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长怀 ...
《我最好朋友的一生》
2022/08/07
作者选择题A
颜欢从十五岁到二十三岁,只有两个好朋友。
一个是江泠。
她爸妈原本给她起的名字是龄,担心太难写,就简化成清清冷水的泠。
还有一个是怀阳。
他的名字就直白得多,小太阳的意思。
高中开学第一天,颜欢刚从六班后门进去,就猝不及防地被后面的人撞了一下。
这一下撞得不轻,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前倾,眼看就要摔在地上时,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她。
“哎,抱歉抱歉啊。”
明明道歉的是个男生声音,手却白白嫩嫩的。
颜欢抬头,扶她起来的女生面容白净,一双杏眼认真地看她,有些担心地问:“同学你没事吧?”
声音清脆,像是山间清冷冷的溪水。这才是她的声音。
颜欢回她:“我没事。”
女生点点头,抬头瞪了前方一眼,气呼呼的:“怀阳你又不看路!”
她是在和刚才撞到颜欢的男生说话。两个人显然认识,男生先用安抚的语气回答她说意外嘛,然后才向颜欢道歉:“我错了错了,新同学别生气啊。”
颜欢跟着看过去,这位叫“怀阳”的男生生的好看,一双桃花眼配上好看的卧蚕,笑容灿烂,笑里带着一点歉意。
轻易晃人眼。
听颜欢说了没事,他便笑说那就好,随后自来熟般从旁边拿了个椅子:“你坐哪里?我给你搬椅子。”
颜欢没跟他客气,四处看了看,她来的晚,已经有不少人落座了。她最后看好了倒数第三排左边靠窗的位置。
靠走廊的桌子上已经放了一把花伞,颜欢指了指靠窗的桌子:“我想坐那里。”
男生乐了:“嘿,还挺巧,江泠就坐那儿,你俩以后是同桌了。”
颜欢就这样认识了高中的第一个朋友,扶她的女生成了她的同桌,名叫江泠,和怀阳是青梅竹马。
至于第二个朋友怀阳,结识的更是简单——军训时他给江泠买水,也给颜欢带了一瓶。
颜欢有些惊讶,下意识想掏钱,却发现钱都放在班里,于是不太好意思的笑,说不要了。
怀阳把自己的水扔到旁边人怀里,手腕一转,轻微的“咔擦”一声,手里那瓶水的盖子便被拧开。他又一次递过来,轻笑一声:“水不贵,真想给就你做我朋友来抵。”
颜欢微微睁大眼,片刻后笑出声,接过水郑重其事的地回答了这个没头没脑又不甚合理地交换:“好。”
就这样成为朋友。
怀阳出生在冬天,97年的跨年夜,江泠出生在第二年夏,98年的儿童节。
他们两人手上都带着同一年生肖的红绳,是某一年江家父母求平安得来的。
怀阳欢脱,江泠冷清,这两个完全不同性格的人,互相在一块度过了十几年的光阴。
颜欢是很羡慕的,她也是独生女,幼时的朋友随着长大都在不停变换,从来没有长久的、特别要好的朋友。
即使她的性格也算得上外向活泼,但到底不能孜孜不倦地一直去交新的朋友。她总是希望能有个好朋友一直陪着她的。
怀阳和江泠便是。
怀阳是真热情,天生一张笑脸,对人真诚,朋友众多,性格好玩得疯,是个温暖不烫手的太阳,信奉一笑泯恩仇。
除江泠外对人的好都是一视同仁的好,让人能体会到被重视,却又清楚地知道大家都是一样的。
而江泠不同,她虽长着一张乖巧软妹脸,其实是个高冷酷妹,内里外里分得很清,对外人维持基本的礼貌社交,对朋友才是真正的热情。
女生之间的感情总是要更细腻一些,江泠会记住颜欢的喜好,每每买了什么东西总有颜欢的一份。会对她不吝夸赞,两个人的相处总是欢欢喜喜的,不曾有过磕绊。
江泠会嫌弃颜欢总是黏糊糊地拉她手,也会偶尔捉弄一下颜欢,但每次都极快地道歉,一脸无辜,说自己以后绝对不了。而且真有什么事情,一定是江泠先拉着颜欢跑得飞快。
比如下课后的小卖部,跑操前的占位子,以及颜欢最想吃的那个食堂窗口。
