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你》花蒙蒙

8、想你

　　08 想你

　　竞标会结束，剩下的章程交由知星议定。边跑跑收拾文件塞到大大的通勤托特包里，跟着人流离开会议室，回去等通知。

　　一早上下来，边跑跑像过了一个春夏秋冬似的，心里瘪瘪的。

　　所幸K.C离知星不远，两家公司居然在一个园区，走路也就五分钟的事儿。

　　结果等电梯的功夫都快五分钟，第一趟人太多，边跑跑没有挤进去凑热闹，乖乖等了下一趟。

　　到楼下刚走出去，突然被人喊住，“跑跑师妹？”

　　声线里夹着吃惊和迟疑，所以尾调有些不确定的变轻上扬。

　　边跑跑看过去，看到西装革履的高路帅时，微微怔住，一时语塞。

　　但除了着装变化大，高路帅和大学基本没差异，边跑跑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脱口而出：“帅师兄。”

　　他是王皞泽的大学室友。

　　以前的高路帅，虽然自称高富帅，但不富。

　　高和帅尚算勉强搭边，不过这自然是因为站在王皞泽旁边才显得他不够帅。

　　现在成了社会人士，褪去一身青涩，穿上得体的西装，头发一看就抹了不少摩斯，手里拎着公文包，多少有点像模像样的高富帅的味道了。

　　“这一声可是很久没听到了，有些怀念。”高路帅拿公文包的两手搭在身后，有种慰问下属的亲切感。

　　“帅师兄……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高路帅轻笑，但却是笑里藏刀地掂掂脚尖，“很荣幸，四年不见，小师妹还认得我。”

　　到底还是不同了。

　　以前高路帅大多时候都是没边儿的，边跑跑听出他嘴里讽刺的意味，面露尴尬，脸上飘红，“师兄，那年，我……”

　　高路帅抬手阻止，“你不用跟我说，你没有任何问题，也没有对不住谁。”又恢复了慈祥的笑容。

　　王皞泽都没怨她，他一个打酱油的掺和什么。

　　但是不嘴上边跑跑几句，又实在难受，这才……酸里酸气的来这么一句。

　　边跑跑垂眸，一颗心又往下沉。

　　他也会这么想吗，会觉得她没有对不起谁吗？

　　可是为什么她总觉得愧疚呢。

　　不过……边跑跑泄气地踢着脚下凸出的砖块，高路帅都认得出她，他应该也能认出来吧？

　　脚尖似有阵痛传来，却让意识渐渐清醒，她又没有变脸，之前怎么会以为他是没认出自己呢。

　　哎，找借口罢了。

　　那就是不想认她？

　　连打招呼都不愿意了吗……

　　“呵~”

　　高路帅忽然莫名其妙低喊一声，边跑跑抬头，就看到他正右手捂着脑门，神色愁喜交加。

　　“怎么了？”边跑跑露出一脸的疑惑。

　　高路帅四指压住脑门，大拇指按着太阳穴，挫败地看着边跑跑说，“你真是没变，时间也真是奇妙。我刚刚以为看到大学的你，今天算是知道老师说的历历在目什么意思了。”

　　可能发觉这个动作容易误会，高路帅放下手，眼神指向边跑跑的脚，“喏~以前你在楼下等他，就一直低头，踢东西。”

　　那不是为了消磨时间吗，而且傻站着等不是有点傻吗……边跑跑很尴尬。

　　生疏的环境，突然提起那样遥远而友好的时候，脸上真是不知道做什么表情才好。

　　是一起回忆？

　　聊表遗憾？

　　还是接话？

　　但不论说什么，都绕不开他……

　　“路帅。”

　　突兀的声音响起，最后是王皞泽中断了两人还没连起来的记忆。

　　边跑跑也收起正准备傻笑置之的神情。

　　高路帅偏头看向王皞泽，见他没有要过来的意思，走了半步，又回头。

　　“小师妹，我们要出去谈点事情，本来应该请你喝杯咖啡回忆一下青春年少的。虽然有点二，但那时候现在想起来，真的值得。改天请你。”

