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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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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盛十四年冬,有憾生剑主以身祭天地,天地同悲,漫天飞雪十日不绝,万丈幽绝海冰封数尺,此后十二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次年春,海棠压枝时,盛安贺氏得一子,三日春雨来贺,故名惊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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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盛二十八年,人间出了件大事——沉寂五十年的“仙宫”要收弟子了!
消息在四九天之后跑遍四境,东衡、西承、南豫、北嵩,一时之间,四国全炸了锅,比年节还要热闹几分。
凡俗无知,有点神通的便是他们眼中的仙,“仙宫”也只是民间叫法。
“仙宫”那金门槛前的石碑上用瘦金刻着“骖鸾”两个入木三分的大字,风骨遒劲,是三百年前以一己之力封了青荧渊的那位唯一遗留下来的真迹,骖鸾学宫因此得名。
“骖鸾”二字叫百姓将学宫的人曲解成了云中仙,其实不然。世俗红尘里是没有仙的,既然落在凡尘,那就还是人。
勿栖云端睨尘世,且立红尘点明灯。
这才是骖鸾学宫建立时的初衷,人们口中的“仙人”实际该叫做“点灯使”。
于学宫学成,后入续昼司,奔走世间,护一方平安,谓之“点灯使”。
“那这点灯使究竟是做什么的?”浓眉大眼的小厮拎着茶壶,此刻的心思全在少年公子吐出来的字句上,一滴茶水都没给主人家添,“护平安是怎么个护法?这世间当真有妖魔鬼怪不成?”
少年公子生就一幅温润如玉的模样,性子也平和极了,身边下人偶有不周到的地方,他也不会如何发作。小厮比他还小两岁,是好奇心旺盛的时候,他也乐得为其解答。
“妖魔鬼怪自然是没有的,但有一种叫‘青荧种’的东西,随青月而生,青月不走,它们便不死,点灯使便是驱走青月之人,点明灯,续白昼,这便是点灯使与续昼司。”
小厮忍不住追问:“青荧种是个什么样?青月……是只有夜里才出现么?”
“前有憾生剑主苏涸以身祭天地,换来人间十二年的太平,从前年起才偶有青月祸世,我不曾亲眼见过,但典籍上所言,青荧种也不过是个人样。”少年公子陷入片刻的沉默,眉眼间是转瞬即逝的郁色,随后又是寻常语气,“至于青月,京墨,你想错了顺序——青月现世,方才有一处地方入夜。”
小厮——京墨被他的前半段话镇在了原地,茫茫然地想:什么叫是个人样?是他想的那个意思么?是……人变的么?
好奇心被惊得四散而逃,京墨不敢再听了,总算想起自己手里还拎着壶茶,耽搁这么久,茶水早就温了。
“公、公子,我去重新泡壶茶来!”京墨险些咬着舌头,转过身闷头就跑。
少年公子知道他吓得不轻,不由失笑。
重新泡茶得花上一阵功夫,独自在亭里坐着没什么意思,少年公子索性站起身,打算在院子里四处走走。
月白的袍子勾勒出如松竹的身形,少年公子腰间上好的羊脂白玉佩在动作间翻了个面,正露出“惊春”两个字来。
贺氏惊春,家住东衡盛安城,乃是盛安城惊才绝艳的少年天才,饱读诗书,满腹经纶,博古通今,年不过十四,却已经顿悟了浮生,一脚踏进“仙途”。
只不过没人知道贺惊春的浮生叫什么,倒不是贺家刻意瞒着,而是贺惊春本人尚未给自己的浮生起名——自然,也没人见他使过。
崔、贺、林、许、叶五家分掌东衡五州,这一年多来,其余四家最关心的便是贺惊春的浮生是否得名。
一枝梅花恰悬在贺惊春额前,他伸出手正要去撷,侧前方的拱门处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惊儿。”
贺惊春手没停,照旧折了枝艳色的梅,待到裴氏过来,他便将梅放进了裴氏手中。
“娘。”贺惊春从侍女那儿接过裴氏的手,扶着她往前走了几步,“您是为学宫的事来的?那边送帖子来了?”
“就属你聪明,”裴氏轻柔地笑了一下,随即面露忧色,“你爹的意思是能被学宫‘请’的机会难得,我……我想着,还是该问问你,入了学宫,日后便是点灯使,这两年愈发不太平——三月初三入骖鸾,惊儿,你怎么想的?”