她对朋友的感情像她的名字一般,清澈,坦诚,又柔软。每次她叫“欢欢”的时候,语调上扬,满是欢快的喜悦模样。
她这个样子总让人想起她的小名。
江泠的小名叫做江宝,这个名字是高一春游,怀阳的妈妈这样叫时她们才知道的。
江宝江宝——怀阳的妈妈名叫姜蓉,阿泠的父母也都姓江,两家父母是多年好友,所以姜蓉常说江泠是江家的宝贝——便是这样得来的。
印象里她们不常叫这个名字,在学校颜欢叫喊她阿泠,怀阳则是“江泠”“江泠”的喊。
再亲切一些,也就是后来江泠和万朝云在一起了,万朝云会喊她“泠泠”。
万朝云是高一学期末和她们认识的,怀阳那时因为被举报误打误撞回家反省半个月,万朝云因为打架也回家反省。两个人反省期间在同一个篮球场打篮球,家又住得近,自然而然成了很好的朋友。
怀阳交朋友的理由总是很简单,且付以真心。
回校之后,万朝云常常来她们班找怀阳玩,自然而然的,就认识了颜欢和江泠。
颜欢那时还没过十六岁的生日,是她们这些朋友里,年岁最小的。
她一直以为一见钟情大抵是感情中最美好的一种,所以在水池拐角处第一次见到万朝云时,江泠多看了两眼,颜欢便以为江泠喜欢他。
书里写的歌里唱的,年少的动心很简单,因为那人一句话,一个动作,一张笑脸,或者仅仅是对上目光的心动。
那时的万朝云有让人一见钟情的资本,他长得好,但又不同于怀阳的阳光。带着野性和不羁,自带高冷bking,属于让人望而生畏偏又忍不住想靠近的那种。
同样对陌生人冷,对自己人热情,颜欢觉得江泠应该会被这样的人所吸引。
结果是万朝云先喜欢的江泠,当着众人的面表了白,恨不得诏告天下的追求她。
颜欢看着,江泠并非完全不动心的模样,所以当万朝云来找她帮忙时,她秉承着“宁拆庙不毁缘”的心态果断答应了。
后来的故事太过寻常——
男生直白勇敢,女生明媚动人,天时地利,人为撮合,坎坷皆平。
江泠顺利喜欢上了万朝云,两个人在高三结束后谈起了恋爱。
而颜欢就略微坎坷一些,最开始她看怀阳会心动,可是怀阳不喜欢她,谁说都没用,她伤心一阵也就放弃了。
后来颜欢出去学美术之后回来转了文科,和以前高一的朋友翟向东在一个班,两个人还考上了同一所大学。
他原本是颜欢的第三个好朋友,结果这个好朋友的名头还没焐热,直接表白变成了男朋友,大学第三年,又飞速变成了老公。
饶是和万朝云谈了几年恋爱的江泠,也很佩服他们的速度。
故事到这里已经算得上完美了,每个人都有很好的结局。
江泠和万朝云大学时虽然不在同一个地方,但好在感情不错扛过去了。颜欢和翟向东大吵小吵不断,却是结婚最快的一对。
而怀阳,虽然一直没有谈恋爱,但一心奔着话剧和编导方面努力,做着自己喜欢的事,从未受挫,仍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日子过得稀松平常,倒也平安喜乐。年少青春发生的那些事,也算是轰轰烈烈。
只是轰轰烈烈,终要落幕。
颜欢这样说时,江泠还笑她,说她怎么酸唧唧的,落幕了又怎么样,总有十七八岁的少年少女接着热烈,她们只不过长大了,从小朋友变成各自的老朋友。
江泠说这话是在她22岁。那时她大学刚毕业,在满城金黄中给颜欢做了伴娘,彼时万朝云刚从国外回来,两个人的结婚日期定在这年冬天。
临近婚礼却没结成,于是往后推迟了一年。
好事多磨,每一个知道他们婚礼延迟的人都这样说。
颜欢也这样安慰着,直到第二年初冬,江泠淋了场雨,过后就开始高烧不退,人也毫无征兆地衰败,反反复复地烧,病的混沌糊涂。
医生束手无策,最后给了定论:“她的身体应该是小时候就不太好,虽然细心养了很多年,但这一年估计是重新开始虚亏,底子都败完了。所以突然性的急转直下也是有可能的,而且病人自己的求生意识也不是很大,可能...就在这两天了。”
颜欢的心理防线在那一刻突然就崩塌了,眨眼间已见泪水。
她站在病房门口,病房里的江泠安静睡着,脸上苍白。
“就在这两天,没有求生意识...”
