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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黛梅谷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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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路转陆路有几天了,两个人都不提彼此的目的地,好像约好了结伴而行。
在路上听到的消息让纪采心中波澜难平,第一次归山庄的心似箭在弦上。
一个名字为“天和教”的组织横空出世,一夜之间,在所有重要府镇都冒出分教,兼并了不少黑白小门派,直接更名为“天和教XX分教”。教主名为“血刹王”,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名号。
崆峒虽未更名,却第一个摇旗呼应,高调的明来明往,称兄道弟。
玲珑山庄的分堂分坛几乎都遭遇踢馆,人员财产多有损毁,双方的争夺大有愈演愈烈之事,战火弥漫。而如少林、武当等江湖大派,商量好了一般沉默着,无人出头。
“寒萧,你知道这个血刹王是何许人吗?”
“未曾听闻,应该没在江湖上走动过。”
“哼!俗气!名字都不能起个像样点的吗?以为名号吓人,别人都怕了?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纪采嘴上轻松,其实心急如焚,隐约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这个“天和教”极有可能就是浮上水面的“暗眼”,若果真如此,一场大战必然爆发,玲珑山庄只能迎战,所以她更要尽快完成吴海的嘱托。
站在官道路口,孤寒萧温吞吞的抬手一指,“此去向东,不要偏离方向,即可到达天瑶宫。在下在此与庄主告辞。”
“再见!”纪采一踢马蹬,马儿飞快的向前冲去,忽然想起该问问还有几天才能到达天瑶宫,勒缰,回头,空不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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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郡,坐落在紫云山脚下。芙蓉郡的芙蓉驿站,地势最高,有一条临街的回廊,打开窗,街景一览无余,直从东门看到西门。
纪采驻足,微启一扇窗,近看斑驳石板路上的寥寥人影,远望云蒸霞蔚的点点山峰。
春日,春暖,日光似乎也疏懒起来,光影凝固着久久不动。她的目光也凝固,粘在孤寒萧闪耀在阳光下的笑容里,冰丝般的黑发格外闪亮。
闪耀在阳光下的笑容,比阳光更刺眼。
躲避鬼魔追杀,飞纵千仞绝崖,游走幽冥鬼道,都不及第一次看见他的笑容,令她心中动荡。
穿越千年而来,是为那一笑?
纪采生生移开目光,继续浏览风景。
一个很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匆匆而行。她仔细辨认,回忆,九分肯定是黛梅谷的大婆!
快步跑下楼,人影全无。
“你看见……”她对着迎上来的孤寒萧急急寻问。
“走这边。”孤寒萧不等她说完,点点头,在前面引路。
穿过一个胡同,又看见正匆忙赶路的大婆,旁边多了一个女孩子。
“大婆!”纪采快赶几步,试探性喊了一声。
前面的两个人脚步停下,犹豫着回身,大婆端详了纪采一番,警惕严肃的表情略有缓和,“是你?”
“你们怎么在这里?”纪采认出女孩是宝筝。
宝筝瞄了她一眼,半转过身去。
“你怎么在这里?”大婆盯了孤寒萧一眼后,反问纪采。
“我要去见师父。梅师伯可好?”
大婆的眉头紧皱,神色犹疑不定,踟蹰了半天,“你跟我来吧。”口气极似一个输光了的赌徒压下最后一注。
“大婆,不可以!”宝筝拉住大婆,“师父不会愿意见到她的!”
纪采心中一凛,一寒,一痛。宝筝左手拉着大婆,右袖却空荡荡的晃着。
“小师妹,你……受伤了?”
宝筝贝齿紧扣,倔强的给了她一个后脑勺。
“大婆,你们出了什么事?梅师伯呢?”
