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乌托邦》海盐拧茶

73、自责

　　闷热的下午无风，巷子里没有阳光阴暗潮湿，一股霉味，应婉的后背是密密麻麻地汗水不是热的是冷汗，好像有数万只虫蚁爬满全身。

　　回林时越家的这段路走得好像看不见尽头一样，天色渐暗，人潮汹涌。

　　应婉的眼神没有聚焦点原来乱糟糟地脑子现在也出奇地平静，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
　　再次站在了那条她觉得永远都跨不过去的河道上。

　　绿灯亮，她提起步伐跟着人流走了过去，完全是无意识地。

　　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站在栏杆边，底下就是一眼望不见底的河水，应婉一双乌黑的眸子里才起了点儿波澜。

　　天边的云隐不住太阳的光芒，呈现出一片橘黄色的落日美得震撼，还是第一次应婉在这个小镇见到这样美的美景但却是在这里位置，偏偏是在这个位置。

　　应婉的目光转到桥上的道路，就差一步，只一步她就能踏进去了。
　　看着下面深不见底的水，应婉的脚逐渐发软，头也越来越沉重了，她一时没站住往后退了一步才站稳。

　　又这样了，一到这个时候她又开始不放过自己了，心脏狂跳，但她还一直逼着自己看着下面的水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桥上来往的人一拨又一拨，河面上偶尔飞过几只鸟儿在栏杆上停留一会儿。

　　应婉的眼睛就像一潭死水眨也没眨一下一直到眼睛实在受不了了涌出了生理盐水她才收回了目光。

　　明知道过不去，她却还一直站在这里和自己作对。老天爷不放过她现在连她自己都不过自己了。双眼就像无尽地黑洞一直盯着桥的另一头。指甲尖也狠狠地扎进了手心里，她却还是没松。

　　她就像一个懦弱却又抱着点儿天真的幻想和这上帝做斗争的第一个人。
　　算了。

　　应婉转身的瞬间迎面撞来了一个人。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个高大的中年男人转头看了眼应婉抱歉道又急匆匆地往对面跑了。

　　应婉被他撞的往后连连往后退了几步，但眼神依旧是那样无波无澜什么也没说就像个没有知觉地机器人一样，感到全身无力虚空。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突震动了起来，震个不停，她掏出手机打开了群消息，短短几秒已经快炸了，满屏幕地：“卧槽，好恶心！”应婉点开她们都在讨论地主角——一个视频。

　　她的手机音量一直是静音，视频开头，是一群学生围在一起拍得近全是人头和人们地表情，视频一看就是拿着手机随手拍的摇摇晃晃，随着拍视频地人挤开人群中一晃而过一抹红，很模糊应婉什么也没看清，又接着拍视频地人终于定了下来，对着前面地场景拍了个特色，放大。

　　“咚咚咚——”一声又一声，应婉清楚地听见了自己地心跳声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很快就来了一双手要抢手机了，遮住了摄像头，拍摄人在挣扎，视角晃得更厉害了，应婉看得头昏眼涨，那片刻地场景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教学楼一共六楼，她是从六楼掉下来的，陈凤睁着眼的，两双眼在看她。

　　过了许久，又或只是一下，应婉抬起眼地瞬间，手机从手里掉落，手保持着那个姿态抖个不停。

　　少年依旧是那样不可一世抬着头望着一个目标不曾移动往前走，脸部线条凌厉，眉眼深邃，穿了一件灰色卫衣搭配着同色系地运动裤子，一张好看地脸上什么神情都没有，整个人看起来慵懒又随性。

　　看见他应婉掐着的手心没有松开反而更用力的，指甲深深地陷入了肉里，望着他，耳边涌入一些杂言杂语像一堵密不透风地围墙一样围住了她。

　　“陈凤同学她星期六的时候从楼上掉下来死了。”
　　“自-杀了。不，我们现在还不确定是自-杀还是他杀。”
　　“我们有听保安说你来了学校，你有看见什么吗？有看见陈凤同学吗？”
　　“听说她以前欺负过你，真的吗？你觉得她的死跟谁有关系？”

　　“我们现在有两个可疑人选，但可能需要你提供一些信息。”
　　“如果不是自-杀的话，你应该知道这事儿的严重性，这是犯法的。”

　　办公室里他们说的话历历在目，还有放学被赵好拦住她说的话...

　　“你要是敢说，我死也要拉你下地狱！谁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怎么办？头好痛啊。

　　林时越走了过来，应婉一步未动就在原地。

　　少年的身后是最后一点儿挂着的夕阳，是万家灯火。

　　“笨蛋。”他散漫又冷冽的嗓音一个一个敲进应婉的心里，蹲下把手机捡了起来，不耐：“发什么呆？”

　　应婉怔怔地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就任他牵起了她的手，然后带着她往前走。

　　“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林时越看着前面的路，应婉看着他。

　　林时越今天难得的没有逼应婉要个回答，也或许他有说什么，可是应婉没有听见。
　　她现在呼吸都觉得累了，她的眼角好酸，喉咙发涩，林时越的手心温度传进她的手里，他的手很大一整个就把她包住了。