颜欢无声落泪,这一年她的设计被很多人所喜欢,工作室备受人青睐。翟向东创业失败后重来,如今也是稳步向上发展了。万朝云更不用说,没毕业就接手了家里的公司,生意做的风生水起。
还有怀阳,一年前已经是小有名气的话剧演员了,只不过还没来得及拍自己的片子。
而江泠毕业后考研成功,现在闲时经营自己的小店铺,只等着在年末结婚。
所有人都很好,高中春游那一次所有人许的愿望都实现了,可是为什么,又要被迫停止。
颜欢心里像被人拿了一把钝刀在磨,一下一下地,痛却喊不出口。她没有和江泠说实话,但江泠好似感知得到,不但不伤心,反倒反过来安慰他们。
她在江爸江妈面前笑呵呵地说没事,医生也没检查出来,或许哪一天就好了。
江泠嘻嘻哈哈地样子和从前并无分别,甚至更加轻松愉悦,颜欢晃了个神,就看到江泠在江爸讲吗出门后转头冷静地跟万朝云道歉,说自己应该是嫁不了他的,希望他以后能再找个人好好过日子。
原来是,交代后事。
她对颜欢没什么要交代的,只是清醒时常常跟颜欢讲她做的梦。
梦里有高中时代的人和事,颜欢坐在病床边,跟她一块回忆以前。
江泠梦到怀阳,梦到颜欢,梦到不日将要和她结婚的万朝云。
多数还是怀阳——江泠的回忆里,十句有九句都是怀阳。她说的断断续续,却轻易拼凑出他们的以前。
怀阳从小就是街区里的小霸王,总是保护身体不好又调皮捣蛋的江泠。
上小学时,别的小男生放学了都和朋友出去跑着玩,怀阳放学了牵着她一块回家。
那几年江泠老是喝药,每次闹着不想喝时都拉着怀阳一口一口偷偷帮她分掉。后来好些了,想出去玩却又是磕了碰了身上轻易留痕的体质,小朋友们都不愿意和她玩。
怀阳就也不和其他人玩,单独跟她玩过家家,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给她,说这是他的全部家当,请她不要嫌弃。
后来长大了,上了初中,江泠总是一张脸冷冷的,怀阳就捏她的脸,吊儿郎当地说她病好了就要活泼一些,这么好看一张脸不笑不行。
十五岁初中毕业,怀阳在考场外的走廊上按她的头,说她怎么长不高。
十六岁上高中,谁都知道怀阳口中那个有一百个缺点的高冷女神,其实是他千好万好的小青梅。
十七岁,怀阳说自己和好兄弟喜欢上同一个人,后来他为了颜欢打架,江泠一直以为是怀阳喜欢的是颜欢。
江泠说到此处,停下来问道:“欢欢,你当初,为什么不选择怀阳。”
从高中相识到现在有八年了。
七年,人体内的细胞都更迭过一次了。第八年,颜欢再想起往日时恍若隔世。
大概是因为他们从未分开过,所以对曾经的那些事情都记得不是很牢固。
一些即将被她忘掉的记忆卷土重来,她突然掉了眼泪,翁翁说了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啊?”江泠开玩笑打她一下,“好好回答问题,不许敷衍。”
她病得没力气,力道不过是蜻蜓点水。
但颜欢还是哎哟了两声喊痛:“不喜欢了呗,翟向东比他好,翟向东勇敢,他对我的喜欢明目张胆,对我的好别人比不上,所以我就选他。”
江泠轻轻瞪她一眼,反驳道:“怀阳才是最好的...”
颜欢强装着洒脱:“你说的啊,选男朋友就得选直白一点的,只对自己好的,你不也是这样选的万朝云吗?”
江泠笑,无奈道:“我就知道你和万朝云是一伙的,当年你可没少给他递情报。”
颜欢笑的很勉强,好在江泠垂着眼,并没有在看她,也没有注意到她的情绪。
或许注意到了,但现在的江泠好似什么都不在意,问句问出来,有没有答案都不再重要。
她只是一面说着那些久远的事,一面捏着颜欢的手指玩。
气氛沉默了会,江泠又说:“欢欢,记得把我埋在怀阳附近,有空,记得来看我们。”
颜欢终于掉下眼泪。
她说:“好。”
--
江泠在22岁那年没结成婚是因为一场意外车祸。
她在母校附近开了一家西点店,某天店里做了新品蛋糕,万朝云忙,怀阳来接她。
说来寻常,怀阳小时候陪江泠走过的路数不胜数,那时他们嫌家里的司机老是和父母告状,于是常常撇了他两个人自己跑出去玩。
街区小巷,百花深处,他们一一踏足过。
可偏偏就是那日的红绿灯没能走过去。
就在蛋糕店外的那个路口,怀阳的车子停在街对面,颜欢因为和翟向东打电话而留在车里等他们。
在等红绿灯的间隙,江泠举高了盒子问她这蛋糕好不好看。
怀阳说好看,江泠瞪他:“敷衍敷衍,都没有仔细看!”
理直气壮,一如往昔。
怀阳无奈地笑,同样一如既往地拽她马尾,“我看了啊,好看那绝对好吃,江泠,你这暴脾气可是越发嚣张了啊。”
江泠背着脸被他逗笑,没有看到街道上飞速冲出来一辆失控的车,撞翻了路边的几辆电动车之后直奔人群。
人群开始惊呼,江泠转头去看,车子已经朝她们这个方向来了。
“砰——”
江泠被大力推开,摔倒在旁,盒子里的蛋糕滚了几番,她的手和腿瞬间被擦破,疼得她眉头紧皱。
那辆车不知为何失控,撞到了一片人群,惊呼惨叫震得她愣怔。车子又不知撞到了哪一个店铺,玻璃窗碎掉的声音让人心悸。
江泠抬头去看,怀阳在斜前方,侧身蜷躺在离她不远处的地方。她心里直直升起一股子恐惧来,踉跄着快速跑到怀阳旁边,手上沾了血,却不敢动他。
江泠控制不住地落泪,眼睛通红,怀阳握着她的手,抬头有话想同她说。
江泠跪在地上,身子折叠到最小,轻轻抱着怀阳的手虽用力,却也颤抖。
“怀阳,怀阳!”
“手机,打电话...”
手机不知道被甩到哪里去了,江泠冲周围站着的人吼了一声:“快打电话叫救护车啊!”
