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城东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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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集市是京城最热闹的买卖街，各种吃的、玩的无所不有，快到年关了，家家户户都忙着置办物品，比平日更是热闹许多。民以食为天，大户人家的买办指挥着奴仆往家中搬运各种贵价吃食，好像可以把市集搬空。普通人家没那么多闲钱，在寒风中和商贩讨价还价了半天，只为了手中的钱能多买几颗白菜。
这个本该忙碌的时节，唐家却整日大门紧闭，院子里也没什么声响，显得更是冷清。他们并不是没钱买冬衣和粮食，这家的女主人唐夫人本为富商之女，后来突逢变故，她却不怨天尤人，只一心一意带着独生女儿舒云过深居简出的生活。
唐夫人患风寒近一个月还未愈，一大早，舒云还没来得及吃早点，就在厨房忙着为母亲煎药，侍女雪迎急匆匆掀开帘子走进来，悄声说：“小姐，夫人找你呢，你快过去，药我来煎吧。”
快步走进房间，唐夫人的侍女兰绘忙给舒云打手势，她见母亲正躺着闭目养神，就坐到床边小凳等待着，想让母亲多休息一会儿。片刻，唐夫人睁开了眼睛，疲倦的面容上露出了笑意，伸出手来轻抚着女儿的脸，心疼地说：“云儿吃早饭了没有，娘病了这么久，让云儿操劳得瘦了好些。”舒云安慰母亲道：“女儿一点儿都不觉得累，只盼母亲快些好起来，这一大早咱们家门口可热闹了，刚刚兰姐姐还给我买了几块如意糕”。
唐夫人露出宠溺的笑容，女儿虽已十四岁了，却还是小孩子心性，一有好吃的好玩的就喜形于色。她思索片刻，还是开口了“云儿，娘这些日子一直在想一件事，希望你能答应。”
“什么事，您说。”现在别说是一件事，就是一百件、一千件事，现在她都会答应母亲，只要让母亲的心情好起来，病也许就会好起来。
“你代娘给你父亲写封信吧。”
“娘，我不想……”看到母亲的神色，舒云不自觉地改口“我们与父亲久不联系，就算写了，这信却要寄到哪里呢？”
唐夫人示意兰绘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木盒，舒云疑惑地打开，发现里面是一封封信笺，原来父亲这些年来寄回的信母亲还珍藏着，她轻叹一声，只得答应母亲。
舒云只知道，原来外祖父家曾是京中有名的酒商，最鼎盛时，京中所有知名酒楼都从唐家买酒，一时风光无限。只因外祖父无子，又觉得女孩家不可抛头露面，于是将店中最得力的学徒招为女婿，并把所有家业都交给他掌管，原想着这样可以把家业发扬光大，却没想到所托非人。舒云的父亲在她四岁那年，突然说要去外省闯荡，家人百般劝阻无果，最后还是关了京中的店铺，从此一去不回。外祖父因此大发雷霆，从此让舒云改姓了母姓唐。最初，还时常有书信回来，舒云记得，每当这个时候，母亲的高兴溢于言表。但慢慢地，他的音讯就少了。年幼的她曾问母亲，为什么父亲不寄信了，母亲哄她说是父亲太忙了，等过着这阵子就会好的。于是她和母亲一起盼望着父亲的书信，说不定父亲过阵子就会亲自回来了。
母亲教她读书识字，虽然学习枯燥，但她想，学习写字后就可以给父亲写信了，便十分用功，她第一次给父亲写信，等了两月有余，才收到回信，信上说生意繁忙，字里行间没有半点惦念她们母女的语气。多年的等待，让唐舒云对父亲的记忆变得模糊，感情由期待变为冷淡再变为怨恨，她从此不再在母亲面前提起父亲，只希望能陪伴母亲过着安稳的日子。
舒云根本不想再给那个叫父亲的男人寄信，可她现在不敢做出让母亲伤心的举动了，为了让母亲宽心，她立即研墨动笔、字斟句酌，并把信读给母亲听后才托人快马加鞭地送出。
除夕如约而至，兰绘带着雪迎忙前忙后，打扫房舍、剪窗花、贴对联……看着唐夫人气色有好转，三人都喜滋滋的。为了给一家人准备年夜饭，兰绘在厨房忙得不亦乐乎，唐夫人这一病，舒云慌了神，雪迎也是小孩子，兰绘却是里里外外忙到脚不沾地，如今唐夫人眼看着有好转，她自是欢喜。一碗虾米皮大白菜、两样酱菜、一碗什锦八宝粥，这是给夫人预备的，虽然大病初愈的人应该吃些更有营养的，但眼下夫人胃口不好，只得弄些清粥小菜。小姐为了照顾夫人，也消瘦了许多，于是兰绘特意做了舒云爱吃的菜，再添上现成的腌鸡腊肉，这是她们近来最丰盛的一餐了。
饭毕，四人围坐在暖炕上，喝着杏仁茶说笑谈天，雪迎突然附在舒云耳边说了什么，然后跑出了房间。舒云献宝似的地说：“母亲，你们到院子里来，我有好玩的东西给你们看”。“这个云儿，不知又有什么鬼点子”。兰绘这么说着，一边细心地帮唐夫人披好外衣。