　　那这杯咖啡还是不喝了吧，边跑跑面上点头心里摇头，笑嘻嘻跟他挥手。

　　越过高路帅，能看到站在台阶上的王皞泽。

　　大楼的门厅挑得很高，愈发显得他的身形挺拔俊朗，他似乎有些热，早上的冲锋衣被随意地挂在手肘上。

　　正经里透着不正经。

　　熟悉却又陌生。

　　他好像变得高冷许多，目光像在看高路帅，等他过去，又好像在看不知落在哪里的远方。

　　随着高路帅走过去和他并肩站着，边跑跑的笑容也就落到王皞泽脸上。

　　两人差不多高，纵使如今的他已经气质内蕴，收敛了许多锋芒，但两人同站在大门前，也还是会让人第一眼先落到他身上。

　　一个笑容渐渐回收。

　　一个撇过头看向高路帅，“走吧，别等会儿塞车迟到了。”

　　“小师妹。”高路帅指了指边跑跑的方向，见王皞泽毫无波动，慢吞吞将尴尬的手指收回，“不去，打个招呼吗？”

　　“没必要。”

　　？真是搞不懂这两人了。

　　王皞泽大步走下楼梯，高路帅摸不着头脑跟在后面，笑眯眯跟边跑跑说拜拜。

　　而那三个字，虽然小声，却清晰地落入了边跑跑的耳朵里。

　　再见后第一句关于他俩的话，是“没必要”。

　　可能早就认出她了，但没必要打招呼。

　　边跑跑说不清心里的感觉，是难过、酸涩，还是惊愕？

　　但这三个字，比之前任何陌生淡薄而冷漠的反应都有杀伤力。

　　愣愣站在原地许久。

　　园区街道人来人往，两人相背而行。

　　或许，从未曾拥有，亦不算错过。

　　*

　　回到K.C，米嘉正好要去吃午饭，在电梯口就拦住了她。

　　“一起去一起去，业务抽查。”

　　园区一间香飘万里的螺蛳粉餐厅里。

　　米嘉一边“斯哈斯哈”的嗦粉，一边眼睛发光，“怎么样，人家大公司跟我们不一样吧。”

　　“是不一样。”说这话时，边跑跑对着一筷子粉条吹气。

　　“哪里不一样？”

　　“呃，咖啡比较好喝。”公司比较大？员工更多？

　　“……”

　　米嘉无言了一会儿，然后斗志重燃，“小样，我是问我那位高中同学怎么样，够帅、够靓、够俊、够有型吧？”

　　“……”这下轮到边跑跑哭笑不得，“米嘉，你知不知道，你用了三个一样的形容词来形容一个点。”

　　“那不是为了着重强调吗，你们文科生把这叫什么，叫排比。我们理科生叫，叫加固加固再加固。”

　　老板就是会诡辩。“可是我们小学就学排比句了诶，跟文科生理科生没有关系哦。”

　　“没想到你们文科生逻辑也不错。好啦，帅吧，你都没反驳，肯定觉得帅。”

　　米嘉眼眸一转，又轻飘飘问，“咦，你们都是明宜的，之前认识吗？”

　　边跑跑想了想，低头说不认识。

　　这么严重？米嘉想起王皞泽老家床头的照片，以前那么好，现在都老死不相往来了？

　　米嘉皱眉，开始旁敲侧击：“我听说他单了好久，奇怪，他大学的时候，难道没有女朋友吗？”

　　“没有吧。”说得特别自然。

　　吧……？

　　米嘉瞅了她一眼，得意地说：“？还说不认识，饱饱。”

　　边跑跑这才发现自己中圈套了，低头大力嗦了一口粉，掩饰自己眼里的情绪。

　　其实她很想笑着若无其事地讲出那些过往，或者跟米嘉客观地描述他在大学受欢迎的程度不比高中差。

　　……但好难哦。

　　彩色的记忆因为变成陌生人，好像倏地变成灰色定格住，却又还在脑海里闪烁跳动，成了老旧电影的画面。

　　“呃……”边跑跑语气辗转，“算认识过吧。”