旁边有路人回神,急忙掏电话打120。
颜欢听到动静,挂了电话跑过来,只看见这兵荒马乱的一幕。
街道旁行人摔倒一片,车子撞上店铺熄了火前端凹陷冒着黑烟,受伤被吓的人群惊魂未定,有交警往这边跑,大喊着疏散人群,路边经过的人驻足议论不止。
红绿灯下,一片血污中,江泠跪在地上,旁边的那人让颜欢不敢认。
怀阳吐了口血,胸口浮动,很是艰难地开口,声音很轻:“没事,别哭。”
“不哭,我不哭,怀阳你等等...救护车马上来了,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江泠语气哆嗦,害怕极了,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落在两个人紧握的手背上。
怀阳擦干净她手上的泪和刚才摔倒的粘上的细小尘粒,而后重握住她的手,指腹细细的摩挲着她的手心,像是安抚。继而语气温柔地跟她说话:“蛋糕...很好看,一定也好吃。”
“嗯,我知道,我知道,你别说话,救护车马上就来了...”
江泠慌得要命,她哭到断声,眼睛通红,泪全部落在他脸上,整个人崩溃得不成样子。
救护车怎么还不来,快来救她的怀阳啊,她呜咽着:“救...救救他啊...”
怀阳依旧紧握着她的手,说:“别伤心,好好...活着,我...”
怀阳咳了口血,说话有点困难了,但他似乎并不想把那话说完,只是笑,来回重复“好好活着”这四个字。
江泠点头,哭腔浓厚,她浑身颤抖着,把他抱得更紧了些,不敢松手,不敢抬头,语气哀求着:“不要...”
她意识到怀阳要离开她了。
颜欢仍旧站在原地,她就站在离怀阳和江泠一米处远,怎么也挪不动步子。当年没能亲眼见到父母的去世,如今却是看得真真切切。
她深吸一口气,眼前的景象让她不得不弓着身子,手撑着膝盖来支撑着自己不让自己倒下。
饶是如此还不够,她一只手捂着心口,那里传来的抽痛难以自抑,她咳了两声,这种感觉减退了些,很快又袭来一阵针扎似的疼痛。
密密麻麻的,痛的厉害,痛的透不过气。
痛的让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第二次这般了。
哪怕过去这么些年,她心里的怀阳仍旧是高中时人群中那个热烈的小太阳,而江泠,是可以称之为月亮的存在。
但是现在,颜欢心里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她的太阳和月亮,要一同陨落了。
救护车终于来了,事发现场还有人在哭喊,车来了好几辆,把受伤严重的人一个个抬到车上。
江泠满脸恳求地拉着一个护士,说救救他,一定要救活他。
她的腿上有擦伤,刚站起来没撑住又跪在地上。
推车上的怀阳还在握着她的手,攥得很紧,眼睛半闭着,直到医护人员把江泠扶起来,那双牵着她的手才松了力气,无力垂下。
救护车的声音响得刺耳,医生护士推着担架一边跑一边喊让开。
其他受伤者的家属和人群的议论嚷着,事发现场人围了一层又一层,江泠脑子嗡嗡的,被人撞到后又归于平静。
只剩耳鸣一般的嗞嗞声和仿佛自带回音的沉重呼吸声。
“阿泠,好好活着。”
17岁怀阳亲手做的那个蛋糕,江泠护住了,22岁江泠亲手做的蛋糕,怀阳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
--
长怀冬天的雪总是下的很大,有人出入病房,带来满身的凉气。
是翟向东,他刚出门买了饭,江泠对他笑:“放着吧,我一会吃。”说罢她指着抽屉让颜欢从里面拿东西,里面是一本相册和一个网格本。
相册和网格本封面都贴了很多花里胡哨的贴纸。
这两样东西颜欢都见过,相册是怀阳和江泠从小到大的照片,网格本是某一年江泠送他的生日礼物。
高一春游那次颜欢在怀阳家里看到本子上记着几个亲近朋友的生日。
江泠垂着眼,自顾翻开本子:“这个本子里,写了很多日记,我想是写给你的。”
颜欢望过去,看到一句话:
“我会一直做到,保护你的率真美好,保护你的洒脱自由,保护好不让你生病不让你受伤,保护好我和你命中注定的缘分。”
那个“你”让颜欢一瞬间心跳如擂,她不动声色,往后翻了翻。
日记的内容写得含糊,扉页完完整整,翻了许多页,只有一两个剪刀的豁口,剪掉的应该是那个人的名字。
再往后翻,日期在高中毕业之后就不再有小刀的剪口,也不再有日记内容,只写了一句:“喜欢,无悔,无憾。”
“无憾”前面是“有”,只是被狠狠划了几道。
江泠还在问她:“这个人是你吗?还是孟青?”
江泠没有上帝视角,初看的时候怎么都想不到怀阳那个遗憾的人到底是谁。喜欢了这么久,记了这么些年,连自己的日记都不能把她的名字写出来吗?
