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下雪了》难入凡心

1、她一生的雪 全文

　　“妈妈，我这一生都在叛逆，可我还是没有一天为自己活过。”
　　夜漆黑，风凛冽，大雪飘飘，落在城楠乌黑的长发上。她坐在十五楼的天台边晃动双腿，风吹起她洁白的裙摆，刺骨的冷。手机的闹铃声在手边响起，正月初二，凌晨十二点了。她轻轻地笑了，可分明有泪在她眼下滑落。
　　“江帆，生日快乐。妈妈，我来陪你了。”
　　城楠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只有无人的夜。她自嘲般地转过头，纵身跃下，没有一点犹豫。
　　身躯与地面碰撞发出巨响，有几家亮起了灯光，打开窗户看到的是被血染红的白裙，和惨不忍睹的女人。
　　痛，贯穿全身，城楠竟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骨头断裂，粉碎，微弱的呼吸都能扯的她疼到生不如死。煎熬了不知多久，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疼痛感一点一点被抽离，过往种种回忆此刻在她脑海里像开了倍速的电影，一幕幕闪过的，是她曾崩溃或是感受到幸福的时刻。
　　刚出生时，因为她是个女孩子，不被人喜欢，被羞辱，甚至于要给她取名为城若男，是在她母家人的争取下，才有了城若楠这个名字。
　　幼时，她总被寄养在舅妈家，她时常哭着找爸爸妈妈，可他们总是说，要工作，要出差。
　　七岁，妈妈和她回家，亲眼目睹了爸爸出轨。
　　十一岁，爸爸妈妈离婚了，她看到了一切，却只能装作不知道，连哭都只是无声。
　　后来的几年，她一个人住在五楼的家里，吃的只有外卖，在寂静的黑夜里，她孤单害怕，只能蜷缩在角落抱着自己哭。妈妈每次接她去舅舅家，他们都只问她关于爸爸和第三者的各种问题，从未有人关心过她怎么样，她过的好不好。她被爷爷奶奶打骂，却还要挨爸爸的指责。家里总是有虫子，她好怕，可是没有人来帮她。不知什么时候起，她感觉自己好像不正常了。她总是想哭，一直觉得自己好差劲，她脑海里总有一个血淋淋的黑色小人叫她去死。不管白天还是夜晚，她总能看见不同的人在墙角，或是在窗外，用哀怨的声音喊着她的名字。她好累，好怕了，她开始用头撞墙，站在车来车往的马路上，用各种刀划开自己的手腕，站在高楼上尝试往下跳。她不想上学，学着抽烟喝酒逃课打架，成绩一落千丈，被同学排挤孤立。终于，妈妈发现了她的异样，把她接到身边，带她去看医生，她开始每天吃药，像个只能用药维持生命的药罐子。
　　那年，她的妈妈结婚了，她是真心祝贺的，可她总觉得那个叔叔看她的眼神好奇怪。她和妈妈他们还有那个叔叔的两个小孩住在一起。在她觉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时，那个男人打碎了她的希望。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她被那人摸蹭顶，十几次。她不敢告诉别人，她觉得那是好耻辱的事情，还会毁了妈妈的幸福。她觉得自己好脏，怎么洗都洗不掉，把身子搓出血了都无济于事。
　　事情还是被发现了，那晚她哭进了icu，被医生扎破二十个指头以及其他几个地方放血治疗，又被迫在警局回忆那些耻辱的时刻。那人被判了一年多，他们说，坏人会遭报应的，她只机械地点头。好像不会吧，用他的一年多换我的一辈子，这是他的报应吗……
　　这不是解脱。她还是怕跟男生接触，也怕在那人出来后会来找妈妈她们的麻烦。都是她的错吧，她不该活着的……
　　直到初三下半年，她分班遇见了一个叫江帆的男孩子。他和别人不一样，对她好温柔，他不会把她当怪物。那种热烈又纯洁的情感在她心里发芽，渐渐成长为参天大树。尽管后来知道他是个海王，对每个女生都好，她还是义无反顾地付出。甚至在中考时故意一科低分，只为和他进一所学校。结果也如她所愿，她是实验一班，江帆是实验二班。
　　这漫漫时间里，他从未回头看过城楠一眼。但她一腔热爱，将她的青春全数奉献在那少年身上。她不奢求结果，只希望江帆一生平安喜乐。
　　高一那年寒假，她酒醉被人强上失了第一次。她再不愿回想那撕裂的疼痛感和无力反抗的屈辱感了。那是她最想死的一年。她病情加重，浑浑噩噩地生活，住院，吃药，扎针。她再也没有资格追逐她的光了。
　　可她终是不忍心看着妈妈为她日夜操劳，因为担心她的病情日渐沧桑。她开始好好吃药，好好地吃饭睡觉，在之后的几年里她都伪装得像个正常人，努力给身边人带去正能量，无人清楚她那藏在人后的崩溃。
　　后来，她工作了，也改了名字叫城楠。十年里，她对江帆的爱丝毫未消退，反而愈加热烈。可当她跟着朋友去参加他的婚礼时，却没有想象中那样难过。婚礼殿堂，大荧幕上播放着江帆与他妻子的回忆，他们挽着手，看向彼此的眼神里全是爱意。他长高了些，眉眼间的少年气一如当年。