大婆怜惜的握住宝筝的手,哄孩子似的轻拍了两下,目光扫过孤寒萧。
“我还有事,先走了。”纪采严肃的看着孤寒萧。
孤寒萧会意的笑笑,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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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梅黛面色沉黯,看到纪采,眸中涟漪一荡,很快恢复了清浅平淡,轻轻点头回应她的问候。
“梅师伯,您怎么有空到这来了?”看着表情各异的三个人,纪采小心的措辞。芙蓉郡是不管从东南西北哪个方向去天瑶宫都必须驻足的地方,绝不会只是巧遇,何况还有一个断臂的小师妹。
长长的静寂,林梅黛憔悴的面容越发索寒,“元容,你带着纪采出去说话吧。”她对着大婆摆摆手,闭上眼睛。
“是,谷主。”
纪采舒了口气,刚才看林梅黛的神情,还以为自己会被撵出来呢。
两人默默的走着,五味里除了甜味,一一都在大婆的脸上闪过,似乎是将事情都回想了一遍,才沉沉的开了口,悲愤而苦楚。
…………
一个月前。
黛梅谷延续着平和安静,一如既往。
“师父,您该喝汤了。”
每日辰时,亦霜都会准时送上一碗亲手煲的靓汤,然后师徒一起烧制陶器。多年来,这一个时辰的共聚成为雷打不动的习惯,尤其是当林梅黛放手谷中事务后,亦霜都会在此时向师父汇报工作。
这一次,亦霜并没有急着劝林梅黛喝汤,而是悄悄的坐在旁边,看着林梅黛在陶器上描画图案。
“今天像没嘴的葫芦似的,遇到什么事了?”林梅黛完成最后一划,抬头关切的看着爱徒。
“师父,您还记得徒儿第一次给您煲汤时什么时候吗?”
“当然记得。”林梅黛放下笔,眼中闪着浓浓的怜爱,“元容将昏死的你带回来时,你只有七岁。谁知醒来不但不感激我们救了你,还大发脾气,对所有人都充满敌意,抗拒师父继续为你疗伤。你倒是聪慧得很,总有些点子,时不时搞点儿小破坏。第一次递上这碗汤的时候,也是你肯接受师父的时候。”
“徒儿一直很奇怪。徒儿总是跟师父作对,甚至还当面骂您,您怎么能容忍,还收我为徒。”
“因为……”林梅黛抬眼望向幽远之处,静了片刻,无声一笑,“你的倔强、聪明,还有一分眉眼,像极了我的妹妹。”
“师父还有个妹妹吗?怎么从未听您提起过!”亦霜紧张的望着师父,“她住在哪里?要不要徒儿帮您把她请来?”
“她……在哪里,我也不知。”
“师父!”亦霜撒娇的依偎在林梅黛的臂膀里,“徒儿永远都不会忘记您的养育之恩,一定好好孝敬您,直到百年终老。”
林梅黛哄孩子似的拍着亦霜的手,温和的说道,“你这两年管理黛梅谷,有了些历练,只是无甚江湖经验,再出去闯荡几年,师父就可以放心的将黛梅谷全权交付于你了。”
“师父小看徒儿了。”亦霜直起身,端起汤碗,服侍着林梅黛喝完,“不如师父现在就传位于我吧!以黛梅谷谷主的身份行走江湖,谁人敢轻视!”
林梅黛略褪笑意,蛾眉微挑,没有吭声。
“徒儿发誓,传位之后,徒儿还会像从前一样孝敬师父,每日帮您煲汤,陪您说话,黛梅谷的一切一切,不会有任何改变。徒儿一定让黛梅谷成为武林至尊,江湖人人敬畏!”
“哦?”林梅黛饶有兴趣的看着亦霜,道,“这么说,你已然有了很好的计划,我倒是没看错你的聪明,说来给师父听听。”
亦霜受到了鼓舞,眉目飞扬,滔滔而论,“黛梅谷论名气论功夫都是江湖顶尖,只是太过倨傲,又没什么作为,因此被隔为异类。尤其是这几年甚少露面,几乎被遗忘了。徒儿绝不甘心就这样自生自灭,要做几件惊天大事,让江湖重新知道咱们黛梅谷的厉害,从此广纳弟子,称霸武林!”