是颜欢吗?怀阳曾短暂地和颜欢谈过一段时间。
还是孟青?怀阳第一次回家反省就是被孟青的追求者举报的。那个举报者原先也是怀阳的朋友,那是怀阳第一次被朋友刺刀,回校后他坚决拒绝了孟青的表白,这些年倒是偶尔有联系,但不多。
而后她想起沈概曾告诉她,怀阳和好朋友喜欢上了同一个人。江泠以为,当时的修罗场是——怀阳,沈概,翟向东,同时喜欢颜欢。
高二沈概做错事被开除,怀阳再次回家反省,最后只有翟向东一直陪着颜欢,他们两个也在大学毕业后结了婚。
颜欢结婚该有的礼,怀阳一样没少。
“你们谈过,然后分手了,我以为过去了,可是好像没有,”江泠自顾自的说,忽然攥紧了她的手:“如果他爱你,我想你有必要知道,但是现在说这些,确实没什么意义,所以不要怪我把这件事告诉你。”
颜欢愣住,她看向江泠,对方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好像真的害怕颜欢怪她。
颜欢一时说不出话来。
若是说,也只能收回那句好结局的话——如果她不知道怀阳喜欢江泠的话,那他们这故事算是一个很好的结局。
颜欢的心脏突然抽痛,她倏地站了起来。
江泠现在受到惊吓也不会有太大动静了,只是微微皱眉,抬了下头:“怎么了?”
颜欢低头:“没事,我出去上厕所。”
“行,那我睡会儿,你早去早回。”
颜欢快步走出去,轻轻关上了门,在关门那刻泪如雨下,不敢让里面的人听见,她只好用力抿着嘴,不肯发出一点声音。憋到身子开始颤抖,透不过气时才终于松开,脑袋埋在双腿之间,低低的抽泣。
护士换药路过这个病房,不忍看她这个样子,默默地把她扶到一旁的椅子上,翟向东刚出门从护士站拿了药,这会没进去,陪着颜欢坐下,把她搂进怀里无声地安慰。
万朝云从楼梯抽完烟回来,隔着门看江泠正在睡觉,也没有进去打扰她。
于是三个人排排坐,沉默不语。
颜欢扭头看万朝云,这个人也不好受,早就戒烟的人满身烟味,眼睛是红的,下巴上新长出的青色胡渣没有刮掉,整个人比生病的江泠还要颓废衰败。
一样的毫无生机。
颜欢看着,突然说:“你们还记得我爸吗?”
向东点头,语气沉重:“记得,他在你高中毕业后...走了。”
“我爸当初和我妈是自由恋爱,两个人什么也没有就敢结婚,然后从农村来城里创业。两个人一直很恩爱,连我名字里的‘欢’字也是我爸希望我妈能一直高兴。可是我妈在我高一的时候意外车祸走了,那时我哭天喊地的,根本无法接受。”
颜欢吸了口气,忽地露出一个笑。
“可是我爸不一样,我都没见他掉过眼泪,他把我妈的葬礼处置得好好的,然后把我送进学校住了宿,把心思全放在他的公司上。我爸没日没夜地折腾,在我高中毕业后把所有能变现的钱全部打进我的账户,把公司交给我舅舅后义无反顾地投了海。”
这也是四五年前的往事了,父母对颜欢来说是不能提及的痛,两个男生静静听着,等她的下一句话。
他们坐的位置对面就是护士台,走廊一片黑暗,这里,是最亮的一处所在。
灯光亮到刺目,颜欢眼角微微有些泪水。
她伸手抹去,接着说道:“我高中那会特别喜欢看小说,古代的,仙侠的,尤其是结局惨的那种,常常有一方死了另一方殉情的这种剧情。我每次都特别震撼,但又庆幸那发生在书里,离我很遥远。”
“可看到我爸遗书的那一刻,我才真真正正体会到,殉情这么古老又遥远的事情,竟然悄无声息的,就发生在了我身边,在我最亲的人身上。”
“这几年我一直在想,这样的结局是不是最好的,爱人死了,另一个活在世上或许真的太煎熬了吧。所以我爸才能舍了我,毫不犹豫地走了。”
翟向东默默搂紧了她,安慰她说没事,已经过去了。颜欢却不觉伤痛,她说完转头盯着万朝云,目光里带着恨。
万朝云察觉到了,嘶哑的嗓音遮不住疲倦:“你想说什么?”
颜欢眼眸冰冷,却是笑着:“你说阿泠这样,是不是也铁了心要殉情?”
走廊尽头吹过来一阵风,冰凉凉的,把三个人之间已经降到冰点的气氛持续降低。风吹走了,万朝云也开口说话了。
“她爱的是我,就算要殉情,也得我死了才算。”他神情有些痛苦,语气却不软,搭在腿上的手握紧了拳,仍不肯看颜欢。
几个人认识了这么些年,早已对彼此都很是熟悉。何况,颜欢和万朝云高中时整整做了两年的盟友,所以她太懂怎么戳他的痛处了。
“靠算计得来的喜欢,也配叫喜欢吗?”
万朝云守着最后一丝倔:“那又怎么样,那些事情早就过去了,江泠喜欢的是我,爱的也是我。她只是一时无法接受怀阳不在这个事实,她一定会好,等她好了我们还是要结婚的。”
“一时?”颜欢还是忍不住落泪,她觉着自己真的有必要把话说到最后一步,“你真觉得她这病是突如其来吗?她这一年有哪天是真正开心的?医生说她没有求生意识,分明是她自己是不想活了。”
她推开翟向东,死死拽着万朝云的领子,强迫他看向自己:“万朝云你听见了吗?江泠她不想活了,她要去找怀阳,没有怀阳她活不下去!”
