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良关系》夏籍

1、不良 这段不良关

　　这段不良关系已经持续了整整七年，每当林攸想从中抽身而出，可是一想到江淮的那双眼睛，一想到从此以后或许再也见不到他，一想到他再也不属于自己，这个念头就自动偃旗息鼓。然后自动开始新一轮的自我沉溺。他明知这段关系不可为却又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林攸，你最近是不是瘦了，下巴都变尖了。”江淮说道，“是不是太累了。”
　　林攸枕在江淮身上，他感到江淮的手指正在他的发间拨弄。在所有与江淮亲密接触的动作中，他最喜欢的就是像这样，不掺杂任何生理需求的抚摸，温柔与爱惜似乎都是发自内心的的，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被爱。
　　“我们上次见面还是一个月之前，都过了这么久，你怎么会记得我是胖是瘦。” 林攸的声音有一丝试探，也有赌气的成分，更多的则是逞强。
　　江淮把林攸的脸转向自己，看到林攸的眼睛时，他的心还是情不自禁地抽动了一下，那种想要霸占对方的冲动顷刻间犹如一只猛兽，挣扎于牢笼之中，叫嚣着毁灭一切束缚与规则。尽管如此，他还是竭力克制着自己以免对林攸发疯，因为那样对他来说太不体面了，他实在接受不了这样的自己。
　　“那你觉得我胖了还是瘦了？”
　　“我记不清了。”林攸仍在逞强。他摸了摸江淮的脖颈，故意蹭了一下喉结处，“江淮哥，你想不想要我？”
　　江淮是个普通人，面对喜欢之人的挑逗，尽管林攸的动作是那样生涩，他还是慌了神，亲吻了上去。
　　“林攸，今天好像是你第一次对我这么主动。”
　　林攸看向江淮那双他从高中痴迷到如今的眼睛，虔诚地吻了上去。
　　上了年代的风扇在床头柜上吱呀摇晃着，逼仄昏暗的房间充斥着喘息声和呻吟声。林攸仰着头，双手挂在江淮的脖颈处，他的脸颊潮红，眼睛也红了一圈，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表情看上去十分痛苦。
　　“江淮…哥，我们是不是在靠近彼此的路上……越走越远了。”他断断续续地一边说，一边迎合着江淮的动作。
　　江淮停下动作，将林攸从身下抱起来，“你在胡说什么。”
　　林攸靠在他肩膀上，低声说道，“我没有胡说，或许没有我你能走的更远。不管你承不承认，我确实已经成为你的负担了。阿姨前些天领了一个女孩子到我们家，长得很漂亮。我问她是谁，其实我在明知故问，从她害羞的神情和阿姨揶揄中，我就知道这一天最终还是来了。”
　　“可我不知道她是谁，她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林攸眼睛一下就红了，“江淮哥，你不要再欺骗自己了，我知道你接受不了我们这样的关系，你更接受不了这段关系大白于天下，况且，我是你名义上的‘弟弟’，我们不能再这样了。”
　　江淮坐在车上，外面的天空阴沉，似乎在酝酿一场暴风雨。他蜷缩在车厢内，窗外的景物倒退着，他的思绪也跟着倒退到好远好远。
　　那天是小满，意外地下了一场大雨，直到放学也丝毫没有停歇的征兆。江淮和平常一样，放学后去林攸班门口找他回家，可是却发现他并不在教室。同学告诉他林攸一放学就匆匆离开了教室，看样子是要去找人。也是从这一刻开始，江淮感觉到强烈的不安。虽说林攸本就是个不安分的性子，经常想一出是一出，可是下这么大的雨，他能去哪里呢，什么事情这么着急，甚至一声招呼不打就离开呢。
　　他给林攸和家里打了好几通电话，始终无人接听。他的不安在一声声“无人接听”中持续加剧。在不安情绪左右的情况下，他意识到原来这个异父异母的“弟弟”已经在他心中占据了如此重要的位置，滋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关心和占有欲。
　　天空中突然划出一道闪电，接着那低沉的雷声从远处传来，给人一种不祥的气息。
　　“我最害怕闪电了。”林攸的声音从记忆中幽幽地传来，江淮记得当时林攸告诉他这件事的时候，正躲在他的被窝里。
　　“这种恐惧潜意识里是对死亡的畏惧。”江淮说道。
　　林攸堵住了耳朵，但他还是听到了江淮的声音：对死亡的畏惧。
　　“有没有什么解决的方法？”林攸焦急地问道，他真的不想再害怕这种事情了，现在有江淮在他身边让他躲藏，可是总会有落单的时候，而且他心里始终觉有预感江淮只能陪他走一段路，迟早是要分开的。
　　江淮思考了一会儿，说道，“我也不知道有什么解决的办法，这种事情好像只能自己默默忍受。”
　　江淮记得当时林攸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现在想想林攸当时失落与恐惧的神情，他的心就像被刀子割了一样，疼痛难忍。
