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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   粗粝的沙石被黄风携卷着从那一线的天边奔腾而来,磨得人脸颊生疼。
      燕城勒住缰绳,他的战马是当初老将军亲自选的,通人性的很,当即明白主人的意图,和马背上的将军一起,朝着遥远的都城低头静默着。
      燕城打了十几年的仗,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悼词,军人向来不擅别离,他只是开了一壶酒,送给这个带了他大半辈子的将军。
      边塞干冷,上好的玉壶春浇在地上不消片刻,就已经消失无踪了。
      他沉默了很久,又起了一瓶梅子酿,是喝不得酒的女孩最喜欢的,当初他不懂这甜腻腻果汁一样的酒有什么喝头,现在却是想喝也找不到人陪他再尝尝了。
      “都是血肉啊,”他想,“老将军的血肉填在吃人似的都城,却没能填在他守了一辈子的边疆让他一辈子活在晓勇传奇的故事里,河山遍地都是虎狼,哪还可以埋烈士的忠骨?哪还可以容得下他们的家人?”
      他的思绪漫无目的的飘散着,突然侍卫来报说是太傅从都城赶来,特意来见他一面。
      他对着那消失殆尽的玉壶春拜了拜,收好剩下半瓶的梅子酿,这才勒起缰绳调转马头。
      和煦的春风还没吹到边塞,依旧凛冽的寒风刀子似的割过。
      燕城打起毡帘,打算从后门进去换个衣裳,还没走到里屋,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快点快点!等会我爹回来了看到这些我又要挨揍了!”
      燕城脸色一沉,不用看都知道是燕春山。
      “春山暖日和风,阑干楼阁帘栊。”
      “我看燕兄这么想要个从文的儿子,小八又是难得的在江南春色里出生的,不如就叫春山吧,说不定日后就长成了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呢。”当初燕春山出生的时候,正巧赶上他随着老将军调度去了江南,燕城大字不识一箩筐,偏偏又期待要个读书厉害的儿子,可惜自己生了前面几个都是些只会打仗的糙玩意,所以格外期待这个儿子能有大出息,还特意去找周斌讨了个文绉绉的名字,结果不曾想这小子比他那些哥哥更变本加厉。
      “嘭”的一声,门被踹开了。
      燕春山手里还拿着太合剑,他娘好不容易才养活的梅花被他削了个七零八落。
      一回头撞见自家老爹那张横眉怒目气得通红的脸,他暗道一声不好,连忙脚底抹油就要开溜。
      却被他爹提小鸡崽儿似的一把提起来,怒冲冲的往里拖:“老子叫你不看书!老子叫你在家乱砍!今天不把你皮给揍脱一层老子不姓燕!”
      他爹向来说到做到,燕春山当即“嗷”的一声,呼救到:“周叔!救命啊!我爹杀人了!”
      能够把太傅大呼小叫叫周叔的,天底下也就燕春山一个了。
      周斌还在前厅喝茶,闻言一口呛到鼻腔里,连忙起身:“燕兄燕兄,春山还小,难免顽皮一些,不必如此动怒,好不容易养得这么个细皮嫩肉的,打坏了可就不好了。”
      燕城袖子都挽起来了:“小子皮实着呢,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这才几天?又给老子闯祸!你娘的梅花你给削成那样?信不信老子把你削得跟梅花一样!”
      燕春山呸了他一口:“你懂个屁,娘说想看落梅,平白无故我怎么让那些花掉?那不是只有……”
      周斌听了笑着说:“落梅有什么难的,已经开春了,再等几天,春风就吹到塞外了,那梅花不是自然就落了吗?”
      燕春山红着眼睛,别开了脸。
      周斌立刻察觉不对,转头问燕城:“夫人这是?”