护士台有个年轻实习护士悄悄抬头,看着对面泪流满面压着声音质问男人的年轻女子。
医院里的人来来回回,每天都可能经历生死,她虽只在这里上了两个月的班,但见过太多悲痛欲绝的病人或家属,连她也被迫学会了面对生离死别时默默念上两句:“接受,接受就好了。”
接受事实,接受离别。这句话颜欢也说过。
怀阳死后,江泠曾说她经常梦到怀阳,颜欢每每只是安慰她说没事的,慢慢来,接受就好了,以后的日子长着呢。
是啊,颜欢当然容易接受了,年少的爱人虽不圆满,却仍是好友。她和翟向东结婚以后日子过得幸福美满,毫无糟心。
即使一朝惊变,故人逝去,怀念遗憾的同时更多的也只是劝自己往前看往前走。
而万朝云则更是容易接受,这些年经营公司不知认识了多少伙伴,和江泠的婚礼也只是推迟,公司里的事情依旧多的他忙不过来。或许他连怀念都少。
唯有江泠,一直停留在那个晚上。
那个晚上,怀阳没能在那场事故中活下来。
那辆失控的车撞了不少人,其中还有一个女生去世,那家人在走廊上泪流满面,悲痛欲绝的喊着,仿佛如天塌。
比起他们,江泠很平静,她只是安静坐在椅子上,眼睛通红,不言不语。
颜欢站在她旁边,小声地哭,眼泪流了满脸。
怀阳的父母在长怀,万朝云在赶来的路上。她站在门口,看着江泠一个人进了那间房间。
江泠对医院很熟悉,可是这里她是第一次进。
无窗,只有一个小小排风扇转着,光线不断被折断,破碎的光里满是灰尘。
江泠上前掀开那白布,总是对着她笑的眉眼安静闭着,脸上毫无血色。
她皱眉,自己把将要落下的眼泪擦掉,拿出怀阳的手捂在手里,嘴里找了块软肉死死咬着不愿落泪。
直到颜欢发现她抽搐起来跑过去掰开她的嘴,她才吐出了两口血,眼泪混着血,嘴里哭喊着不知对谁说的话。
江泠哭完抓着颜欢的袖子,眼底红的似血:“你快叫他啊,我们一块叫他,不然他听不到的...”
“我们不要在这里,我们回长怀,我们不要待在这里!”
从十六岁到二十三岁,从年少到如今,所有人都有好结局,唯有怀阳,孤家寡人一个,走时也孤零零的。
颜欢抱着几近昏死过去的江泠,如梦般呓语,所有人都有好结局,所有人都有好结局...
唯有她的怀阳,她那闪着光的少年,永远真诚待人的少年,没得到他们半点真诚。
--
年少的故事,在颜欢和万朝云这里,还有另一个版本——
颜欢对怀阳一见钟情,万朝云则是因为在反省期间听怀阳念叨过无数次江泠,而后在见到真实动人的江泠之后,同样不可避免地动心了。
于是颜欢和万朝云成了盟友。
江泠因为幼时小朋友都疏远她的原因,长大了情感就跟着淡薄些,朋友也少。
她对于喜欢的定义也很是简单,全心全意毫无保留只爱自己的就好,希望那个人认定了她,就是一辈子。
她一辈子,只想喜欢一个人。
颜欢把这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万朝云,又早早跟江泠说了自己喜欢怀阳。
因此每当两个人去看怀阳打篮球,看到颜欢把水递给了怀阳,江泠的那瓶,就只能给万朝云递过去。
万朝云表白后,颜欢帮他和江泠制造了太多偶遇,太多机会。后面甚至为了让怀阳帮他们,万朝云第一次错位亲江泠那次,颜欢带着怀阳刚好经过。
于是怀阳信了颜欢说的江泠喜欢万朝云,心甘情愿让出了高二那场篮球赛的名额,只因为万朝云想赢了比赛后去表白。
高二寒假那次,喜欢颜欢的沈概找小混混堵她和江泠时,打得最狠的人是怀阳,回家反省的也是怀阳。
最后无事陪在江泠身边的,是万朝云。
高三,颜欢无意中万朝云书里的一封信,她以为是表白信,于是照常拿走了,想着自己先看看然后好好调侃他。
——结果在最下面看到了怀阳的名字。
日期是高二初始的一天。
震惊的同时颜欢下意识藏起了那封信,再后来,江泠已经和万朝云在一起了。
而颜欢揣着这个秘密,直到她和翟向东在一起后,翟向东看到这封信,才犹豫着告诉她其实怀阳和万朝云有个约定,公平竞争,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后面怀阳忽然退出了。
颜欢捏着那封信,可笑地把从前所有事情串联起来,为什么?可不就是因为她和万朝云一开始便做出的那许多事情,让怀阳误以为江泠也喜欢万朝云吗。
她以为万朝云一上来就表白是想宣示主权,其实无非是在对怀阳说:“你要和好朋友抢喜欢的人吗?”