　　他在校园找了一圈，大大小小的地方都找遍了，始终不见林攸的身影。林攸的手机始终处于无人接听状态，江淮活了十七年，第一次实实在在感觉到了害怕是什么滋味。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起来，江淮的心都揪了起来。
　　“江淮哥，你还没有回来吗？”
　　江淮听到电话那头是林攸的声音，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沉了下去。
　　“林攸，你在哪儿呢。”江淮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我在我妈这里，她今天来接我了，当时走的太急没来得及告诉你。我手机进水了，刚才关机没有接到你的电话，你现在回家了吗？”
　　“那你今天晚上还回家吗？”
　　林攸听到江淮那边的背景音非常嘈杂，只能听到“呲呲”的电流声，他拍了拍手机，“江淮哥，你说什么？我手机坏了听不清。”
　　江淮觉得下这么大的雨，路上不安全，林攸肯定是要在她妈妈那边过夜了，就没有再追问。
　　“没什么重要的事情，我已经到家了你放心吧。”
　　等到挂断电话，江淮终于长舒了一口气。他的身上都淋湿了，鞋子也泡了水，可是一想到林攸，他心里却软的像一滩水，嘴角都不自觉翘了上去。
　　回到家后，房子里一片漆黑。外面的雨水顺着风刮进了地板上，江淮关紧了窗户，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外边还时不时地在打雷，江淮莫名有些担心林攸。
　　他回到自己的卧室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坐在床上思考着要不要给林攸打个电话，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将近12点了，林攸或许已经休息了，他心想还是算了。
　　就在他即将进入睡眠之际，却听到门把手转动的声音。起初他以为是林攸的爸爸或者是他妈妈回来了，然而，他发现脚步声静悄悄的并在靠近他的房间。江淮分辨出那脚步声正是林攸的，心里莫名激动了起来。他抑制住自己一探究竟的心情，跟随者那脚步声，慢慢地来到了自己的房间。
　　林攸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发现江淮已经睡下了。他踮脚来到江淮身边，窗户外边断断续续的光亮把江淮的脸照射的忽明忽暗。他紧张极了，好像在做一件见不得光的事情。江淮感觉到林攸蹲在了他旁边，呼吸声是那么近，甚至可以感受到鼻息的温热。他的胸口起伏不定，渴望紧紧抓住某种实质的东西填满他此时此刻空落落的内心。
　　“江淮哥，祝你生日快乐！”
　　江淮感觉自己好像被一摊月光紧紧地抓在了手里，周围满目清辉，林攸就在那里，在自己的视野之内，伸手就可以触摸得到。
　　林攸注意到江淮的眼睛在动，好像是要醒来的样子。他立即慌张地打算逃离现场。然而就在他起身逃离之时，江淮却攥住了他的手。
　　“我听到了。”江淮把他拉到自己身上，压着声音说道，“我听到了，你说‘江淮哥生日快乐’。”
　　林攸贴在江淮身上，江淮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仿佛要把他吸进去。“江淮哥，你心跳得好快。”
　　“你的也是，你在紧张什么？”
　　林攸说不上来为什么心会跳的这么快，在这个密闭的房间里，他和江淮的关系似乎已经发生了他曾经期待过、幻想过的变化。
　　“江淮哥，外边在打雷，我今天能不能睡在你这里。”
　　“你跑回来的时候害不害怕？”
　　“害怕，可是一想到能见到你，我就什么都不怕了。我知道你不喜欢过生日，可是我还是想亲口给你说一声‘生日快乐’，这是我们遇见之后你的第一个生日，我希望能陪在你身边。”林攸贴在江淮的耳朵处，“江淮哥，我还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房间里安静极了，心跳声和呼吸声加重了暧昧的气息。
　　“江淮哥，我喜欢你。”林攸低声耳语道。
　　江淮终于知道他刚刚想要抓住的实质是什么，他抓紧林攸的手臂，吻了上去。
