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春小记》塘九

22、第二十二章

　　一辆白色的轿车停在芙春街的街头的拐角，从车内望过去可以清楚的感受到街上那热烈的气氛，因为今天刘记办喜事，宾客来的很多，开车来的大多停在了街头和街尾，所以这辆车停在这里倒是不显突兀。
　　车内，一名女子双目通红，死死的盯着那对正在敬酒的璧人，若不是身边还有人牢牢的抱着她，只怕此时她已经冲下车去了，而那牢牢抱着女子不撒手的人，正是梁婉秋，而被她抱着的人正是她的同胞妹妹，梁婉君。
　　梁婉君觉得自己的心脏难受的几乎窒息，她喘着大气哀求：“姐，你放开我。”
　　梁婉秋看着自己的妹妹，眼里有着心痛：“我可以放开你，但是你不能下车。”
　　“可是......”
　　“没有可是！”梁婉君打断她的话：“你现在下去能做什么？你现在冲过去打断宴席只会让事情更糟糕，那么多的人，你要怎么跟那个孩子解释！”
　　梁婉君一下就楞在了那里，是啊，她要怎么解释，怎么告诉那孩子自己是她的妈妈？
　　梁婉君的眼泪终于克制不住的落了下来，趴在梁婉秋的怀里痛哭失声：“我的孩子，我的月月啊，那老太婆她怎么敢，她怎么敢......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他们楚家，我把她的孙子带在身边一手养大，那么多年陪着他的儿子打拼家业，她说我的女儿病死了，整整骗了我18年，她的心是什么做的，她怎么敢......”
　　梁婉秋眼眶发热，把哭到近乎晕厥的妹妹紧紧的揽在怀里，跟前面一直默不作声的司机说道：“陈叔，走吧。”
　　“是，夫人。”车子发动，缓缓驶离了芙春镇。
　　那日她从刘记出来，碰到了外出回来的陈天意和白明朗，隐隐便觉得那少女那双眼睛有种异常的熟悉感，回来后便翻出姐妹两年少时的旧照，果然发现白日遇见的少女和照片的上的梁婉君不管是身形还是神态都有着八分的相似。
　　经过再三的考虑，终于找人去芙春镇查了刘记，直到看到那薄薄的一页纸和那叠跟拍的照片。
　　陈天意，女，18岁，幼时被刘记的陈阿婆抱回来的弃婴，一直生活在芙春镇，今年高中刚毕业，大学报考了D大，幼时定下婚约，有一同龄的未婚夫。
　　将近一个月的调查，却用了短短的几行字就概括了陈天意短短的十八年。
　　弃婴，两个字深深的刺痛了梁婉秋的心，而那照片上少女的面容更是肯定了她心中的猜测。
　　梁婉秋终于给梁婉君拨通了电话，并把资料传了过去，结果可想而知。
　　梁婉君连夜就回来了，第二天一大早就直奔芙春镇，她设想过见面的千万种可能，独独没有想到她来到芙春镇的这一天却是陈天意的出嫁之日。梁婉君心痛到不能呼吸，她的女儿，她以为早就不在人世的女儿，还没有来得及体会在失而复得的喜悦，却在眼睁睁的在自己眼前嫁做人妇，她才十八岁啊。
　　夜色已经降临，梁婉君终于沉沉的睡了过去，梁婉秋守在床前，看着床上的梁婉君，憔悴不堪的脸上还残留着泪痕，眼皮也浮肿起来，忍不住叹了口气。
　　要说梁家的姐妹俩，其实长相都酷似自己的母亲，唯一不同的是她是整张脸都像，妹妹的一双眼确实遗传了父亲的，比起她是后天着装打扮显示出来的强势不一样，梁婉君的那一双眼才是真真正正的凌厉起来让人不敢直视，而且梁婉君凌厉的不只是她的那双眼，连她的性子也是雷厉风行，遇到困难也是越挫越勇，换任何一个女人也不可能如她一般20年如一日的陪着丈夫从南到北打拼到今天。
　　梁家的家境并不算好，她们的母亲一辈子只生养两个女儿，被家婆嫌弃也毫不退让，不顾当时的重男轻女，坚持把她们养大，供她们读书，而她们姐妹两也没有让她们的母亲失望，不管样貌还是学习，都是拔尖的，两人以优异的成绩完成了学业，梁婉秋更是凭借自己的才情样貌俘获了自己的丈夫陈景岩的心，一跃成为了D市有名的陈家的少奶奶。
　　梁婉君在感情上却没有姐姐的顺遂，刚踏进社会的她认识了楚征，楚征的家庭条件虽然不差，但是也说不上多好，而且当时的楚征已经28岁，而且离异带有一个五岁的儿子，梁婉秋知道后坚决的反对过，可是梁婉君却义无反顾的一头扎了进去。
　　梁婉君跟自己的母亲和姐姐发誓，她一定会过好的。
　　当时的梁婉君刚生下了女儿不久，楚征的朋友说在北方有个项目可以尝试，楚征便动心了，梁婉君当然舍不得女儿，但自结婚后，梁婉君和婆婆的相处虽然不说亲如母女，但也算是相处融洽，加上顾及路途遥远，带着女儿更不放心，最终还是决定把一个多月的孩子留给了婆婆来带。