她以为万朝云鼓励她大胆表白是为她好,其实是在对怀阳说:“你要因为喜欢江泠而拒绝江泠的好朋友吗?”
太厉害了。
一举把怀阳的那份喜欢扼杀在不见天日。
江泠常常说,高一是她最好的一段时光了,不用担心学习,还有朋友一直陪着她。那是她朋友最多的时候,颜欢,万朝云,沈概,翟向东。
是啊,她们几个——
颜欢看好万朝云,所以一直在帮万朝云追江泠,半推半就的中伤怀阳。
万朝云喜欢她,然后算计怀阳,算计她。
沈概因为喜欢颜欢怨恨怀阳,打架时误伤了怀阳。
翟向东喜欢颜欢,所以即使知道自己兄弟喜欢江泠,却什么也不说,装作糊涂地跟着一群人起哄万朝云和江泠。
怀阳这么多年都以为江泠收到了那封表白信,但是因为不喜欢他才不回应怕伤了感情,但其实江泠根本没看到过这封信。
颜欢无数次问自己,她真的坦荡吗?她那么喜欢怀阳,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来怀阳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江泠身上吗?
她看得出来的,明明她是最早认识他们的,她明明应该早点承认的。
可她为了给自己争取一个机会,还是在心里无视这些。
--
最后颜欢还是在把这件事告诉了怀阳。
怎么形容那一刻的怀阳呢,他皱着眉,满脸不可置信,脸上的震惊掩不住绝望,被最好的两个朋友合起伙来欺骗,然后喜欢的姑娘喜欢上了别人。
颜欢跟他道歉,说对不起。
好久,怀阳掉下一颗泪。
那时颜欢第一次见到怀阳流眼泪。
因为到了那个时候,他否定不了万朝云对江泠的喜欢,也否定不了江泠是真的喜欢上了万朝云,于是只能这样。
再不甘心,只能这样。
怀阳最后只有一句话:“你们,太残忍了。”
--
“怀阳的表白信,江泠没收到,而我却在你那里找到,你能解释吗?”
“你不能,你从高一就知道怀阳喜欢江泠,所以来找我帮你。你多聪明啊,道德绑架这一招你是使了个十成十,让我告诉江泠我喜欢怀阳,你又直接当众表白江泠,众人皆知我喜欢怀阳,你喜欢江泠,彻底把他俩隔开。”
万朝云沉默,颜欢就继续一句一句地说。她喊累了,瘫坐靠着椅背,忽地笑了一声,像是嘲讽。
“但你他妈偏偏又是真心的...”
“到今天这一步,都不知道该怨谁。”
颜欢闭上眼,眼角落下一滴泪。
怀阳喜欢江泠,他们都知道。但他们所有人都不肯说,瞒得一丝不漏。
最终竹马抵不过天降。
可是为什么竹马抵不过天降呢,因为所有人都在骗那小青梅。
颜欢不敢去问江泠爱不爱怀阳,她的身体已经替她做出了回答。
--
江泠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听见颜欢和万朝云吵架,吵得非常凶,颜欢在哭。
她叹了口气,好容易在梦里见到了怀阳,又被这两个人吵醒了。这俩人也真是的,她都要死了还不安生。
江泠准备坐起来按铃,还未坐好便实在没了力气,重又倒回床上。
她半睁着眼,视线所及之处逐渐被一片白光淹没。
白光中有个熟悉的身影,是怀阳在等她,于是她也不想按铃了,吵就吵去吧,反正他们都好好的,而自己,真的太想念怀阳了。
于是江泠最后看了一眼门外,而后回头义无反顾踏进那片白光,脚步轻快地走上前跟着怀阳。
.........
那天晚上,江泠进了急救室,很快医生便出来了,可惜的摇头:“没有生命体征了,请节哀。”
江泠的妈妈已经晕了过去,江泠爸爸扶着她坐在椅子上,脸上是是流不完的泪。
万朝云重重靠着墙,一瞬间仿佛五脏六腑都跟着错了位,混在一起被大力搅着,刻骨钻心的痛。
颜欢跑进去,病床上的人早已没了气息。
她握着江泠的手,不相信的小声呢喃:“阿泠?”