　　应婉算是被他拖着走的，他走在前面一步应婉跟在后面一步，每一步都像羽毛一样轻飘飘地，很奇怪因为被他牵着应婉地恐惧感消失了，并且已经没有多余的注意力分到其它地方了，她只看得见林时越。

　　他总是这副神情，淡淡的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看着他应婉就觉得不应该这么柔弱的。

　　如果是林时越的话他会怎么做呢？

　　真神奇，被他牵着走在这桥上，应婉突然就产生了一个想法——她想让时间就停在这一刻，她想让这条桥变得长一点再长一点，就永远这样，什么都不用去想。

　　可是...还是过了。
　　以前觉得这是世界上最长得一条桥了，可是现在她才发现竟然是如此的短暂，眨眼间就走到了桥的尽头。

　　看吧，那有什么过不去的，只不过是自己不够强大而已。

　　在踏出桥头时应婉忽然松开了他的手，停了下来，唤了他一声：“林时越。”
　　微微张开了双臂，“你能抱抱我吗？”

　　林时越拧着眉的动作一顿，望着眼前的人，这疑惑着要问出口。

　　应婉先往前踏了一步，拥入了他的怀里。

　　林时越身形微微一怔。

　　熟悉又安心地味道袭入鼻尖陷入柔软的那瞬间，应婉所有的委屈，心酸，难过，和隐忍在这一刻爆发，她毫无预兆地在他怀里嚎啕大哭了起来，环抱着林时越脖子的手臂越圈越紧。

　　她在他怀里无助的颤抖着。

　　夕阳，人潮，车流，路灯亮起，还有...撕心裂肺地哭声。

　　林时越不知所措地错愕了片刻，听着怀里的人越哭越厉害，他也抱住了她，弯了点儿腰就着她的身高，安静地听着她哭，眼皮发紧，“发生什么了？”

　　他一开口，应婉反而哭得更厉害了，路人形色匆忙有几个投来好奇的目光。

　　为什么他要出现？

　　本来他不出现，她能当做什么也没发生的，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可是他一出现，当应婉看着他的眼里只有她的时候，应婉放过了自己终于重新呼吸感受到了手掌心传来的疼痛，心脏也难受得要死了。

　　“林时越...我好累啊，头好痛全身都痛。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到底是做错了什么？”
　　自从爸爸去世后，她从不曾和谁诉过苦喊过痛。

　　“错了，全错了，都是我的错。”

　　她哭得厉害说话都一顿一顿的，但还一直在说：“明明能不发生这样的事的，要是...要是我不那么自私就好了，要是我那天...那天再多勇敢一点就好了，都是因为我，我太懦弱了，”

　　所有她积攒在心里连自己都不想承认地话最终还是说给了他听。

　　“只要那天我再看陈凤一眼就一眼，她也不会出事的，我明明都已经开口了为什么没带...她出来？我看见了，我都看见了的，可是，我好怕，”怕赵好怕彭云怕不可预知又难以承受地未来。

　　“林时越。”

　　“我其实能救下她的，是我...太自私了她才会这样，都是因为我。”应婉越说越哭得厉害，上气不接下气的，手还一直圈着林时越的脖子，原来只是一个拥抱居然有如此大的威力。

　　承认了自己都不想承认的事儿，因为怕会一直活在自责里。

　　天知道当时她听见老师说陈凤死了得时候，她身处在怎样的深渊里。那可是一条人命啊。

　　“我都看见了...那天我看见了的...”赵好和彭云两个人把陈凤压在天台上，逼着陈凤从高三楼跳到高二，两栋楼是一样高的而且距离很近大概只是一米左右，可是那是六楼啊。

　　“我都看见了...”她一直重复这句话：“可是...我走了，我什么都不敢说，我胆小我怕又回到以前那样，所以我走了...”

　　这种感觉太煎熬了。尽管林时越听得云里雾里也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哽咽着。一直到现在她都觉得难以呼吸，她怎么可能不怕赵好说地话，她已经杀了一个人了再杀一个人赵好也做得出的。她一路走来经历了这么多，好不容易才走到现在眼看马上就要看到阳光大道了，她怎么能因为一时愧疚心理毁了自己。

　　“林时越，我好害怕，我只有一个人我什么都没有，我能不能...不往前走了。”一直停在这儿，一直在他身边。

　　人生为何会如此苦涩？苦了后真的会甜吗？应婉开始怀疑了，不，可能人的一生只有苦了，不管怎么努力都不会有光的。

　　她不想努力了，好好活着太难了。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他嗓音淡哑低沉，如夏天的晚风吹进应婉的心里，和他说出的话一样给人温暖有力量，“你不是一个人。”我永远在你身后。

　　听了他的话，应婉又埋深了一点儿在他怀里闷声哭，又哭了一会儿应婉地情绪终于逐渐安抚了下来，哭得太厉害现在她大脑都有些缺氧了。

　　“林时越。”

　　“嗯？”
　　“我头好痛啊。”她声音软软的。
　　林时越能感受到耳朵传来的滚烫和心跳的疯狂跳动。

　　完了，这下真的...拿她没办法了。

　　“别哭了，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