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第五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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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台边缘泛着冷光，血浆一路透过透明管道进入静脉深处。监测仪数据攀升又回落、曲曲折折。
室内一时无人说话，只剩呼吸声和机器运作的声音来回交错。无影灯下，药剂在皮肤中间晕了一层又一层，皮肉之中红的、白的，残渣肉屑，血色斑驳。
随着工具起起落落，一片片组织被拉扯、剪碎，冷硬的镊子又向更深处钻去、游走在肌肉之间，找寻遗失的弹片。
洞巾遮蔽视线，眼前最后的画面被蓝色所占据。
那颜色，无边无际、仿佛没有尽头般。
一开始异常平静，后来逐渐变得生动、有了起伏，朦胧之间便化作蔚蓝的海。
……
简随心醒来时，海水咸湿的气味透进车内。空气闷热且潮湿，恍惚之间，他感觉车所在的位置十分熟悉——是他从前最喜欢飙车的那条盘山公路。
垂眼，车窗映照的是一张略显青涩的脸。那张脸就是他十多岁时候的样子，至少再往前倒退十年。
沉沦梦境是因为想要逃避现实。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浪潮在海面上打卷儿，整个海岸沙砾闪烁。简随心摁下车窗，欧鸟扑打着翅膀从面前盘旋飞过。
他怔了怔，似乎意识到很多年前曾经做过同样的事情，看见过相似的画面。虽然未被想起，但心里隐隐突生出一种预感，就好像预见着、期盼着什么会到来……
岸上人影错落，当旋律响起的时候，云层在日落之中燃烧得汹涌。
世界上的事情大多很奇妙，就像有些歌一听前奏就会喜欢，有的人只见一次就会心跳。
“撕开虚伪假面，
狂欢在末日来临之前。
奔跑吧，
在那青灰色的天。
厌恶的就抛开视线，
别再自我欺骗……”
熟练地跟着哼唱，沙滩上被人群簇拥的那支乐队碰进简随心视线。热烈高涨的场面灼了眼，接着是那个明亮的少年。
多年前的某段时间简家内里一直勾心斗角，简随心也是压力很大。心情烦闷时，他就时常上913公路飙车。
一次日暮时分，他开车沿路从海岸经过，恰巧碰上乐队演出。按下车窗后，匆匆一瞥，听见少年主唱唱了一首他从未听过的歌……
那个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种自由洒脱、倔强不屈的生命力，像是一朵生在寒夜里，却偏要迎着烈日盛开的花。
那种感觉很新鲜，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的刻进了他心里。不过只那一次，后来很多次从那里经过也再没能遇上。
他也曾经翻来覆去地去找，那首歌并未发行，也查不到任何关于那人的信息。后来关于那人的记忆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淡去，只剩下几句歌词念念不忘了好多年。
时至今日，就在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境里，那双笑起来跟月牙似的眼睛终于和脑海里的某个人重合了。
原来不是第一次遇见。
幸运的是，世界很大，兜兜转转间我们还能够再次相遇。遗憾的是，再次相遇时，我没认出你，还有一切都晚了。
有些人出现在生命里，便是注定要走，无法挽留。
情根深种，奈何缘浅。
四周无人，简随心坐在车内已是流泪满面。
那次完全标记后，他便瞒着南一私下准备了许久。
他想要求婚，他想着做完手里这几桩生意以后就不再冒险了，他计划着如何告诉他父母，他还幻想着有一个自己的小家……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有所顾忌，一个人偷偷在心里斟酌那么多，可是结局不是他所设想的任何一种。
南一或许从来没对他敞开心扉过，只是借着游戏一场，来麻痹自己、忘却伤痛。明明一切早有端倪，对方退场时，他还执拗地追上去揭开真相，结果就是鲜血淋漓、两败俱伤。
等简随心红着眼冲过去拨开喧闹的人群时，那人正在间奏中等待下一句歌词。
少年这个时候还是短发，穿着简单的T恤，干净澄澈、目光如炬。
他一把上去抢过南一手中的话筒，回声刺耳，围观的人吵嚷着炸开了花。
“搞什么！”
“这人怎么回事啊？”
乐声停止了，南一脸上写满了惊讶、慌乱还有疑惑。或许没有人懂，为什么这个alpha突然冲出来抢了话筒、更没有人懂他为什么要哭。
但是场面突然安静下来，阵阵海风吹过，简随心嗓音暗哑地开了口：
“你到底……有没有对我真心喜欢过？”
眼前的画面开始剧烈抖动起来，耳边变得嘈杂喧嚣。
他当然等不到一个回答，就像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间奏过后的歌词写道：