　　外边的雨声打在窗户上，串成一条条透明的银线。林攸看着江淮闭上了眼睛，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车子颠簸，将江淮从回忆中拉了出来。回忆越是甜蜜，可现实的处境就越是痛苦。他不再是十六七的少年了，对喜欢有着一腔热血——勇敢、倔强、执着、甚至偏执。他和林攸那时都单纯的以为喜欢是世界上最无坚不摧的东西，可是现实是他们不得不藏着掖着，开始觉得是属于情侣之间的情趣，并暗暗窃喜于瞒住了所有人，可是久而久之，这种隐瞒就成为两人之间的阻碍，心里越来越没有底——到底他们之间有没有未来。特别是最近一段，家里开始有意无意提起结婚的事情，这让他们变得更加焦虑。虽说每次江淮都敷衍了过去，可是这是一件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林攸说他接受不了两人的这种关系，但事实并不是那样的，如果可以他也想对全世界宣布他有多么爱林攸，然而他们是重组家庭，就算脱离了社会对他们的评价，家庭伦理这层背德关系也难以逾越。他们尽管可以自私点，什么都不在乎的公之于众，但是他做不到，他的母亲，林攸的父亲，他们是无辜的，他们不该为这段关系受到牵连。
　　林攸双手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一团，他终于说出来了，他们之间终于结束了。
　　再次接到江淮的电话是在一个月后，林攸看到来电显示时，心里“咯噔”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他颤抖地举起手机，他一听到江淮的声音，鼻子一下就酸了。
　　“林攸，是不是我不主动联系你，你打算永远不见我。你说我接受不了我们这段关系，其实在你心里，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江淮哥，我们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呢。我们两个从一开始就是有缘无分，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我们已经……结束了。”
　　“我没有同意，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你凭什么单方面宣布结束。”
　　“可你想怎么样？我们已经这样了，算了吧。”
　　“我放不下。”江淮哽咽着说道，“我真的放不下，我们一起离开这座城市，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们好好在一起。”
　　林攸觉得江淮疯了，那样一个冷静自持的人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江淮哥，为什么你就是不能承认，我们无论再怎么妥协，再怎么往后退，始终过不了心里那关。你是我‘哥哥’，我们是见不得光的。”
　　“那我们就在黑暗中过一辈子。”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般，过去的种种犹如一张张黑白照片在他的脑海里倒带。他还记得他们刚在一起的那个晚上，江淮笨拙地亲吻他时的场景。此时它好像变成了一颗星星，变得十分遥远，让他怀疑这个事情到底有没有发生过。
　　“江淮哥，我以前会经常想，你如果不是我哥哥就好了，我们或许会有一个不一样的未来，我们对父母任性耍赖撒野，请求他们接受我们，无论怎样都不会分开。可是转念一想，你要不是我哥哥，我们或许根本不会认识，是两个没有交集的陌生人。其实，我已经很知足了。”
　　“林攸，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是不是还是打算放弃？”
　　“江淮，如果我们在一起的代价，是要让你和我一起忍受暗无天日的白昼，那我宁愿不要。”
　　“我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林攸几乎近于崩溃地喊了出来，“我想放过你也放过我自己。你知道我这七年来，每次和你见面我要做多大的心理建设，那个名为‘背德’的声音每次出来都要把我撕碎，我真的好疼啊。我知道你也在忍受这种痛苦，我们结束好不好，我们不要再彼此折磨了。”
　　江淮在电话那头听着林攸字字泣血的倾诉，每一字每一句就像一把匕首扎在他的心上，他感觉到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他濒临绝望地挂断了电话，捂着心口痛苦地哭了出来。
　　……
　　林攸从没有想过自己可以如此狠心，在斩断自己念想的同时，也给了江淮致命一击。他们从此以后真的就再也没有联系过，除了逢年过节必要的回家团聚，其它时间再也没有半句寒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两年前的一个雨天，那天是小满，江淮出国了。
　　林攸不知道在哪里听说过这样一句话：忘记一个人最好的方法，一个是时间，一个是新欢。可是无论时间再怎么流逝，林攸到底没有忘了江淮。他记得那晚，江淮笨拙地亲吻了他。那只星星闪着清冷的光，离他好远好远，却有一刻是属于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