林梅黛微微点着头,陷入沉思。
“师父,您看这个,”亦霜有些忘形,拿出一封书信展开,送到林梅黛面前,“这是一份盟书,是江湖几大宗派合纵缔交之约。一旦黛梅谷加盟,势必可借他山之石,重振我之声威!”
“哪来的盟书!”林梅黛扫了亦霜手里的纸一眼,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猛然咳嗽起来。
亦霜痛得“啊”了一声,惊恐的望向林梅黛,“师父,我……我……”
林梅黛止住咳嗽,放开手,闭目片刻,看着亦霜,“师父一直认为你还是个孩子,原来已经长大了。”她微微笑着,“黛梅谷确也应该交给你了。加盟之事,待你登上谷主之位后自行定夺。”
“师父……”亦霜的眼睛在林梅黛的脸上骨碌碌的转了几圈。
“我近年疏于理会谷中事务,你做的很好,很称职,我很放心。即刻传令下去,五日后举行接位大典,你去安排吧。”
“真的吗?”亦霜既兴奋又怀疑,幸福来的真是太快。
“师父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么龙吟剑……”
“龙吟乃是主位之徵,谁是主,自然归谁!”
“谢师父!”亦霜欣然跪倒,郑重的磕了三个头,“徒儿一定不负师父重望,将黛梅谷发扬壮大,成为至尊宗派!”
“师父知道你一定能行的。你派人将大婆召回,由她协助准备大典。另外,将宝筝找来,由我亲自解释此事,以免她又闹小孩子脾气。”
“是,师父!”亦霜满脸喜色,站起身,脚步轻盈的飞了出去。
林梅黛捂住胸口,目光定在亦霜消失之处。
黛梅谷一片喜气洋洋,连过年都未如此欢声笑语过,少女们蝴蝶般的穿梭着,忙碌着,到处焕然一新。
林梅黛依然专心致志的做着陶器,亦霜依然勤而不缀的敬汤问候,师徒间如往昔般亲密而平静。
“那里的地方最大,”林梅黛提出的唯一建议是,典礼一定要在冰云坊前面的空地举行,“谷中所有人必须悉数到齐,一定要让所有人都要见证这一刻!”
亦霜感激的笑容里带着虚无的空洞,日子越临近,越心不在焉。
五日后。
慢慢走出惜往庵,这是林梅黛两年以来第一次走出来,举目四望,视线越过亦霜等人,竟宛如身处他乡之地。
亦霜脸色苍白,视线一刻不离缓步而出的林梅黛。
林梅黛轻轻拉起亦霜的手,举步前行。
大婆双手捧着一个白玉剑匣,默然跟随。
从惜往庵到冰云坊,只隔着一池碧水,清流激湍,映带左右。林梅黛走得很慢很慢,无限感慨的端详着每一寸风景。
亦霜心神不宁,左右看了看,低声问道,“师父,怎么不见小师妹?”
“这丫头!”林梅黛收回目光,轻叹道,“就是没有你懂事,还在闹情绪。你不用在意,等大典之后,由不得她不接受现实!”
“徒儿一定会善待小师妹的,请师父放心。”
林梅黛静静的坐在高台上,盯着跪在下面的亦霜,久久一言不发。
“昔,林梅黛受命于天,立黛梅谷以世,洁行数十年。今定鼎于兹,四时和,林梅黛欲让谷主之位于何亦霜,务必克承固守之制,维万世之久。”
类似司仪的女孩高声诵完,宣布大典正式开始。见林梅黛没反应,更大声的喊了一遍,还是没反应。她求助的望向大婆,大婆却只是垂目挺立如石像。
亦霜实在绷不住了,抬头看着林梅黛。
林梅黛看了看天色,轻轻开口道,“繁文缛节免了,元容,奉剑!”
从面无表情的大婆手里接过剑匣,亦霜激动得全身直抖,情不自禁的露出狂喜。
“从现在开始,你好自为之!”林梅黛面色沉静的说完,站起身,在大婆搀扶下走下高台。
亦霜根本没空搭话,迫不及待的把剑匣放到地上,打开,跳起来。
“师父,您是什么意思!剑匣是空的!”