      燕城叹了一口气,放开燕春山:“前几日,我不在家,他几个哥哥又分别调遣开了,前头禁烟令刚推开,有几个不太服气的天天闹事,我压了几回没什么用,就干脆打杀了一个,谁知道他们竟半夜摸进家来……要不是春山耳力异于常人,半夜听见刀剑出鞘,小蕊也活不到现在了,终归是伤了心脉,她本来身体又弱,昏昏沉沉了几天,大夫说,也就这两日的光景了。”
      周斌从刚刚就看见燕城形容憔悴,却未曾料到是发生了这样的事。
      燕城抹了一把脸,那眼角稍稍透出的湿润被粗暴的擦开,他问:“都城那边怎么样了,你妹子还好吧?你们这次推得太着急了,下头没准备难免反弹,我看啊,要把这律法推着走咱们得有专门的自己的军队,劝是劝不住的,得打他个心服口服,妈的!这群狗日的!啐!不识好歹!老子看,就是要吸死一片他们才知道厉害!”
      周斌神色暗了暗:“我怕我们再不着急就做不成了,赵家的手越来越长了,朝堂上那股不清不楚的势力还没查清楚,霈儿从中周旋得幸苦,却惹得皇上忌惮……”
      燕城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说:“忌惮?忌惮啥?他不是挺喜欢你妹子的吗?啥都听她的,比老子还听媳妇的话!”
      周斌苦笑着说道:“帝王家,哪有什么盛宠不衰,短不过人心易变。”
      燕城听了踢了一脚燕春山:“你小子以后敢给老子这样,老子腿给你打断!”
      燕春山吐了吐舌头,心想:那我出身条件都在这儿摆好了,还能怎么变?
      燕城转头问周斌:“那这次你来?”
      周斌看着燕春山,犹犹豫豫的开口:“本来是想要你家春山帮帮忙,可是……”
      燕城打断他:“没啥可是的,这小子要是对你和妹子有用就提走呗,反正老子也不想看见他了,他娘死了,老子以后又忙管不住他,烦死了!领走领走!”
      说着他摆着手,按住燕春山的脑袋往周斌身边一推:“我去看看你娘,你陪你周叔说说话。”
      燕城说的太快,燕春山连一句反驳都安不进去,气的跳脚,愤愤的转头,要去拉他爹,却看见燕城打起帘子的时候悄悄用手抹了抹眼角,一颗泪被甩出来,溅在毡帘上,形成一个圆圆的水渍。
      燕春山愣在原地,周斌拍了拍他的肩膀:“春山,以后……该长大了。”
      屋内炭火烧得旺,待上片刻就要汗流浃背,床上那人却手脚冰凉得连脸上都没有什么血色。
      燕城在门口的炭盆旁将身上烤热了才进到里面来,他伸手摸了摸钟蕊的脸,粗糙的手心磨到钟蕊细腻的脸颊,让她微微睁开了眼,她微微笑起来:“怎么啦?又跑出去喝酒了?”
      燕城点了点头,耸了耸鼻子,说道:“反正你也躺着不管老子,老子想怎么喝怎么喝。”
      钟蕊只是笑,最终燕城败下阵来,他坐在钟蕊的床边,高大的身躯如同灰白的城墙,宽阔的肩膀像是垮塌的高楼。
      “你走了我怎么办呢?”燕城说,“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当这个破将军干嘛,还不如回去种田来的实在,当初要是没跟着老将军出征就好了。”
      钟蕊的手细腻又小巧,她把自己的手放进燕城的手心:“那你就不会受伤,不会遇到我啦,不怕呀,咱们拜过堂牵过红线,我一直都等你。”
      燕城珍重的拢起手心:“春山性子野,我脾气又暴,你不在了不知道我们怎么冲,待在我身边我怕照顾不好,我估摸着周斌他今日来是想把春山接走的,待在太傅娘娘身边总比待在我这个大老粗身边好,他的哥哥们也都出息了……”
      钟蕊用食指点住他的唇:“我说的等你,是等你像个将军一样风风光光的来找我,而不是逃避了所有的懦夫。”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太傅娘娘都是厉害的人物,春山跟着他们我不担心,老将军说过,他要重整一个水清河晏的山河,老将军没做完,留着一半你以为是给谁的?你怎么可以放着就走了?你要当懦夫,我和老将军就都不再理会你了。”