看见舒云和雪迎不知从哪里搬出几支烟花正准备放，兰绘急了：“雪迎，我一天不收拾你就欠打，准是你怂恿小姐买的，烟花炮竹是乱玩儿的么，要是受伤怎么办！”说着就要去打。
舒云连忙帮腔：“好姐姐，是我让雪迎买的，你别生气，我会很小心不会受伤的。”唐夫人看着女儿开心地放起烟花，觉得胸中的病气都舒缓了很多。
冬去春来，大雁北归。自信寄出后，唐夫人日夜盼望着回音。唐夫人是个很柔顺的女人，虽然出身富商家庭，却对穿金戴银不感兴趣，她期盼的是夫唱妇随的温馨生活。父亲为她选定了夫婿，她便欣然嫁了。新婚燕尔，又很快有了聪慧可爱的女儿，唐夫人以为她过上了梦想中的生活。然而，老天总是在你沉浸在美梦中的时候把你的梦撕得粉碎。她的心是什么时候慢慢被心酸无奈占据的？也许是从她听从了父亲的婚姻安排开始的；也许是她发现父亲与丈夫因为生意争得面红耳赤，父亲大吼着“滚出去”，丈夫愤怒地摔门而去开始的；也许是她没有阻拦丈夫变卖了家中店铺远下江南开始的……
丈夫离家、父亲去世，唐夫人做主将唐家宅院卖了，大部分给了妹妹当嫁妆，她则遣散了家中所有服侍的人，只留下从小服侍的兰绘，带着女儿住进这座小院落。唐夫人早已对丈夫死心，但在自己走后，若舒云有亲生父亲的照料，总是比寄居在姨丈家寄人篱下要好些罢。
一日晚间，门外传来敲门叫喊声，舒云和唐夫人愣了一会儿，还是雪迎先反应过来，忙去开门。
“夫人，送信人说这信是从安州发来的，一定是老爷寄的！”雪迎举着信，兴奋地跑进屋里。舒云正服侍母亲喝药，连忙将碗放下，把信接过来，看了看信封“没错，母亲，这正是上次寄出去的地址”
舒云拆开信阅读，不料却面色有异。看着女儿的脸色，唐夫人不安地问：“云儿，出什么事了，信上说了什么？快给娘看看。”说着，就要去拿信。
舒云却坚决地将信藏在身后，说什么也不肯让母亲看。雪迎见情况不妙，赶紧去向兰绘求救。
兰绘慌忙走进房间，看到泪流满面的舒云，忙搂进怀里，“云儿，你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舒云抽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兰绘不认字，只能将信交给夫人。
看着唐夫人眼睛直勾勾盯着手中的信，良久不发一语。兰绘有些担心地问：“怎么？”唐夫人摇了摇头，将信默默地放进那个盛放着信笺的木盒中，把盒子放到柜子中最深的一个角落，沉重地将柜子关上了。
数月前，唐夫人患病迟迟不愈，请了京城好几位名医都不见效，多亏身为礼部精膳司员外的姨丈与太医院掌事的张太医有些交情，于是请来为唐夫人医治。谁知自收到丈夫的回信后，原本身体已经有起色的唐夫人病情突然加重，一开始还能勉强支撑着和女儿说几句话，之后就陷入长时间的昏睡中。
这天，张太医又来诊治，他知道病人已是弥留之际，只是还有一口气在，宽慰了舒云几句，向来探病的舒云姨母李夫人使了个颜色，姨母会意，称要送一送，跟着张太医走到院中，问：“张太医，您看我姐姐如何？”
“夫人突然病重乃是急火攻心导致，再加之身体未愈本就虚弱，恐怕……今晚留神看着有无妨碍吧，下官告辞。”
李夫人心里已有准备，但当真的从大夫口中听到这句话，还是怔了一会儿，她们姊妹童年时，生活无忧无虑何等快乐，即便后来家业凋零，她们相互扶持，是彼此的支柱和依靠，又想到姐姐这一生的际遇，她不禁红了眼眶。
午夜时分，房间在蜡烛的映照下朦朦胧胧的，唐夫人闭着眼睛躺着，安详地似是睡着了。舒云紧紧握着母亲的手，这双柔软、细腻的手曾牵着自己走过花园小路、为自己梳起美丽的发髻、在自己入睡前轻抚着自己的脸，此刻，这双手在慢慢失去温度，舒云再也控制不住了，眼泪不住地往外流，模糊了视线，她一边抽泣一边拼命抹去眼泪，她不想错过能看到母亲的每一秒……母亲甚至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离开了，这让舒云心里有些怅然，但她不得不接受失去母亲的现实。
唐夫人的遗物很快就清点好了，她素来节俭，衣服首饰除去陪葬已所剩不多。只有那个装着信的木盒，舒云不知该如何处理，说起来，这里面的信，有一些是从前没看过的。
现在，她决定将信都过目一遍。
安州袁府——除了最早的几封信，后来的地址都是袁府，他在江南有名的富庶之地安州早已立足，还有了自己的府邸……袁忠，这是那个男人的名字，多么讽刺的名字啊……
“锦意，路上一切顺利，我已平安到达安州，近日正寻找下处和铺面。家里一切都好？云儿可还听话？自离家，甚是挂念。你不必担心我与父亲争吵，待我干出一番大事业，他自然会理解了。”