“你看那深海黯淡无光，
但翻飞的鸟羽总会落下。
等到下一次波涛四起，
顷刻之间就吻上浪花。”
你看，冥冥之中好像一切都是宿命，但是分明又是那么遥不可及。
……
疼痛几乎席卷了整个身体，连带着脑子也突突地疼。明明手脚发凉，但一颗颗汗水却接连不断地从皮肤各处冒了出来。
“增加.麻.醉剂量。”他听见手术台周围的人说。
身体的感官逐渐苏醒，脸上仍是那块蓝色的布，隐隐能看见透着的灯光。
麻药失效后，他能够更加具体地感受到手术刀切开皮肉的感觉，细致到每一片子弹如何在筋肉之中被拉扯出来。
身下的隔垫被汗水反反复复的打湿，他愣是没吭一声。
那人当初也是这样躺在手术台上被洗去标记的吗？
手术钳探进生.殖.腔内是什么滋味呢？
镊子在撕扯、头脑里也在撕扯！
仪器“嘀嗒、嘀嗒、嘀嗒——！”
简随心痛苦地闭上了眼。
那人深爱着另一个alpha，即使那个alpha伤害他、抛弃他。
还有这么一段支离破碎的过往，这么残忍的事实，到底让他怎样接受？！
说喜欢他的人是他，让他发疯的人也是他。
可是说起来一切都是自己心甘情愿、自投罗网。
……
手术结束，身上的导管和监测器一经拔除，简随心侧过身去就吐了。
他脸色发白、呼吸剧烈，把周围的医生和护士都吓了一跳。他们来不及清理手术台下沾染的污秽，几只手一头又把他按回手术台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地被抬下手术台的。病床旁经过的人如幻灯片似的循环往复。
噪声、
脚步、
人流……
一种虚幻的感觉又把人包裹了。这可能是身体发出疼痛讯号时大脑的一种保护机制。他眼里只有那惨白的天花板，还有灯光不断闪过的残影。
铁山那几个兄弟围在自己床前痛哭流涕，他看着他们，没有力气张开嘴骂人。
后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又走了，可能是回去收拾住院的行李了。医生护士来来回回巡视了几次，他记不清那些人问了什么问题，但他好像是答了。
像是一滴墨水染在一张白纸上，情绪在原点不断被扩大、扩大……
最终扼住了整个心脏。
……
贺余风走进病房时，简随心浑身上下裹着厚厚的绷带正盯着天花板发神。
“来了？”
“嗯。”
他听见对方招呼道，在病床旁的沙发上坐下，心里那块石头才落了下来。
“简叔陆叔他们已经在赶来医院的路上了。”贺余风开口说。
简随心哼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回应了一声。贺余风一顿，主动挑起话头：
“这次虽说是事发突然，但那伙人却像是早有预谋、有备而来。你觉得像不像是上回抢货那批人？”
“不像。”简随心眯了眯眼睛。
贺余风点头表示了然。
“王猛他们已经带人去查了，不过林子里人员复杂，那些人被抓之后立刻就服毒自尽，线索比较难找。实在不行，进去‘蛛网’……”
“风险很大。”
……
手术之后麻醉效果尚未完全消退，在此期间不能进食。贺余风本来准备让人好好休息，又听见对方开了口：
“李东桦那人……”
“前两年又因为故意伤害未遂，现在还在坐牢。”
“我已经派人去狱里打过招呼了。”
贺余风听了这话，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简随心手术期间，他了解到关于南一和那李东桦的过往，只能说南一也是命运多舛，偏偏遇上个人渣alpha。
“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累了，不想玩儿了。我简随心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也不会去爱一个不可能的人。”
轻描淡写的口吻，真的像是玩儿到游戏的某一个节点，做完最后一个任务后轻而易举地弃了。只是说这话的时候简随心下颌紧收、苍白的脸上神情晦暗。
贺余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人可以欺骗别人，但没有办法欺骗自己。爱没爱过，其实自己心里最是清楚。
“我睡会儿，外面有人守着，你有事就先走。”简随心喉结滑动了一下，闭上眼睛。
疼痛感慢慢传来，药物作用一旦消退，夜里还有的难熬。
贺余风推开门，走出去的那一瞬听见床上人问他：
“如果将来结局不好，你会不会后悔这次回来找他？”
“不会。”贺余风没有犹豫。
那人前二十多年吃尽苦头。无论最后走到哪一步，对方余生一定要灿烂圆满。不好的结局发生在许镜垣身上，他绝不会允许。
……
病房内，简随心拨通了语音。
“简先生？您没事吧！？”对面人焦急地开口问道。
简随心目光涌动，他像是酝酿了一口气，沉默片刻之后才发出声音：
“温序，放他走。不要让他知道我……”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第五十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