      燕城不再说话,他大概是料到了钟蕊会这样说话,他只是起身从怀里拿出一把剪子,一根红绳,粗大的手笨拙的将钟蕊的一缕发剪下来一点点的用红绳编起来,他手大,做这些事的时候细致不了,别扭极了。
      “我听人说,我拿着你身上的东西,到时候你来看我,我一眼就能认出你。”他顿了顿,“你要多来梦里看看我。”
      钟蕊看着他手里编着的红绳,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她盯着那重重的毡毛帷帐,隐约的梅花香透过来,一片冷香被屋内的热气熏透,像是融化成水了一样。
      她是杏林世家走出来的女儿,从小就跟着父亲把脉问诊,行走江湖。
      江湖里浸淫的久了,难免有颗侠义心肠,她十六岁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就是个行侠仗义的女侠,遇上不公的事总要帮人争一争,成天拿着那三脚猫的功夫在外头乱逛。
      那也是个梅花飘落的晚冬,在遍地金黄的腊梅花瓣里,老将军带着一个胸口中了一箭昏昏沉沉的傻大个来到她家。
      老将军仁义,从小就帮衬她家许多,父亲医术超群,曾一度被皇上逼着要进宫去当太医,可他心思不在皇家,对他而言给路边要病死的老人小孩治病远比给宫里的娘娘公主治病来的畅快。
      所以老将军借着刀剑无眼,想要讨个军医的由头从皇上那里把父亲请出宫了,却并不让他跟着上战场,而是照常让他行医救人,只有真的伤的狠了才回来找父亲治治。
      这回却不是老将军,是他身边的一个亲信。
      那人长得虎背熊腰的,她家的床都放不下,支楞出一双脚来,她瞧着别扭,拿凳子给他垫着,好歹不让人悬空着。
      那傻大个醒了,见她毫不介意的拿手给他换药晒得黝黑的脸上居然泛出一层红,哎哟哎哟的往里躲。
      傻大个长得五大三粗,狗熊似的,却有一颗细腻的心,总觉得自己孟浪非礼了她。
      她打小在江湖上混,衣冠禽兽的地痞流氓不知道见过了多少,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地痞流氓样的真君子。
      后来她去问了才知道,傻大个打小没了爹娘,被老将军遇上,觉着可怜,成天养在旁边,也跟着太傅他们学了点之乎者也,每次都说被念得头痛,本来也长得凶这就转头随老将军去打仗了,磨练的性子越发粗但内核终究被太傅他们定成了一个君子。
      说不心动是假的。尤其是傻大个看着粗,却红着耳朵每次回来都把稀奇古怪的玩意往她怀里一丢就急吼吼的往外跑,边跑还边嚷嚷,要是喜欢下次回来还给她带,兀自一个人激动着喜欢着,从来不问她的意见。
      又一次她逗他:“唉,我说我可没说我喜欢你,我可不跟你过一辈子。”
      他着急得连连跺脚:“这……这怎么行,这样,你告诉我你喜欢啥样的,我改,况且你看,你、你都摸了我,我得对你负责啊!”
      她觉得他傻,同时又觉得他真可爱。
      比觉得一个人帅更糟糕的就是觉得一个人可爱。
      等她明白过来,她已经离不开这个傻大个了。
      燕城的泪滴落在她手背上,她抬手去擦,这可爱的傻子,又轴又一根筋,等她去了该找个什么样的人陪他呢?
      她想起那天他急的跺脚说:“我这辈子谁都不要!就要你一个人!”
      别人她不知道,可这傻子一定会当真吧。
      她擦干他的泪:“好了,多大人了,小心春山看了笑话,他小子鬼精鬼精的,你……”
      她顿了顿,终究放任自己任性了一把:“你以后守着我过一辈子吧,不准续弦了。”
      明明是她自私,那傻子却抱着她直说爱她,直说谢谢。
      她一直劝自己,人心不足莫要强求,或许他们的缘分就到这里,但在这一刻,她再也劝不住自己崩溃的哭出声来。
      黄泉路奈何桥,我都等你,你可别跑得太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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