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雪纪事》绿瑟织舞

1、第一章 雪夜偶遇因果始 道不同，何

　　大雪漫天,遮蔽了平坦的青石板路,也遮蔽了茂盛的杨林，此时入夜已久，一轮明月透过阴云散发着氤氲的光，给积雪蒙上淡淡光晕。寒冷，却也安逸祥和。
　　依依自远方走来，身着浅绿外袍，兜帽掩面，似低头视路，看不清样貌表情。路上积雪厚且松软，她足踏雪鞋，丝毫不显狼狈，暗合独特韵律，倒有轻盈之感。
　　行至半路，她径自偏离了青石路，随意寻了课杨树，倚着苍老的树干，落座粗大树根之上。她抖开了兜帽，双手环膝，将头重重靠上树干。
　　依依不知尹天雪正栖于树上，看着树下少女闭目小憩，紧蹙的眉渐渐舒展开来，清丽的脸上带了疲惫，却又说不出的平和，不像是在这苦寒雪中，倒像是在享受久违的温暖。
　　就像是一幅画。天雪心中如此想到。他已经不知多久没见过这样平凡的美景，晃神间抖落了些枝上积雪。
　　依依常过此地，这路，这这杨林都是极熟悉的，雪夜独行更添疲惫，加上对自己能力的自信，于是未经查探便休息了。不过，出门在外又身负重任，依依无时敢完全放松警惕，她耳力更是极好，那落雪之声极其细微，依依耳中却也无异惊雷。立时调整身姿，犹如张弓随时可以弹跳起身；右手轻抖，握紧了袖中出鞘短匕，喝道：“谁！”依依半眯双眸，借着雪光辨认，这才看清树枝上，慵懒靠坐的是一雪衣乌发少年，混在阴沉天幕下，枯枝积雪中，浑然一体。
　　“姑娘，我一直在这儿。”带着无奈的声音，温润，仿佛春风拂面，令人不自觉喜欢听其诉说，让人平白添了好几分信任。更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纯黑眼眸，弯的极好，烟波流转间似有笑意蕴藏其中，好不讨喜。
　　尹天雪眉目带笑，神色轻松，姿态更是慵懒，一双修长玉白的手随意搭在腰间，好像全无防备。暗地里却也是不无防人之心，手畔即是软剑剑柄。
　　在这熟悉地点，遇上不知自己身份之人，还是个俊俏年少之人，看他似无恶意，依依心里便对尹天雪生了些好感。于是试探道：“抱歉打扰了公子，小女子雪夜赶路，无奈疲累歇于此地。公子夜宿于此又是何意？”本就是少女之龄，声音是是雌雄莫辩的悦耳，带上几分小儿女娇态，令人不觉她言语唐突，也不再恼她方才断喝。
　　这一番言语，十分符合依依年纪，却是依依许久不曾有过的举止。这番做来，勾起了对那普通生活求而不得的酸涩。但她素来是坚硬惯了的，怎能任自己软弱，抿了抿唇，掩饰了过去。
　　尹天雪瞧着依依如此，遥远的甘美回忆不由泛上心田，甚是怀恋。本就无意雪夜对敌，这便更不愿动武，只想能多这样和她聊聊，便半真半假答道：“在下是本想瞧瞧那瑞雪风光，谁想这路比想象还要长上几分。那瑞雪城也是，那么早就城门落锁。我启程晚了，到此地就已过时辰，入不了城，只好学学鸟儿，夜宿树上。姑娘也是如此？”言罢更是自嘲一笑，还摊了摊手，暗示了未携武器。
　　在这安静的夜里，偶遇没有敌意的温润少年，与自己年纪相仿，还不知晓自己身份职责，依依决定纵容自己珍惜这天赐的机会，放下一切包袱，只随意的聊一聊。将匕首默默收回袖中暗鞘，笑着答话：“公子莫怪小女子唐突，小女子出城办事，谁想大雪忽至，耽搁了行程。”
　　她本是可以夜入瑞雪城的，一来不想让外人知晓，二来私心作祟，顺水推舟装作也是被困城外荒郊，朝尹天雪一笑，道：“小女子韩依，敢问公子名姓，这天寒地冻不易入睡，可否后半夜聊天为伴。”声音放柔了些，仿若泉水，清亮富有灵气。
　　尹天雪自然应允：“在下尹天雪，这杨林偌大，同选一棵露宿就是有缘。能与韩姑娘作伴聊天更是天雪之幸。但在下初临瑞雪，若韩姑娘能告知一二风俗轶事，不胜感激。”
　　“尹公子言重了。只能说说小女子眼中的家乡风土人情罢了，若是幼稚了，公子莫笑……”
　　相隔几米之遥，两人都无意缩短，各自守着最后的防备，倒是言谈甚欢。依依说的都是些瑞雪族的神话传说、英雄故事，但她口齿伶俐，稚儿的床前故事被她讲述的曲折婉转，精彩动人。尹天雪听得甚是畅快，也应景儿说了几个中原的故事，他言辞俏皮，时不时还以手做比，依依边听边看，也很是愉悦。
　　如此尽兴交谈，时间是飞快流逝。当天边泛起第一丝白，两人默契的起身，相隔不近不远一起赶往了瑞雪城。虽然都对昨夜畅谈心有留恋，却都是被困于身份的人，于是入城便分开了，更未留下身份住所。
　　道不同，何谈将来？