　　怔怔看着碗里的汤粉，又埋头“斯哈斯哈”地吃，含糊不清的：“大学都是同乡会的嘛。”

　　老电影的画面虽然注定象征过去，却只要一触碰到，就像指定推入影碟机的录像带，会忽地跳出来填满脑子。

　　高中那段时间，他们之间的回忆，不算美好。

　　王皞泽毕业前，那个短暂的春夏季，边跑跑见过他很多次。

　　不是在夜修课上，就是在实验楼天台。

　　学校为了防止学生上天台进行不理智不健康不能挽回的跳楼行为，楼顶的女儿墙都进行了加高，足足高出那时候的边跑跑半个脑袋。

　　坐着只能看见墙，站起来也看不见下面的风景，所以只能抬头望天。

　　脖子会酸，这样一来，很少有学生会到天台去看个寂寞。

　　但就有边跑跑这种享受寂寞的。

　　那时她就爱往没人的地方跑，经常去天台看蓝天，看云朵，看彩霞，看星星，看月亮，然后在最后时刻化身刘翔飞奔回二楼的教室夜修。

　　瞬间加速，跑得太急，还要防止摔倒。

　　别提多累了。

　　有一次，她在天台站了许久，数了不知第几颗星星，低下头踩了踩地上的碎石块，随意地回头，就撞见后面坐着一个大活人。

　　是王皞泽。

　　他坐在楼梯间旁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闪着，也抬头看她，却显然没有她那么惊诧。

　　不知是谁先来谁后到，她每次径直从楼梯间走出来，都没有往后看的习惯。

　　那时已值五月，初夏的晚风吹动少女披在肩头还没全干的头发。

　　她头发还没吹干就从宿舍跑过来了。

　　他好像也是洗完澡过来，上身换成了T恤。

　　这次王皞泽没有装作不认识她，站起身把手机塞裤兜里，走过来站在边跑跑身边，“看星星还是看月亮。”

　　两个少年齐齐抬头。

　　“看星星。”

　　清风吹过，空气中有洗发水的浓郁幽香，也有舒肤佳干净清香的味道。

　　少男少女并肩站着，看着远处湛蓝底色的星空，谁都没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边跑跑又问，“你说人死了，真会变成星星吗。”

　　王皞泽偏头看了边跑跑一眼，半昏半暗中，少女的眼睛特别亮。

　　他重新仰头，“会的。”

　　边跑跑轻轻启唇，她知道他在骗人，人怎么会变成星星，那些都是尘埃。

　　可她还是说，“我也觉得会。”

　　人没了，不确实也化成“粉末尘埃“吗？

　　“看那里。”

　　王皞泽抬手指向南方的天空，“那是南极老人星，古代人说南极老人星只有天下太平时才会出现，在战乱时就会藏起来。”

　　王皞泽顿了一下：”现代人也说，看见南极老人星会有好运。”

　　他又偏头看向边跑跑，“你不许个愿吗？”

　　然后他看着少女憧憬地看着那颗星星，没有闭眼，但一定是在许愿。眼睛里亮得好像装进满天星辰，像那些星星都投在水里一样。

　　少女看着星星问他，“你呢，来这里看什么。”

　　少年看见她眼底的雾气，忽然也转头看向天空，一脸沉重地说，“我爸死了。”

　　王皞泽半天没等来她说话，转头看她时，少女的脸已经湿漉漉一片，眼睛里的泪珠宛若控制不住一般，顷刻涌了出来。

　　而且这姑娘哭的时候还怪让人心疼的，不出声不闹腾，就那样扑簌簌流着眼泪，还一点不求安慰。

　　王皞泽这辈子不穿纸尿裤后就没哭过，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登时就慌了，扯着衣袖和衣摆去给她擦眼泪。

　　“不是，我爸死了，你哭什么啊。”

　　……

　　总之，那天夜修，王皞泽的衣摆细细看，就能看出有一揪的地方斑斑驳驳的。

　　……

　　忘了在哪一日，天台成了她的秘密基地。

　　后来，好像变成她和他的秘密基地。

　　不知道是谁闯入了谁的基地，也不知道是谁分享了自己的秘密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