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灯游戏》Hexer

159、第158章

　　从一旁看，小河道中的水仿佛是静止的——并非是说它毫无涟漪，而是从岸上看不出它在流向何方。但一旦上了船，顺着小河漂，就会发现这里面的水，其实是流动的。

　　林昱曈坐在船上，抓着那支木桨没有动，只是有些紧张地环顾着四周。她不是不会划船，而是她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划，而且这种小船，似乎该是用长篙撑着走的——那个她也会，但是周围连根杆子都没有。

　　她认为水道就是这个关卡的额外出口，纯粹是因为她发现这里的水闻起来有些怪；准确说，是和香烛之类的气味很相似。而她猜测这条道会通向禁地，也只是因为她觉得乌皇最有可能让出口通向那里。

　　当然，如果运气不好，这条道一出去就是乌皇的老巢。到时候她一探出头，说不定就能给乌皇一个大惊喜，那场面应该挺搞笑的。

　　除此之外，这么走还有一个很大的不确定性——想要通过最终的密道，大概率需要关卡判定她不是活人。虽然林昱曈现在认为她是靠口中含着的玉蝉骗过了关卡——她的这个“金蝉脱壳”，很可能不是可以抵挡一次致命的攻击，而是能帮助她进入假死的状态，从而瞒天过海。从刚才魏显已经消失来看，她是“死”成功了。但是她保持着这个状态出关卡，生命力会不会被收走，就不知道了。

　　但来都来了，不赌把大的也出不去，总不能让魏显死了。

　　可哪怕做好了思想觉悟，林昱曈还是害怕。

　　特别是坐在船上漂的时候。周围黑漆漆一片，小船上就她一个人。而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静静地等着，看她是会死，还是不会死。

　　水中像是有什么变化。林昱曈举起小提灯，凑到船的边缘往下看。她不敢把头伸出去，怕自己脑袋突然被咔嚓了。

　　她刚刚漂过荷花池，从一片已然暗淡了的纸灯中间穿过。河道里的水似乎变得不太透明了，还隐隐透出一种深红色，香烛的气息也愈发浓烈。

　　有东西开始在水下跳动。

　　白骨从河底浮起来，和小船一起在水面上漂。不知从哪来的小黑虫开始在那些骨头上爬来爬去，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一个个漩涡在越发浑浊的水中形成，很快就变成了一个个鬼脸。哀叹声从它们的口中冒出来，在河道上空此起彼伏。
　　河道变窄了，周围的景象也成了园子后面的那片树林。低扫的树枝比林昱曈记忆中还茂密，其中一些直接是贴着她脑袋蹭过去的

　　她攥着手里的桨，听着船底剐蹭石头的声音，决定一旦小船搁浅，她就蹦起来敲边上骷髅的脑门子。

　　没有队友，还是容易心里发虚啊……林昱曈这时候是真快哭了。

　　光有这些她还不至于不习惯，主要还是前面的出口，越想她心里越打鼓。

　　呜呜，不会真的死掉吧……

　　而且出去以后该怎么办呀……

　　这个河有那么一点像描述中的忘川，那待会应该不会要喝孟婆汤吧？

　　一道院墙在前面出现——河道上方留了个小圆洞，是够小船通过的。林昱曈听着边上小虫的爬行声和冤魂的叹息声，紧紧捏着作为物品栏的眼镜残骸，以“流泪猫猫头”的表情穿过了门洞。

　　————————————
　　怎么样怎么样？周围是什么？

　　林昱曈在一片烛光中睁开眼，意识还有些模糊。

　　她发觉自己在一间无人的室内——似乎是一间“大殿”，但是比一般的“大殿”要小一些，木质结构的，只是很破败了，看上去就没有一般古建筑的庄重感。

　　比大殿小一点的，那就是偏殿？

　　看建筑风格，倒挺像是禁地没错……

　　但这间屋子很特别，墙根桌角都摆满了红蜡烛，还全都点着，弄得烟熏火燎的。

　　林昱曈有些纳闷，心想为什么自己什么都没闻到，然后她反应过来：不对啊！她身体上哪去了！为什么现在只有一个悬浮的视角啊！

　　完蛋！

　　不会真死了吧？

　　什么道具啊，晶体啊，通通感受不到，全都一起下线了！

　　如果真的被迫开启了观众模式……这不就成了干瞪眼了？那还不如在关卡里捅自己一刀呢！

　　林昱曈快急死了，拼了命想要控制自己的视角动起来，结果发现自己连这个都做不到。

　　这合理吗？

　　但着急上火没有用。她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再等等，说不定待会能有转机呢……

　　趁现在没别的事干，先来想想这个地方是干什么用的。

　　烛光……雾气……之前在雪山那关，她被大风差点扑下山时，似乎就见过与现在这里类似的场景。那时她还听到过一个女人的说话声，说什么“情报贩子”……

　　那次她就是短暂地被关卡判定为了死亡。说不定是风里的什么东西触发了某个机制，把她给塞进了某个密道一会，然后又弹出来了！

　　当时听到的那个声音，会不会就是乌皇？

　　————————————
　　魏显恢复了意识。他被传送回了摘星楼。

　　林昱曈被扯进关卡传送门之前真没闲着，差不多用晶体把楼里能见到的敌人全都给拽进了传送门的“引力场”。杨师父那边原本还有一个漏网之鱼，但在其余成员的集火下，那名乌皇亲卫很快就原地消失了。