林梅黛脚步未停。
“师父为何要如此对待徒儿?”亦霜追过去,举起剑匣,伤心欲绝,“若无龙吟剑,我这谷主岂不是名不正言不顺,请师父成全徒儿!”
“龙吟不遇明主,自是归去!”林梅黛停下脚步,露出疲累之态。
“你们是否愿意何亦霜做黛梅谷谷主?”大婆转身,环视会场。
“是,属下愿意!”异口同声的仿佛排练过。
“看看,如今你做谷主是众望所归,自然可以服众,不需倚重他物,毋庸耽心。”林梅黛唇间含起笑意,目光冷冷的,“为师已不惯俗事,都散了吧。”
亦霜变脸,把剑匣用力摔在林梅黛脚下,固执的挡住去路,“求师父成全徒儿!”
林梅黛神色平静,弯腰抱起已断为两截的剑匣,温柔的抚摸着,像在哄哭闹的婴儿,美目微诮,“摔疼了吧?她不要你,我还要你。”
“请师父赐予龙吟剑!”亦霜手腕一抖,剑芒指向林梅黛。
一众少女也是长剑出鞘,半围过来。
“你们不得无礼,还不退下!”大婆把剑一横,大声呵斥。
“好,好!”林梅黛纵声长笑,将剑匣再次狠狠掷下,玉匣粉碎,露出一段乌金剑衣。她凌空抓剑,长虹追日,寒光过处,亦霜的剑身只剩半截。
少女们竟也乱哄哄的厮杀起来。
亦霜又惊又怒,扔下断剑,发狂似的双掌拍向林梅黛,泣涕俱下,“师父,你为什么要逼我!”
林梅黛曼然荡开,痛心绝气,冷笑道,“你以为你师父是那么容易被下毒的吗!”身形不停,径直走向惜往庵。
亦霜一呆之下,被大婆拦住,七八个少女也站到了大婆身后。
“师父!”亦霜歇斯底里的大叫,掌风横扫。
“你闹够了!”大婆迎战。
亦霜被缠住,只能气急败坏的看着林梅黛的身影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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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婆捶打着胸口,没再讲下去。
纪采勉强自己流露出庆幸的口气,“就是说嘛,梅师伯怎么可能轻易被下毒,何亦霜太小看她的师父了。”
“十三年前,何亦霜在‘翠旋绮院’门外死死抱住一棵树,被打得七窍流血也不肯松手,昏死之前说了一句,‘宁死我也不会卖身的!’是我看中她的骨气,将其带回谷中。没想到,因此毁了黛梅谷。更没想到的是,早在一年前,她已开始给谷主下毒!”
“什么?!”纪采惊呆,却从大婆脸上看不出任何愤怒。
好一个处心积虑的阴谋!毒性点点积累,情份日日流失!
“那日,亦霜拿出盟书要谷主传位,谷主盛怒之下察觉到不妥,暗中运功才知道是中毒,只能暂时忍下,召我回来商议。我找到十余个忠于谷主的丫头,暗中定下脱身计划。怕宝筝得知此事沉不住气,先将其带入密室躲藏。亦霜虽掌控黛梅谷,笼络了人心,但她并不知道在惜往庵有一条通向山中的密道,所以我们才能全身而退。但路上两次与追杀之人交手,带出来的丫头们陆续战死。最后那次,宝筝负伤,丢了供庄主解毒的丹药,被迫停留于此,冒险出去买药。”
大婆说完,像刚跑完了马拉松,脱力的站起,摇摇晃晃的离去。
紫云山,半山上有一处紫云坡,空阔平坦,是观星的好去处。
纪采席地而坐,一动不动的支颐瞪目,仰望着夜空发呆。
她追悔莫及,若当初说出何亦霜与祝豹的事,怎会有后来的背叛。
孤寒萧悄无声息的走过来,坐到她身边,做着同样的动作。
许久,纪采站起身走开,似乎没看到身边还有个大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