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线以南》mist睚眦

1、chapter 1

　　暗室里点着安神香薰，背景音是潺潺的流水声。吴楚一目十行地扫过清单，对着表征10条20条的“轻度强迫症”“轻度躁郁症”“PTSD”，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在灰塔（总部）做心理辅导工作总归不是件容易的事。
　　这里的精英长期高强度作战，责任重担和生离死别让他们所有人的心理都或多或少有点问题，更不用提那些陷入异化、生命开始倒计时的战士——他们自嘲为“死缓犯”。
　　共情的痛苦暂且不谈，光是叫体检者乖乖“敞开心扉”就不是件易事。这时候，自控力太强的弊端一览无余。对付这些人，吴楚的惯用手段是暗示和声波光波，极端情况下甚至会用催眠，乃至药物。
　　比如面前的这位，洛城。
　　洛城，男，30岁，异化病患者（病龄5年）。现九组组长，灰塔常驻首席向导。联合军事学校第197届毕业生，编号G-001。历任总务处（韩见清）秘书长、玄武搜救队副队。
　　吴楚凝视着那双在药物作用下涣散的眼睛。
　　左眼依旧是浅到近乎无色的蜜黄，外围镶着一圈暗金，右眼却是一片缺少瞳孔的黯红，带着晕染感，如同淤血——污染几乎摧毁了它的视力。
　　此刻这双眼像一对乖顺的玻璃珠，但吴楚很清楚，洛城就要醒了。
　　他一转笔，在备注栏签下一句“抗药性增强”，叹出今天的第不知道多少口气：“最后，让我看看你的精神图景。”
　　洛城迟钝地应了一声，水波一样透亮的精神力瞬间铺展开来，融化、调和、定型，现出一片热带风光。
　　只见树影参差，藤蔓披拂，浊绿色的河流从林间穿过，河面平静如死水。日光毒辣，让人很不舒服，与他的白化特性呈现极不合理的反差。
　　一丝声音也没有。沉寂到诡异。
　　“行……行……”吴楚拔起印章，嘟嘟囔囔敲下一个D，无视了系统蹦出的鲜红“不合格”，狂草着在医师建议一栏画字：结合哨兵/注射A4安抚剂,随即拍下响铃。
　　洛城一激灵，浑浑噩噩地甩头，随即恢复了一贯温和的笑：“哟，老吴辛苦啊。”
　　“不辛苦，不辛苦，管好你自己我就不辛苦。”吴楚敷衍地挥挥手，“赶紧找个对象吧大哥，你这个心理状态真的不行。”
　　看你平常克制的样子我都累。他忍不住腹诽。
　　一谈到这个话题，洛城就肉眼可见的萎靡下来，照例是敷衍了两句，然后边说谢了边画个十字，挥着手便走，背影说不出的萧索。走之前还不忘把刘海拨下来遮住右眼。
　　到底是疾病、是真心不愿，还是不甘屈居人下？吴楚定定地凝望着。
　　向导毕竟是弱势性别，扮演“贤内助”一类的角色。早年哨兵专门有一门课程，教他们怎么从生理入手，摧毁向导的精神。而向导那边没有相应的反击。100年前轰轰烈烈的平权运动虽然带来了一份光鲜的法案，但是轻视早就渗进了骨子里。那种阴暗“不洁“的亵玩目光是没法摆脱的。
　　像洛城这样骄傲的人……吴楚摇摇头。
　　心理检查过后，这个上午就能自由活动。洛城早和三两个朋友约好去看新兵。
　　其实真正想看好苗子的，也只有那些工作狂。本质上还是凑热闹，顺带帮洛城和白兆操心操心“终身大事”。
　　与洛城这个清心寡欲到疑似有隐疾的老魔法师不同，白兆绝对是个恋爱积极分子，把大量休闲时间花在幻想和并不成功的尝试上。
　　白兆此人，外型条件算是不错，又是首席哨兵，金马精神体，本该极抢手。奈何这位命不好，同洛城一样不好。打他12岁分化以来，16年时间愣是没找到一个匹配的向导，平时纯靠通用向导素撑着。相性75的及格线，最高就没超过65。
　　迟迟找不到向导的哨兵有多苦，大家都能理解。于是绝望之下，众人将魔爪伸向了洛老妈子。又是“为兄弟两肋插刀”，又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直说得昏天黑地日月无光，到底骗来了洛城的向导素——
　　自打4年前，他为救韩见清榨空了这玩意之后，他的腺体就处于瘫痪状态，产量大减的向导素便被当成老婆本宝贝着。
　　拿到手，放进机器一测，21，低得令人发指，简直连朋友都没法做。白兆听后万分悲痛，与洛城单方面绝交了5分钟。
　　真遇上这事洛城倒也不恼：就是匹配不上，只能怪造化弄人，母胎solo的命罢辽……叭叭一席话直叫白兆当场暴走，到昨天也没再跟洛城闲聊过一句，整个人像朵阴郁的金针菇（又高又瘦）。当然，新兵这一点希望的火苗让他振作不少。
　　怀揣着对命中注定之人的期盼，此刻，白兆站在最前排翘首以待，洛城小心翼翼地缩在后面以免刺激到他。一众损友叽叽咕咕地笑，打赌白某依旧沾不上桃花运。
　　一来屡战屡败的事实摆在那里；二来，他当年的诸多英勇事迹（其一：为抗议期末考试流程爬上黑塔尖顶，本来准备演讲，结果众教官以为他要跳——造反，呼啦啦一片精神体招呼上去，最后生生打了一架）已经越传越离谱，堪称凶名赫赫。
　　一溜儿新兵顺着红毯穿过大礼堂，凶名赫赫的白兆，运气果然还是不行:所有向导都名花有主.
　　尤其是今年的G-001，一个带点婴儿肥的鬈发少年。白兆一见他就两眼放光，摸出手机点开VX名片。可惜这位已经给S-001，一个长得跟男模似的小子签走了。
　　白兆悲痛欲绝，洛城实在于心不忍，只好答应把自己珍藏的拉孜藏刀借他玩两天，抚慰一下那个受伤的心灵。
　　白兆见了刀，立刻不再颓丧，眉开眼笑地拿起来360度无死角欣赏。还没夸完那颗天河石如何如何清透，洛城的通讯器便乌拉乌拉地响起来。
　　洛城的笑当即一垮。
　　“这……不巧啊。”他朝白兆点点头，捉过刀来便跑。白兆伸出的尔康手被远远甩在身后。
　　“还有23小时56分钟！记得回来补——！”
　　走廊另一头飘来洛城的干笑。
　　上回这么乌拉还是去年，全九组竖出横进，缠绵病榻几乎一个月。洛城的爱刀胁差更是断成了一堆钢片儿，装备部人人看了都摇头。
　　也不知央宗能不能保下来。
　　洛城叹着气整整衣襟，推开总务处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