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云端》阶五

40、围炉夜话

　　顾韬宽大温暖的手掌握着林慕溪的手，令她有片刻的失神，好像还在兵站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牵着她穿越黑暗。
　　手掌抽离的瞬间，林慕溪脱口而出三年前没有说出口的话，“加个微信吧”。
　　顾韬听着思绪如此跳跃的林慕溪，不禁哑然一笑，掏出手机，“好呀，我扫你”。
　　“还有，我要请你吃饭”，林慕溪再次说出三年前的遗憾。
　　“哈哈哈，好呀好呀”，还是那么可爱呀木木。
　　并肩而行，越过时光层层叠叠的褶皱，滞留在其中的默契，始终萦绕在二人周围，他放缓脚步，她努力追随。
　　他们背光而立，被拉长的身影始终重叠在前方。在青苔斑点的小路上，路过落满缅栀子花的石阶，一直往东。
　　林慕溪租住在电视台家属院里，一个二十年楼龄的破旧小区。虽分属不同的区，却与顾韬所在的警局宿舍相隔不远，穿过一条主干道，再走过两条小街，就到了。
　　“……我到了”，林慕溪不得不说出这句话。
　　“还挺近”，顾韬抬头看了看小区破旧的大门，“你先回去吧，注意安全”。
　　“你……”，林慕溪本想说你要不要进来坐坐，又觉得太过尴尬，只好改口：“你也是，保护好自己，再见，顾韬。”说完，转身迈步走进大门。
　　“再见，木木”，顾韬目送林慕溪的身影消失在小区的转弯处，随后转身往回走。
　　过了一会儿，林慕溪从墙角露出身影，看着顾韬大踏步的离开了。
　　再见，不再是三年多前面对渺茫未来的敷衍的再见。
　　再见，已经是有了时间与地点定义了的再见。
　　不见不散。
　　顾韬躺在床上看天花板，过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翻到林慕溪的微信朋友圈点进去，又看了一遍。
　　朋友圈里内容虽不多，跨度却不小，有骑行前发的，有骑行后发的，唯独没有骑行时发的。
　　骑行前大多是校园生涯尾声的感慨，骑行后几乎都是工作相关的转发。
　　唯独有一条“思念如汩”的朋友圈让他思绪翻飞，因为这条朋友圈的配图他可太熟悉了。图里是他青春年华七年时光的汇集地。
　　十年军旅生涯，七年都是在那里。那里的一草一木，一坑一洼，那里的风雪雨雹，那里的藏鼠兔和熊，天上的银河与落日，还有办公桌上的万年青，都令人怀念到窒息。
　　那是一张唐古拉山兵站的照片，拍摄时应该位于109国道上，直直对着兵站的大门。
　　照片的最前面，是已虚化了的山地车，后面的无比清晰的兵站大门。
　　兵站与山地车，就这样永远定格在时光里。
　　我的兵站，她的自行车。
　　顾韬盯着这条朋友圈的配图出神，过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确实是“思念如汩”，随后把手机锁屏后扔在一边。
　　可没过多久，他又摸索着打开手机，继续盯着这张照片。那架势，像是能从这张照片穿越回去一样。
　　他当然无法穿越回旧时光，但他从右下角发现了一个水印。
　　那是林慕溪微博的水印，顾韬按图索骥找到了微博。
　　嚯，微博可比微信朋友圈热闹多了。
　　顾韬从微博里看到了一个逗比搞笑，怼人不倦，又正义感爆棚的林慕溪。
　　这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林慕溪，他总以为她柔弱坚韧，安静内向，却没想到真实的她是如此的俏皮可爱又有点愤世嫉俗。
　　最重要的是，他还从微博里发现了她的小秘密，原来，她在电台还有自己的节目。
　　顾韬打开最近的一个节目开始听，“听众朋友们，你们好，围炉夜话，慕慕在等你……”
　　熟悉的声音从电波那头传来，丝丝沙哑伴着柔和安定，一股抚慰人心的清凉舒爽徐徐展开，“……上周节目结束时已经公布了今天我们夜聊的话题，夕阳，你看过怎么样壮魄的、残缺的、总也忘不掉的夕阳，与谁一起，有着怎么样的故事，欢迎大家继续留言给我，慕溪在这里与你共怀念……”
　　“……今天大家留言好像不够踊跃呦，那我先分享一个前几天一位名为天涯牧歌观众的留言，她感受到的夕阳之美，真是令人遥想向往啊……”
　　“……拾级而上，台阶高且陡，手脚并用慢慢攀爬，不必着急，落日就在那里，等我走来。一整日的暴走不就是为了此刻的绝美日落吗？心情平静而坦然，卸掉焦躁与不安，整个天地经过一场过云雨的洗礼，立刻变得透彻明亮，灰尘皆已落下，声嚣皆已远去，天地之间似乎唯有夕阳与我。
　　攀爬至顶，太阳已经西斜大半，此刻的阳光柔和而不直白，温顺而不焦躁。目之所及，雾气弥漫升腾，树梢簌簌，清风微凉，因攀爬而出的汗水渐渐蒸发升华，亦如一整日的疲惫都随烟尘远遁。
　　站在附近的唯一至高点上，一切尽在脚下，远处的鸟鸣嘤嘤以及偶尔的汽笛声，近处的人语轻轻，中文英文日语……听的懂得听不懂的似乎都拥有了魔力，像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绕音不绝。
　　乌金西垂。
　　暗红色的圆盘一点点隐入远处的丛林，满目霞光也渐渐收敛，似是一场与旧日的盛大告别。目之远眺，所及不过几何，隐隐有炊烟入目，朦朦有蝉鸣入耳。
　　仰观宇宙之大，俯察万物生息，已有繁星点点，万物皆归自然，我心欢喜，不觉时光已逝……”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节目的最后，慕慕想跟大家分享最令我怀念的一次落日，那还是多年前，在藏地高原一隅，与一位，呃，朋友一起看的落日……”
　　“……他在屋内泡温泉，我在门口看夕阳……时光真是匆匆，如今只有怀念，不知再见何时……”
　　“……好了亲爱的听众朋友们，夜已深，明日之后，下次再会，晚安，好梦……”
　　咚咚咚咚咚咚……
　　顾韬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他急忙起身打开门。
　　“教导员，唐古拉山镇派出所顿珠所长电话，好像还挺着急的。”刘诚站在门口看着一脸疲惫的教导员说。
　　“走，先去看看”，说着顾韬从衣架上拿起军大衣急行去了会议室。
　　挂了顿珠所长的电话，顾韬对站在一旁的刘诚说：“紧急集合。”
　　随后，尖锐的哨声响彻云霄。
　　“有个紧急情况，刚才唐古拉山镇的顿珠所长转龙达乡的委托，有位牧民在扎西达尔当附近寻找离群的羊时失去联系，怀疑可能遭遇危险，急需救援”，顾韬看着集结好的队伍，语气坚定又快速有力：“现在，除了应急留守人员，其余20人带好装备，十分钟后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