学宫亲自发帖邀人,对被邀者而言是莫大的殊荣,也是对其能力的认可,贺惊春不需前辈引导解惑便早早顿悟浮生,是不言而喻的佼佼者,自然受得起学宫的“请”。
“您可知道还有谁收了学宫的帖子?”贺惊春携裴氏回到方才那处亭中坐下,视线扫了一圈,瞧见了不远处煮茶回来的京墨。
京墨风风火火地提了壶新茶回来,远远看见夫人,脚步一下子稳重不少,添完茶便鹌鹑似的退到一边站着。
“东衡五家,每家都收了,”裴氏无奈地看了自己这个打小顺风顺水的小儿子一眼,“北嵩皇室前几个月传出些风声,五公主似乎是顿悟了,应当也有收到,其余两国我便不知了。”
贺惊春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垂落在素白的手指尖上。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应了吧,等过了年我便启程。”贺惊春抬眸对裴氏一笑,“大厦将倾,蜉蝣命薄,眼下风波还小,过些年却未必,生路是要靠搏的,世上没有第二个苏涸再替我们换太平。”
“你自小便是个有主意的,从来都是你大哥被你逗得团团转。”裴氏抬手拂过眼角的细纹,嫁做人妇,生育二子,即便岁月对她还算温柔,她也已经不算年轻了。
做姑娘的时候总觉得生生死死离得太远,同人作别时总是漫不经心,也没有多少离愁,如今四十有一,送走了少女时会给她簪花的母亲,总算是惧了离别。
贺惊春所说的字字句句没有哪一处不对,正因如此,裴氏才觉得格外不是滋味。
“你过于早慧,心思也深,有时甚至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受你照顾更多些,该知道的你比我明白,”裴氏攥紧手指,面上撑出一个温婉的笑,“待入了学宫,便鲜有时候在家了,来日也不知是怎样的境况,我回头同你父亲商量商量,提前将你的字定下来,你到时一同带去吧。”
悲悲切切的离愁大抵还是不适合少年,贺惊春把裴氏面前的冷茶泼了,复又斟上一杯热的,自觉触手的温度刚刚好,这才递到裴氏面前,大有亲娘不接誓不罢休的意思。
“娘不必太过忧心,”茶水温烫,浮起的水雾后边是贺惊春的一双清润笑眼,“四境之内,都道我是个天才,天下众人之言大抵还是可信的,再者说,您还不了解我么?这么些年找我麻烦的有哪个讨了好?待我去了学宫,也好给您挣个魁首的名头回来长长面子。”
手中的茶盏总算被接过去,裴氏没好气地瞪了贺惊春一眼,嗔道:“油嘴滑舌。”
旁人都称他能说会道,也只有亲娘听完会评一句油嘴滑舌了,贺惊春注视着裴氏喝完茶,笑而不语。
送走裴氏,京墨便又活泛起来,瞪大了一双原本就圆的眼睛问道:“公子,您要去当仙人啦?”
“什么仙人,不过是有点能耐的凡人罢了,民间那些说法听听便是,当不得真。”贺惊春笑着纠正,“我入学宫便不能带着你了,你若是有什么想好的去处尽管提。”
“公子,您是不要我了么?”噗通一声,京墨吓得直接跪下了,眼泪不要钱似的往外涌。
贺惊春:……
他活了这么些年,唯独面对这样的小傻子时束手无策。
京墨依旧直眉楞眼地望着贺惊春,他哭起来没声,只有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贺惊春哑了半晌,好悬把声音找回来了:“……你先起来。”
京墨一骨碌爬起来,两个半大少年面对面对视良久,最终,贺惊春无奈扶额。
“没有不要你,你要是愿意,之后便留在家中替我看院子,”贺惊春道,“只是学宫不许下人服侍,弟子须得事事自力更生,我没法带你一块儿。”
弄明白了自己没有被抛弃,京墨转瞬便把眼泪收了,速度快得令贺惊春匪夷所思。
“公子放心,我一定给您把院子守好,就算家主要拆了这里我也寸步不让!”
……那倒也不必。
听完京墨的一番豪迈发言,贺惊春如是想。
“惊儿是这么想的?”被人用来发誓的贺家主此刻与裴氏在燃着香炉的寝居隔案对坐,他沉默良久,难得叫了裴氏的闺名,“楚楚,你是不是会怨我要把惊儿送去学宫?”
“谈不上怨吧,只是儿行千里,做母亲的免不了忧心,我知道你也有一番考量。”裴氏轻缓的声音仿佛香炉上缥缈的烟,“老大像我,想事情总想不了太深,惊儿像你。”
她想起少年那双带笑、沉静的眼睛,思绪飘回十年前的一场桂花雨。
那一天深夜,浮生「无常」的顿悟者不知为何来了贺府,同家主彻夜长谈。
所谓世事无常,「无常」观的就是世事,现在的,过去的,未来的。
“夫君,我虽然不是足智多谋,但机缘巧合之下,有些事情我也知道。”裴氏温柔的目光越过轻烟落在贺家主眼底,“所以现在可以告诉我,十年前「无常」究竟说了什么吗?”
那目光那样轻柔,却烫得贺家主不得不垂下眼。
“……原来你知道。”贺家主慢慢叹了口气,又思索良久,随后,多年来的惶惑终于对着发妻揭露出冰山一角,“他说,大厦将倾。”
“那么早……”心跳漏了一拍,裴氏怔怔地坐在原地,轻轻眨了下眼,眨去了眼底的茫然,“大厦将倾,惊儿他看得明白——惊儿是不是必定要入乱局?”
贺家主只是绕过桌案,沉默着揽过裴氏的肩。
窗外一阵风过,阴云渐渐聚拢,天将雨。
一身糟乱的老者抬手拭去落到脸上的雨滴,朝着小院里习武的少年喊道:“小子,把药材收进屋子里去!”
随即他望着天露出个笑来,向来浑浊的眼在那一刻亮得惊人,他嘴唇蠕动几下,最终没说任何话,却哼起一首古怪的小调。
那调子落入收拾药材的少年耳中,说不出好听还是难听,但莫名叫人心慌。
少年抬头看向乌云密布的天,秾丽的眉眼微微一动,有一瞬的出神,他低声说:“大厦将倾……”
随即思绪回笼,他抱起满筐药材同老者一起回到看似摇摇欲坠的小屋。
行将就木的门扉“嘎吱”一声,赶在倾盆的雨落下前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