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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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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皇后娘娘训完了话,又赏给他们一人一包金瓜子,这才回了宫。
回宫的路上燕春山想绕开远远跟着他,谁知韩成璋拉起他的手笑道:“这里四下无人,你我之间就莫要生分了。”
燕春山抓耳挠腮半天,心里即想松开一时又舍不得太子殿下那白糯糯的手,纠结半晌一时没能松开手,也就任由他牵了去。
走到一半,见韩成璋脸色郁郁,燕春山想了片刻,忽然凑过来冲他笑道:“殿下,要不要出去走走看?”
他抬头看了一眼绵延不断的红墙,目光好似飞过千山的鹰:“困在这什劳子的笼子里,好人也给逼疯了。”
韩成璋没听人说过这样的话,他生来就困在这红艳艳的宫墙里,所以这辈子就注定了欢喜和悲伤都要被锁在这里,他看不出好也看不出不好。
今天却忽然有人告诉他,他活在一个笼子里,他说不出心口忽然涌动的感觉是什么,可能有点羡慕,也可能有点难过。
燕春山拉住韩成璋往自己怀里一带,转身就上了宫墙,飞燕一样的轻。
韩成璋忽然在想,或许因为他是翱翔的鹰也是奔驰的马,他见过不一样的世界,所以他不能被关起来,也不能被困住。
韩成璋已不是年少时的身量了,今年已经几乎快要赶上父皇,可燕春山比他高太多,这一下竟像是把一个单薄少年人一把带怀里似的。
少年一身筋骨尚且单薄,却能把他整个人都圈在里面了,韩成璋抿了抿唇,笑起来:“你长这么高,我在你旁边竟也跟个丫头似的。”
燕春山挑了挑眉,倒是骄傲地挺起胸膛道:“是你太瘦了,谁叫你不好好吃饭!想长这么高你也好好吃饭才是。”
说着大逆不道地颠了颠太子殿下,还一脸深以为然道:“你看吧!”
韩成璋脸红了又红,想说他没规矩,又想到先前自己心头过去的种种,也就自己兀自憋回了肚子里。
燕春山抱着他在宫墙上飞走,韩成璋揽着他的脖子,有些不解地问:“怎么突然想着要出去走走?往常可没见你有什么想出去的想法。”
燕春山抿了抿唇,低头瞪了韩成璋一眼:“我又不是个整天只知道吃白饭的,今天那小子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
韩成璋挑了挑眉正要再问他就自己先说了出来:“唔,或许殿下还不知道,杏林圣手钟仁祥是我的外公,我外公有个规矩和脾气,就是只避权贵,不避救世,尤其是这次的,他一定会往豫西去。”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谁,眸子里好像坠了露珠似的有些隐隐发着光:“他虽很少见我,平时也没什么书信往来,但娘死了之后,他和父亲何尝不是一样的心情呢?所以他一定会在这次去之前来找我,我算着日子,可能就这两日,今天可以先去太傅府上看看,若是没来再做打算。”
他低头看了一眼韩成璋:“殿下现在有心无力,全因收到了牵制,但想做的事,或许可交给我外公。”
韩成璋微微瞪大了眼睛,他这些日子试探有之,刻意讨好拉拢也有之,却没想到燕春山会这样放心上,心里有些微微发涨,只觉得他怎么这样单纯又这样好骗。
他几乎一时之间就想起了一生忠义却被父皇砍了头的老将军,他以后,他们以后也会变成那样吗?他几乎有些坐立难安,想了半天,他把头微微靠在燕春山的肩上,有些不知怎么办才好似的嗡嗡地说:“往后我一定封你做大将军,若你当真忠义,你就是我一辈子的将军。”
燕春山领口散发着隐约的花香,和他今天塞在荷包里的花一模一样,这花香像是一根脊梁戳在他背上,伴随着韩成璋走过未来无数黑暗的日日夜夜。
神武门守卫森严,按理来说他们是跑不出去的,谁知燕春山身高腿长,轻功跟燕子似的,翩跹着就飞出去了。
韩成璋自己没有这么好的功夫,在人身上憋到出了神武门终于可以说话的时候,忍不住夸了他两三句,夸得燕春山耳朵都红透了。
他只好别别扭扭的说:“还……还行吧,也就那样。”
到了太傅府上,果不其然说是钟老先生几天前就已经修书说是要来,估计再过两三日的光景也就到了。
韩成璋坐在周斌对面,对这个名义上的舅舅,有些紧张。
周斌给他额外布置的课业他拿回去一想就满脑子大逆不道的想法,母后都那样了尚且没有这种想法,更何况是舅舅呢?
他实在有些害怕被问,周斌看了他一眼,像是已经明了似的只字不提,只说让他们在外面玩玩就尽早回去,不然被发现了可不是好玩的。
谢别了周斌,一出门燕春山跟放出笼的鸟似的,恨不得扑腾上天。
拉着他恨不得把宫外都逛遍,韩成璋当他孩子心性也就任由他去,他们路过卖甜食的小摊,上头的秋梨膏看着绵软厚实,韩成璋心想这咬着肯定牙都软了。
结果就因为他多看了这么一眼,燕春山冲上去就买,他们出来的时候没带什么东西,唯有皇后娘娘赏的金瓜子,小贩一看都吓坏了,拿着秋梨膏直往韩成璋手里塞说是送他的。
燕春山挠了挠头,看得韩成璋在后头直发笑。
一旁的红楼正热闹,不知是哪位娘子在抛绣球,棋社里传出来笑语像是隔着蒙蒙的烟火似的,韩成璋忽然头一次真切地触摸到了他要接过来放在肩上的是什么东西。
燕春山握住他的手就听他念了一句:“天子按剑征沙场,春归万户儿女狂。”
燕春山回头看他,像是隔着数十丈滚滚烟火与红尘:“殿下,你会做到的。”
韩成璋看着他,忽然笑起来:“春山哥哥,往后我们是一家人,回去我把我在朝中的处境都告诉你。”
他沉默了片刻:“你愿意留下也可,不愿意也罢,其中很多关窍远远不止你看到的这么简单。”
他低着头,方才轻狂的少年气全都敛了起来:“我幼时曾听得唐老将军与舅舅谈天,他们有一回提到‘山河多狼虎,何处可埋骨’,春山哥哥,虎狼不止在朝堂,这抬头四望没有哪里不虎视眈眈。”
他轻声道:“只父皇还觉得只要固本自守就可万全。”
他拉着燕春山一步一步朝宫门走去:“若我只要守,那自然可以浑浑噩噩耗过一生,可我敢断言,只要我同父皇一样,不出两代,周围列强必大开我国门,必诛灭我社稷。”
他的手心冰凉,那些人世间的烟火气并没有暖到他身上:“那亡国以后,他们呢?历来改朝换代,争来夺去,有哪里不是血流漂杵,况且若只是换人做皇帝便罢了,若是让外戚打到门上,真正的亡国灭种呢?百姓该怎么办?我为天子之后,受民之奉,也必将思民之事,我希望为他们站在城墙上。”
可他的目光却滚烫得惊人:“所以我不要戴着镣铐,也不要戴着镣铐的将军,舅舅今天没问我,可他已经知道了我的选择。”
燕春山的手被拉起来放在他的胸口:“哥哥,你若跟着我,是在蛛丝上谋前程。”
燕春山的五指张开,轻轻按在他的胸口,他摸到了那颗热忱的,跳动着的赤子之心。
他偏头微微笑了起来:“那殿下带我去看看,看看殿下将会带来一个怎样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