不会再有人回复她了,那个总是对朋友很好,欢欢喜喜的江泠,已经被医生宣告了死亡。
颜欢的眼泪噼里啪啦地掉,心口传来的抽痛感很熟悉,那些针重新扎在她以为早已经痊愈的伤口上。
针扎下去,连着旧日未曾长好的血肉一同抽出来,接着再扎进去,痛感刷新上一次,有过之而无不及。
怀阳知道江泠没看到自己的信时还有些解脱,不知道也好,他的姑娘只要是开心的就好。
所以怀阳死前也未曾说过喜欢江泠,让这秘密永远被埋藏。
如他所愿,江泠至死也不知道怀阳喜欢她。可是江泠还是跟着他去了,只是想要再见他一面。
颜欢把眼泪抹了,凑上前在江泠耳边一字一字认真说道:“阿泠,怀阳喜欢的是你,你一定要记得。”
那天夜晚,长怀的雪下的格外大,晨光亮起时,白了整座城市。
颜欢这一生最好的两个朋友,于盛夏相遇,又一同在寒冬离开。
--
12月31日。
去见故人,还是旧时的样子最好。
颜欢挑来挑去,最终选了一件黑色绑带连衣裙,大衣外面束了一条白色珍珠腰链。
裙子是江泠送的,腰链是怀阳送的。
万朝云大学是在国外念的,那几年和江泠是异国恋,江泠念的专业清闲,于是常常找颜欢一块玩。
有一段时间颜欢和怀阳还是别人眼里的情侣关系,因为她和翟向东吵架冷战,便非拉着怀阳以朋友身份要挟,让怀阳和她假扮情侣气气翟向东。
因此那时候每一次出门都是无忧无虑的江泠,心思全在江泠身上的怀阳,以及别扭的颜欢和翟向东。
四个人里,有三个人心照不宣该说什么话该说什么事。
怀阳对江泠还是很好,那时兴起的每一场流行,怀阳都没把她落下。
用簪子盘发的那几年,怀阳给她和颜欢买了很多;汉服流行的时候,江泠喜欢的看中的每一件怀阳都买单。奶茶,蛋糕,花,积木,玩具,首饰衣服...江泠想要的怀阳都给,一面给一面笑嘻嘻地说帮万朝云看着她,免得被人拐走。
而江泠是怎么回答的呢?
她说:“亏得他遇见的是我,要别人异国恋早把他甩了,算啦算啦,看在他高中那么喜欢我的份上不跟他计较,反正我喜欢了肯定就一直喜欢他呗,才不会中途变心呢。”
颜欢看到怀阳衣衫下,胸膛里的那颗心被扎透,江泠多说一句,针就多一根,扎在血肉里,或者刚流过血的伤口里。心脏一边被刺,一边还继续跳动着。
但他仍旧在笑。
他心甘情愿。
颜欢那时在想,这样的日子,会不会是此后一生怀阳的常态。
会的。
怀阳会定定地望着她这颗永远欢快、不会悲伤的小月亮接着快乐下去。
人间青天易过,月亮枝头高悬,太阳东升西落,鸿雁南来北往。
都是常事。
颜欢会心疼,可只是一瞬,她在心里宽慰自己,反正事情已经是这个样子了,江泠喜欢万朝云喜欢得好好的,她没必要开口再增加一个人的痛苦。
反正已经这样了,也没必要再坏一些。
她也不敢开口,她的少年所有的遗憾,都是她亲手造就的。后来,她又不甚在意地失去了她的另一个好朋友。
颜欢站在江泠墓前,眼泪不断往下掉:“这么多年,我都在做什么啊...”
“明明最开始,我那么高兴,我有了两个好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可是这两个好朋友,被我毁了一辈子。”
颜欢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照片里的江泠看着颜欢,一如既往的笑模样。
“爱女江泠之墓”
目光左移——
“爱子怀阳之墓”
照片上的怀阳眉目舒朗,笑容很深。
他逝去时也未过23岁生日,还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无论过去多久,颜欢永远记得初见怀阳时那个灿烂的笑。
墓碑上的两张照片原是一张合照,那一年颜欢和向东拍婚纱照,怀阳江泠作为伴郎伴娘一路随着,摄影师说难得俊男靓女,咔嚓一声拍了张照。
两个人都端端正正站着,笑得开怀。
原想不到是最后一张合照。
颜欢站在墓前,想起去年此时,阿泠说的话。
“怀阳,明年见。”
真的见到了。
江泠真的死在了怀阳死后的第二年。
“怀阳,下辈子勇敢点。”
“阿泠,下辈子别遇见我和万朝云。”
--
今天是晴天,满山的雪化了许多,空气清新冰凉,刺骨的风往颜欢大衣里钻,她也不在意,在墓碑前放了两束花,说了些话便转身准备回去。
只是她刚转身便忍不住回头,一片寂静中,她仿佛又看到了年少时的江泠和怀阳——
身着蓝白校服的江泠,高马尾,红色发带,红色书包,脚踩一双酒红色帆布鞋。
怀阳说过耀眼的颜色衬江泠,但他自己大多时候都比她低调得多,只是白衣黑裤,黑色冲锋衣甩在肩膀上,黑色帆布鞋上印着与江泠脚上那双如出一辙的logo。
以及拽着她脖颈处衣领时,可见曲起的左手无名指上,一枚浅浅的痣。
两个人好好走着,江泠仰头瞪他,倏地停下来,转身朝颜欢笑,她挥挥手:“欢欢,拜拜,明天见啊。”
怀阳跟着一同望过来,在江泠说完话时冲颜欢微微一点头,挑眉表示与她同意。
颜欢挥手:“再见。”
两个人继续欢欢喜喜地往前走,风吹过,小雏菊的花瓣落下两瓣。
全文完
作者选择题A。
这是颜欢的故事,也是怀阳和江泠的故事。
如果喜欢,请移步隔壁,那是江泠和怀阳以后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长怀
下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