　　天雪因任务来此。一个杀人的任务。
　　是陵渊国宁家秘密发布的任务，刺杀玄国瑞雪王。其实算是个很简单的任务，因为任务只要求尝试刺杀，令瑞雪王不得安宁，并未要求击杀。可是能看到任务的杀手自是中原人，混迹中原风生水起，何必到陌生的北地来拼命？
　　但也是宁家走运，天雪就对北地瑞雪感兴趣。于是，他自是接了任务来此。虽然入城前就被一个女子发现，天雪也并不担心。以十九之龄纵横中原杀手界，混得个无痕公子美称，他是有能力自傲的。
　　更何况，人人都知无痕公子作下过何等事迹，缺从没人知晓谁是无痕公子。尹天雪，虽是真名，却比假名更假。没人使用的名字，就算是真的，又有什么意义呢？
　　瑞雪城分为外城、内城和瑞雪王府，成同心圆分布。外城都是商家市场，中原的商户都是在外城进行交易的。内城则是居民区以及酒馆客栈这类店铺，有旅人来瑞雪城，都是住在内城客栈的。偶有中原人在此暂居，也是租住在内城。瑞雪城院落，是不卖给外人的。
　　转入内城，在一家巷子里的小客栈二楼住下。天雪选的这家客栈虽小，离王府倒是颇近。若有旅人想瞻仰王府的，多半会选此处，也可谓风景独好。所以来来往往，住客不少。
　　天雪随意地靠坐在窗边，观赏起了这雪天里的瑞雪王府。王府建得很气派，也许是因为敬重碧湖圣地，院墙是青色的，琉璃瓦是碧色的。在朦胧大雪中，浩浩荡荡一大片青绿，与背景远山天空融成一色，像水墨画一样的美。
　　伸手接住一片落雪，天雪目力很好，清晰的看到了不同式样的六角雪花，在掌间缓缓化成晶莹的水滴，映照着透过云层柔和的光，格外的清澈。勾起一个笑容，坐姿更是随意了，思绪也飘回了儿时。
　　天雪生长于南部中原，四季偏热。冬季的雪，夹带着雨水，落在衣衫上是湿冷难耐。雪虽在偏冷的冬季，却还没盛夏暴雨来的有魄力。天雪尤为不喜这样的雪。
　　他还记得第一次知道冬季落下的水叫雪时，委屈的问父亲为什么给自己取名为雪。更记得当时的父亲搂他在怀，苍老的面上是无限怀恋，深刻的比看母亲时更甚。声音低沉，像是给小孩子解释，更像是自己在追忆：“那是你没见过北地的雪。数月内雪多晴少，鹅毛大雪，自浓云密布的天上纷扬而下，整个天地都是白色的……”
　　具体的形容不再记得，只是忘不掉自己央求父亲带自己去看北地的雪，父亲答应了。
　　天雪看向窗外，漫天飞雪，纷纷扬扬，在无尽寒冷中，不紧不慢的落，威严而潇洒。昨夜的黑暗，今日的阴云，都是一番景致，让人感叹，难以忘怀。
　　“父亲，原来这就是北地的雪。”似有雪花落入眼中，一篇氤氲。那时的父亲，早已不在。来到父亲曾到过的北地，却是独身一人，鲜血满手。
　　望着景色，突然感觉眼前闪过一个浅绿色的身影，脚步轻快，闪身进入了王府。天雪疑惑着是否是那个韩依姑娘。衣袍同色，估摸着时间也是该到了此处，身影步伐没看清楚……止了联想，天雪淡笑，就算是，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闪过惆怅，无忧无虑的谈笑，再上次是何时。也在瞬间忘却那愉悦的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