　　“小曈呢？”见魏显重新出现，祝凌和于淇异口同声问。

　　魏显简直要青筋直跳，咬着牙回答：“她说自己找到了个什么通往禁地的密道，打算过去找刘风！”

　　“就她一个人？有召唤符吗？”程昭云赶忙问道。

　　“我和她配对的召唤符都用完了，新的还没来得及补充。乌皇的亲卫们都不是活人，她觉得这和关卡以及空间通道的机制有关系，而且黑气识别不出亡灵，所以她多半是‘假死’去了。”魏显尽量理清思路，努力不把他气得发昏的头脑熬成一锅浆糊。

　　于湄一听到“假死”，立刻骂道：“这小孩是单独行动上瘾了还是怎么的？”

　　吴锐摇摇头：“我觉得小曈这么干，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而且说不定真有希望……我们得赶快跟上去支援啊，不然恐怕得错过时机。”

　　“时不时机的我都得去。她要找刘风，就说明这个人或许是破局的关键——她离开关卡的时候应该还没有想出具体要怎么做，但我认为等她找到刘风以后，会有新的发现，到时候她会想出办法。我的想法是，我们其余人去引开乌皇和无象，给她留出操作空间。”魏显基本冷静了下来，开始拉着队友们讨论后续的行动计划。

　　“禁地是一定得去的，不管刘风和乌皇怎么样，我们起码得把小曈带出来。淇哥，你和小锐去找她。剩下几个人里，我和小湄一组；小魏，你带上杨师父和昭云。我们两组人交叉着进禁地，如果发现敌人——尤其是乌皇亲卫——就进行清除。制造一些混乱转移视线，小曈或许就能利用这个空档。”祝凌思考了片刻，开始进行分工。

　　于淇制止住她：“我和小锐更适合去找小曈，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剩下五个人不该立刻去禁地。小魏了解摘星楼外暗桩的部署，这时候应该去动员；你和小湄，去找其他还算靠得住的组织的老大，让他们带上人赶去禁地；杨师父和昭云，你们守在禁地外层，负责观察形势——谁来了，谁没有来，什么道具用得上——你们是补给点。”

　　“来得及吗？”祝凌心里没底。

　　九枝的行动一直依赖核心成员间的配合。虽然这样人手总是有些短缺，但队友之间反应总会更加迅速，而且能更好地打出配合，不会闹乌龙。

　　“只靠我们动静不够大。”于淇回答。

　　于淇说得没错，所有人都意识到了。

　　他们其实个个都有些一头雾水，并不知道整个事件到底发展到了哪一步。

　　但乌皇光是派来围攻摘星楼的手下，人数就比九枝的核心成员多。光凭九枝的这几个人，杀去禁地也很难进行决战。

　　虽然其他组织只会比九枝更不知道该干些什么，但人多有人多的好处。魏显认为这件事的关键就在于“浑水摸鱼”，因为林昱曈就是这么打算的——不管怎样，九枝内部的行动基调得统一。把其他玩家拉进来搅浑水，然后九枝集体开摸，效果会比九枝其余人搅水，只有林昱曈一个人满禁地找鱼要强许多。

　　而且只有水够浑，另一个乌皇无象之争的关键人物——于淇，才有可能发挥他独特的作用。

　　魏显觉得这就是林昱曈去找刘风的核心原因。

　　她要把整件事“串起来”。

　　街上似乎乱了起来，于淇和迅速调整过思路的祝凌觉得现在正是行动的好时机。于是杨师父快速地清出一套道具补给打包交给魏显，补上了他在上个关卡打出的道具短缺，又做了另外一份让吴锐和于淇拿着——这是要给林昱曈的。

　　那个能对摘星楼进行空间封锁的敌人在关卡里死了，所以众人出摘星楼时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魏显翻窗而出，准备去召集摘星楼附近的线人。

