的一句：“正如太阳日日新日日旧，我的爱把说过的事絮絮不休。”

　　那天我们一起做了午餐，看的电影剧情很老套，但我还是由衷地开心了好久，她和我说，要把我的平安符带三年。

　　足够了，这么久我知足。

　　她送了我一束雏菊，她说那是她第一次送别人花。我也是，她不懂花语，我就送她一束向日葵，希望她永远积极向上。
　　“目中尽是你”，这才是我所希望的。

　　我们的生活依旧是这么平淡地过着，高中生活远比我想象得累，每天都是背不完的书和写不完的作业。
　　我再也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和她坐在一起，但我还是拼尽全力挤在她的生活里，试图让她不要忘记我。

　　每个节日我都有好好地给她准备礼物，很多小事我也写不动了，只是最后，我还是她的朋友。

　　我曾和她写过，“贺落，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唯一没有之一。我也会努力成为你最好的朋友，如果成功了，希望你能直接告诉我。”

　　我不再期望能有再光明正大牵起她手的那天，即使是当个朋友，我也知足。
　　可惜我太差劲，始终都没等来她的回信。

　　高考完，我和她不在同一个城市。

　　我依旧每天给她发早安晚安，和她说我们这里的新鲜事。虽然只能得到她客套的回应。我和她的关系就这么淡了下去。

　　我忽然想起那个朋友说的话：“贺落人很好，但她对每个人都一样好。”
　　我天真地以为，我是特殊的那个。

　　大四这年夏天，她恋爱了。

　　对象是一个很开朗的男生。和初中她喜欢的人很像。

　　我和她说，恭喜。
　　她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谢谢。

　　我好想和那个男生说，她性格很好，但遇事总爱往肚子里憋，你多问问她才愿意说。
　　她不爱吃香菜，但点菜总忘了备注，你也要记得，不然她就没胃口了。
　　芋泥也不行，来大姨妈了就给她点奶茶，珍珠换椰果。
　　榴莲臭豆腐螺蛳粉她都不爱吃，记得叮嘱她多喝水，不然冬天总是嘴干。
　　困了别给她点咖啡，她喝不了苦的。

　　她虽然嘴上说没有仪式感，但还是会给你准备礼物。不要因为她不会表达就和她吵架。
　　我喜欢了八年的女孩可不能受委屈了。

　　我讨厌夏天。
　　讨厌夏天的遇见，讨厌夏天的分别，讨厌夏天的谢谢。

　　最后，贺落，希望你经年如故，仍像从前一样开心。
　　岁岁平安。

　　本来署名是贺落最好的朋友，但可惜，现在只是贺落的朋友：
　　季舒。

作者有话说

　　夏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