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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结连理欢天喜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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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12月21日,农历冬月初十,宜嫁娶。
清晨六点,太阳尚未升起,北沟村沉寂在黎明前的黑暗。
村北,一阵“突……突……”的发动机声由远及近。伴随着起“铛…铛…铛…”的铁片撞击声,“咯吱…咯吱…”的轮胎碾地声,一台老式拖拉机逐渐显现。车头上,两盏大灯犹如两颗死鱼眼,极不协调的耷拉在前。左边那盏早已坏掉,里面连灯泡都没有。右边那盏耷拉着头,努力发出昏黄的灯光。灯光映在地上,显出坎坷不平的土路,土路上沟壑纵横,小沟依大沟,大沟连深沟,还间或有一两只怪异的大脚掌——这是下雨天时,赶车的拉地排的留下的痕迹。待到冬天,这些印记便被牢牢的冻结在地面,与土地连为一体,坚如磐石。
拖拉机的轮子在沟沟堑堑上行进,轮子每行过一道沟,便发出“哐”的一声响,震的车斗晃三晃,然后再艰难的爬出来,迎向另一道沟。在这震颤中,“铛…铛…哐…哐…”的噪声中,拖拉机孤独的行进在漆黑如墨的原野。
地上没有雪,却结了一层霜。
北风从后面追来,刮在人身上,仿若刀割。
远远望去,拖拉机昏黄的灯光就像一盏鬼火,在黑暗中飘来荡去……
但再冷的天也冻不住人们心中的火热。只听车斗中一个中年汉子大声喊道:“到村头了!唢呐,起!”话音刚落,他身边两个略显精瘦的汉子,便抽出藏在怀中的唢呐,“嘀……嘀……嘀……”欢快的乐章吹响。
………………
一个身影从村头桥洞下钻出,他来到桥上路中央,侧着身子,仔细倾听。呼啸的北风将唢呐高昂的音调送入他的耳中。他一手取过背在身后的包袱,打开,只见里面是一挂白皮鞭炮。他又从路旁扒拉出根已准备好的长木杆子,将鞭炮挂在上面,扭头对着桥下喊道:“老四,别睡了!送亲的来了!”
又一个身影从桥底下钻出,他袖着双手,来到桥上,问道:“哪?在哪?”这时拖拉机已经能隐约可见,两人便站在一处翘首眺望远方。
“突…突…突…”拖拉机喷吐着滚滚黑烟,越行越近。举着鞭炮那人踮起脚望去,隐约间见车斗里密密匝匝挤满了人,像是一瓶罐头。人们都穿着厚厚的灰色棉衣、棉裤,袖着手,互相交头接耳,掩不住的兴奋。只有靠近车头部位的一个年青女子,穿着碎花粉底棉袄,头上扎着一朵红艳艳的小花。显然她也很是兴奋,但却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她的身旁站着一个比她高了半个头的男子,他的脸上满是笑容,大嘴巴就快咧到后脑勺去了,还不住发出“嘿嘿”的笑声。那花布女子低着头,有些娇羞,脸上不知是冻的还是兴奋,红彤彤像个熟透的大苹果。她用力拽了一下身旁男子的灰布棉袄,男子扭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仍低垂着头,他有些奇怪,但马上不知想到了什么,“嘿嘿嘿”又笑了起来。两人身后有一小片空地儿,在这狭小的车斗里,十几号人拥挤在一起,要空出这么一块地儿,很是困难啊!那里一个老头正坐在马扎上,他约莫五十多岁,脸上皱纹密布,象老槐树的树皮。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泛白的灰布棉袄,随着拖拉机的行进左摇右摆。
终于,站在桥头袖着双手的男子,看见了拖拉机车头上那朵大红绸布做的花朵,便冲身边举着木杆子的男子道:“三哥,来了!来了!点炮仗!点炮仗!”那举杆男子也很是兴奋,忙不迭的道:“好!好!”他把长木杆子顺势向下倾斜,另外那人掏出一盒火柴,划了几下,点燃引线,撒腿跑开几步。那举杆男子又将长木杆子举高起来,只听“噼啪噼啪……”白皮鞭炮爆炸,声音震天响,在周围高山间回荡,传透整个山村,惊醒了沉睡中的鸡鸭猪狗。
“旺…旺…旺…”
“咯…咯…咯…”
“嘎…嘎…嘎…”
整个山村乱作一片。鞭炮放完,那个有些瘦小,被唤为老四的男子,扭头就向村里跑去,边跑还边喊:“我去给家里报信,你引他们进村!”那举着杆子被唤为三哥的人赶紧回道:“好!你快去吧!”
拖拉机“突突突”的开到桥头,六个轮子碾过地上的白色纸屑。坐在车头的是一个平头老者,虽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他看到站在一侧桥栏杆的那男子,便喊道:“老三!家里准备好了吗?”
老三答道:“早好了!就等你们来了!”
“那好,上车吧!”
“不了!我在头前引路!”说完老三便跑到车头前。
进了村,拖拉机便慢了下来,一路“咯吱…咯吱…哐…哐…哐…”的行进,引得村里的鸡鸭狗叫的更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