　　然后他就看到了。

　　夜市的南部，禁地的方向，原本灰黑一片的天空，此时掺上了火红色。

　　————————————
　　几缕头发出现在了林昱曈视线之中。

　　然后是鼻子，然后是肩部和躯干，最后是四肢。

　　合着是刚才系统卡了，模型没有加载出来，光给她留出了个视野！

　　她差点一激动把嘴里的玉蝉吐出来。

　　身体还在，物品栏还在，晶体也召唤得出来，一切仿佛都正常了。

　　罢了罢了，林昱曈安抚了两下自己的小心脏。

　　只不过两次进夜市，嘴里都得含着点什么，真是有些奇怪。

　　她无法用晶体探测到自己身上的生命力，但她认为这只是玉蝉在发挥作用，说明无象一时半会还发现不了她，是好事。

　　外面传来一阵打斗声，听上去离门还有些近。九枝的人不可能来得这么快，其他“友好组织”大概就更没戏。最有可能的，就是乌皇的人和无象的人打起来了。

　　林昱曈一时有些疑惑——乌皇和无象斗法，按理来说不太需要拉小弟。他俩都成了超自然力量了，摇人打架算什么事？

　　而且外面还有金属撞击的声响，说明还有人用的是冷兵器呢。

　　除非……两拨人是在争夺什么东西。这东西大概不能直接运用到乌皇和无象的斗法之中，但多半是个能起决定性作用的道具。

　　听上去正像是刘风。

　　那哥们会不会就在这附近？

　　林昱曈放出晶体。

　　刘风在她、于淇和无象眼中应该都不太一样——在林昱曈看来，刘风就是个活人；用于淇的能力，则能看见他胸口处缠绕着的黑气；但无象，应该是只能看见它自己的标记。因为无象机有可能能够探察出进入禁地的活人，但它不知道刘风是活的。

　　这只能用它的标记会盖过刘风身上的活人气息来解释。

　　打斗声的位置还在不停变换，但都停留在这一小片建筑区的外围。林昱曈凑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只见一道泛着火焰色光芒的半球形屏障盖在这一圈古建筑之上，把她所在的几座楼挡在了里面。那半透明的发光屏障时不时闪烁几下，露出外面被染红了的翻滚着的浓烟。

　　刘风不太像是会在这里面。

　　这个红色保护罩里面的更像是乌皇的地盘。如果她已经抓住了刘风，两边恐怕都不用打了，因为她直接喊人杀了刘风就行——反正她不需要他的力量。

　　这个红圈里的，应该是别的什么东西。

　　得先出去找刘风。

　　林昱曈从窗口翻出屋外，贴着墙根猫着腰走。除了已经在保护罩外打斗的人，有些红圈内的建筑门口也有人把守。

　　林昱曈用晶体试了试，发现这群人是没有生命力的。

　　看来是乌皇的人。

　　好在周围光线够暗，林昱曈还正巧穿了一身黑。她有晶体探路，所以没走进过死胡同，也没和守卫正面撞上。

　　这片建筑区里居然还有几课大树，只是长得歪七扭八，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林昱曈花二十分钟把这片建筑区扫了一遍，发现里面确实没有生命迹象，就悄悄离开了。

　　可禁地那么大，该上哪找刘风去呢？

　　————————————
　　刘风跪坐在一间密室之中，面前放着一盏小油灯，和一只小瓷瓶。冷汗从他的额角淌到下巴，然后滴在他的裤子上。

　　自从他听某个网上的人怂恿，去举行那个该死的召唤之后，每天晚上，他都要被吊在一片灰雾里，听一个声音在耳边飘来飘去。

　　就在刚才，那灰雾散去了些，但他眼前的景象却如同万花筒一般，让他连上下左右都分不清楚。那个声音引导着他，让他一步步走着。

　　没过多久，他就进入了这间连门都没有的密室。

　　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刘风颤抖着。

　　那个声音要杀了我，刘风想，那个声音是来杀我的，我一直都这样觉得，但是它今天就要动手了。

　　声音在要求他喝掉面前瓶子里的液体。

　　会死，刘风想，会死……

　　但是不敢不喝。

　　他表情扭曲，两眼圆睁，面部肌肉全都拧到了一处。

　　这瓶里到底是什么？会死吗？

　　那个声音又在催他。

　　不能不服从，没别人知道他能听见这个声音。即使有，他们也只会觉得他疯了。

　　他几乎是抽搐着拔开面前的瓶塞。

　　要喝，就喝吧……

　　其余和他一起参加召唤仪式的人不知道去了哪里，刘风猜他们都死了。他成功骗过了所有人，跟他们说自己很正常。还没人发现他能听见那个声音。

　　但现在这都没用了。他就要死了。

　　他将瓶子里的液体倒进嗓子里。他不知道自己吞进去了多少，又呛出去了多少。

　　烟灰一般的液体灼烧着他的气管和食道，有什么东西冲破了他的头颅。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更虚幻，刘风理解不了这都是什么。

　　不对，刘风突然想起来，有人知道他能听见这个声音。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

　　或许他们年纪其实没那么小？或许他们都是鬼？

　　他们是谁？

　　刘风捂住脑袋。为什么自己忘了呢？

　　突然，他身后出现了一扇门。

　　刘风回过头。

　　油灯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或许是他自己碰翻的。

　　女孩出现在了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你得假装没看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