“锦意，那日我寻找铺面时，遇到一旧识，就是当日经常在咱们家买酒的刘秀才，现在在安州做官，我这次寻到的好铺面也借了他的助力。安州风景甚好，物产比京城丰富许多，安州刺绣更是精美，随信寄些衣料给你和舒云做衣服，一切安好勿念。”
“来安州已一年多，盼早日接你们来一家人团聚。”
“上月我又大病一场，来相聚的计划暂不能实现，你们多自保重。”
“舒云亲笔信已收到，字写得甚好。久未去信，因店中生意甚忙，马上就要准备冬酿了。”
这些都是早年舒云曾经看过的信，还有几封她从没看过的……
“夫人，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和你说，因你我长久分居两地，我每天忙于生意，饮食起居也要自己动手，着实不便，刘大人看我辛苦，将其夫人之妹侯氏介绍给我作二房，去年年末已入府内。”
这封信是九年前寄来的。
“上月二夫人已平安生下一子，取名子恒。我在安州大小事由候氏娘家帮扶，如今她生了儿子，于袁家有大功。兰芝，我们多年分居，夫妻关系已是有名无实，因此我决定解除我们的婚姻，扶侯氏为正室。以后每年我会给你和舒云五十两作为生活费，只要省吃俭用些，一年的花费足够了。今后，有什么事不要再找我了。”
这封信是八年前寄来的。舒云看着信，只觉得头晕目眩，脊背发凉，人竟可以凉薄至此，她尚且如此，不敢想象母亲当年看到信是何等伤心，母亲却一个字都没透露，只说父亲生意繁忙。再看最后一封回信，就是春节前母亲病重，情真意切地请求父亲回来探望的信，寄来的只有短短一行字：我们早已不是夫妻，不便前往了。
什么叫杀人诛心，她现在总算明白了。对父亲的怨恨顷刻间充满了舒云的心头，那人即使被千刀万剐、五雷轰顶也难以抵消母亲这些年来的苦楚。即便他悲惨地死去也无法换回母亲，但她无法容忍他就这么好好地活着。
舒云想报复父亲，但要如何实现目标，她现在还完全没有头绪，还需再细细构思，不能贸然行事。
晚间，舒云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兰绘与雪迎，雪迎立即就答应了。虽然舒云自小缺少父亲的关爱，现在又失去了母亲，但是雪迎所受的苦却是她不能想象的。
雪迎父母都是靠天吃饭的田庄人，家里共有六个孩子，她排老五，上有四个姐姐，下有一个弟弟。五岁那年，家乡连降大雨，整个夏天的晴天加起来竟没有超过五天。田里颗粒无收，家中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吃的了，母亲抱着她去沿街乞讨，大家都是一样的遭遇，哪还能要到什么吃的呢？有两次，母亲大着胆子到有钱人的宅院前去讨要食物，结果竟然真的要到了吃的，雪迎饿的太厉害了，伸手就想去拿那个雪白的馒头，结果却被母亲一巴掌打开，馒头掉到了地上——那个馒头母亲最后被母亲分成两半，一半给了父亲，一半给了弟弟。一个一月后，雪迎被卖到了唐家。唐夫人和小姐待自己恩重如山，夫人悲惨离世，不论小姐做什么，她都会支持。
不出舒云所料，兰绘对她的提议有所顾虑。安州山高水远，袁忠在那里扎根多年，在当地一定有不少势力，想要扳倒他并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舒云正色道：“雪迎和我从小一起长大，兰姐姐更是从小服侍母亲，母亲没有了，我们名义是主仆，但在我心里，你们就像我的亲人一般，如果你们不愿去安州，我绝不会埋怨，我会求姨妈帮你们寻个出路”说着，将雪迎和兰绘的卖身契拿了出来。
雪迎心里感激“小姐，我是因家里没有饭吃了才被卖的，夫人和小姐待我恩重如山，我不愿离开小姐。”
兰绘叹了口气：“云儿，实际上，夫人曾私下嘱托我，她不想让你生活在仇恨里，但夫人怎会不了解你的性子，她让我劝你，如果你执意前往安州，一定要等到成年后，你现在才十四岁，如何能独自在外面行走呢？今日姨太太来家，说想接你前去同住，不如先接受姨太太的好意，等日后长大成人再做打算不迟啊。”
舒云沉默了，不一会儿，她终于点点头，听从了兰绘的建议，三人又说了一阵儿，决定早些休息，第二天就开始打点行装。
几天后，舒云三人搬离了小院，前往姨母家，从此她就要在姨母家住下了。兰绘搀扶舒云坐上马车，能随身带的都已整理好搬上马车，不能带走的，或变卖，或送人。这座小院是带不走了，满心都是不舍，她在这里度过了整个童年，如今该告别了，小院，再见不知何时。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