　　“再见，我过去，现在以及未来都爱着的少年。祝你幸福快乐。”城楠留下了自己积攒了几年的钱作为贺礼，没收到请柬，她识趣地在他注意到她之前离开了现场。
　　他永远看不到她。
　　生活还要继续，她依然行尸走肉般活着。直到最疼她的妈妈生了一场大病，在大年初一那天永远离开了她，在城楠三十岁那年。
　　她在妈妈走的第二年，清扫了母亲的坟墓，在别人阖家团聚的那天，坐在了天台，静静地看了一天的日升日落。直到正月初二，她对着那万家灯火，轻声祝贺江帆生日快乐，就再没有犹豫，一跃而下。
　　城楠这一生，无夫无子，历经苦难。她从不觉得上天不公，只怨自己太差劲了，她不该活着的，所以活该遭受这一切。
　　她最后的意识消散，她解脱了，终于不用再感受那些痛苦了。这一刻，她自由了。
　　转瞬间，天光大亮。她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了坐在沙发对面依偎在一起的爸爸妈妈。是做梦吗？她用力揉了揉眼睛，还在。又使劲掐了下手臂，疼是真的。她猛的起身，观察了下四周，这是他们曾经的家。手腕上蜿蜒如蛇的可怖的刀疤和缝针留下的痕迹消失了，剩下的是光洁的皮肤。她的爸妈听到动静，转过身，温柔地对她笑了。
　　“醒了楠楠，饿了吗，爸妈给你做你喜欢吃的京酱肉丝。”
　　“爸……妈……”
　　城楠扑进他们的怀里，在感受到他们的温度时，终于绷不住了眼泪，在他们的怀抱中抽泣。
　　“做噩梦了吧楠楠，别怕，爸妈都在。”
　　他们轻抚着她的头，用幼时哄她的语气安慰着她，渐渐抚平她躁动的情绪。
　　“爸妈，现在是几几年，我几岁了？”
　　“睡傻了？当然是2021年，你十六岁啊。”
　　是平行世界吗，还是过去那些苦难都是她的梦，顾不得那么多了，至少她的爸妈在这次没有离婚，她也不用遇见和妈妈结婚的那个男人了。
　　城楠安然地选择在这个世界生活下去。在她进到班级的那一刻，她见到了那让她魂牵梦萦的少年。与过去不同，江帆竟主动走来向她打招呼，还在每天上学时给她带一杯奶茶，甚至在中考时陪她跑八百米，像她曾经陪他跑一千米那样。
　　“城楠，我喜欢你，只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吧，我带你去看这大千世界，带你逃离这世俗的喧嚣，我们一起吧，我陪你努力，我想和你有个家。”在录取结果出来那天，江帆将城楠约了出来，站在她面前，坚定不移地望着她，这一次，是他走向了她。
　　他们一起考上了重点高中，分在同一个实验班。三年，他们对彼此的爱一点都没有减退，城楠也没再喝醉过酒，他们按部就班地学习，生活，一起考上了成都的重点大学。
　　“我们结婚吧，城楠，嫁给我好不好。”
　　“我只想嫁给你。”
　　这是她梦想中的生活。和心爱的男人有个自己的家，养了一只可爱的小猫，有两个懂事的孩子，爸妈健康幸福，如今也成真了。
　　“老头子，你还记得这些吗？”
　　“当然记得，老伴。我这一辈子，都交给你了。”
　　他们相伴了一生。在江帆油尽灯枯时，城楠握着他的手。“老头子，我不会让你自己孤单上路的，我陪你。”
　　这一次，她走得很安详。
　　“老公，起床了！”江帆被喊醒，睁眼时有些迷茫。那个已经几年都不见的女孩，那个他初见时就不太喜欢的女孩，那个一直纠缠他的女孩，他怎么会梦见呢。
　　江帆只记得前天在听见她的死讯时，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对那鲜活的生命有些惋惜。
　　他不自主地开口：“城楠，你疼不疼啊。”
　　他的妻子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笑着问他是不是在说梦话。他终于清醒过来，没再回想这场梦，就像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
　　没过多久，城楠渐渐消失在所有人的记忆之中。其他人都继续着自己的生活，那些曾对她造成伤害的人，也都享受着自己的人生。可她没有第二次生命，她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了30岁，或者可以说，在她17岁，她就已经死了。
　　江帆后来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梦见那个女孩，也不知道她至死都热烈地爱着他。就像没人知道她生前遭受过的苦难，也没人为她清扫墓碑。就像没人看见她墓碑前铺满尘土，尘土之中一棵小草悄然发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