　　当时的通讯还不如现在那么方便，当梁婉君从梁婉秋那里得知女儿没了的时候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梁婉君当时就晕了过去。醒来后的梁婉秋不顾一切回了老家，但是已经晚了，她只看见了那个埋着她女儿的小土堆和仿佛老去十岁的婆婆，还有那怯怯懦懦的躲在婆婆身后的楚宗辉，她自责到恨不得去死，她一遍一遍的问自己，为什么要把那么小的女儿独自留下。
　　楚母告诉她，在她走后不久孩子就发烧了，她想尽各种办法，最终还是没能留住自己的孙女，她愧疚不能自已，痛哭着请求她的原谅。
　　楚征是爱她的，在梁婉君回回老家后不久不惜放下项目追了回来，他最终带走了妻子和儿子。
　　逝去的女儿成了梁婉君心里过不去的坎，她只能拼命的工作，拼命的挣钱，以此来麻木自己，直到楚宗辉跟她的感情越来越深，后来又有了现在的女儿，她的生活才慢慢的有了寄托，脸上才重新有了笑容。
　　这些年梁婉秋和楚征的生活可谓顺风顺水，他们携手度过了那段要拿命去博的阶段，生意越做越大，夫妻恩爱，楚宗辉是个有出息的，已经开始帮忙料理家里的生意，小女儿也乖巧听话，他们还把老太太也接了过去，以后就准备一直在那边定居了，生活可谓幸福美满，而那个与她缘浅的女儿，被她放在了心底最深处，直到她接到了梁婉秋的电话。
　　梁婉君是震惊的，准确的说是难以置信，可是看着手机里的资料和照片，却又隐隐的感觉这有可能是真的，她的姐姐是不会骗她的，如果她没有把握是不会给她打这通电话的，那照片里的女孩明明就是她年少的模样。
　　她死死的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只说梁婉秋有事让自己回去一趟，别的什么都没说就上了飞机。
　　这一路回来，梁婉君内心的煎熬没有人能体会。
　　如果是假的怎么办，十几年来最痛苦的地方被扒开来，以后要用多长时间来愈合。
　　如果是真的怎么办？自己十几年来自认为的幸福其实都是谎言，女儿还活着，为什么就成了弃婴，是什么造成了她们母女十几年的骨肉分离，自己眼中十年如一日对她充满愧疚的婆婆，为了弥补当年的过失，对小女儿倾注了所有的疼爱，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渐减的放下心结，选择原谅了她。
　　这一切的想法都在梁婉君看到陈天意的那刻全数瓦解，那眉眼，那神态，那种与生俱来的母女之间的血脉相连，只需一眼，她就知道那就是她的孩子。
　　梁婉君觉得自己的内心开始崩塌，她已经可以肯定，当年楚母对她撒了谎，为什么要撒谎，还是这样的一个弥天大谎，她的女儿明明活生生的站在那里，谁来告诉她，这到底是为什么……
　　梁婉君醒了就要去芙春镇，却被梁婉秋拦了下来，梁婉君觉得很焦躁，她一刻也不能等，她必须要去看自己的女儿。
　　梁婉秋挡在妹妹的门口：“你去了要怎么跟她说？”
　　“姐，你让我过去。”梁婉君声音沙哑，眼神里带着哀求。
　　梁婉秋却不动：“如果她问你，她为什么会被丢弃你要怎么回答？”
　　“我没有丢弃她！”梁婉君情绪激动起来。
　　“你是没有，但是整个芙春镇都知道她是被捡回去的。”梁婉秋一字一句，毫不退让：“你要怎么跟她解释，她怎么会成为一个弃婴的。”
　　梁婉君看着姐姐，微微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来，她觉得自己的心口发疼，忍不住大口大口的呼吸，想要缓解心里的痛，她已经记不清这两天里这是她第几次崩溃了，眼泪不停的滚落，仿佛要把自己淹没，是啊，她要怎么解释，那么小一点的孩子，如果不是被遗弃，怎么会被人捡回去养，如果不是被遗弃，怎么会变成别人口中的弃婴。
　　“你姐的顾虑是有道理的，你这样直接冲过去，孩子肯不肯认你还是个未知数。”昨晚就被叫回来的陈景岩已经从妻子的口中得知事情的经过，他沉稳的开口：“你还是先冷静一下，这件事情估计也只有你的婆婆最清楚，不妨先回去一趟，一家人当年把事情问清楚，楚征是孩子的父亲，这么多年他未必心里就没有痛楚，他有权利知道。”
　　梁婉秋点头赞同丈夫的话：“婉君，听话，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这次我陪你回去，我们先把事情弄清楚，不管最终发展到什么地步，孩子认不认我们，她都是最应该有知情权的。”
　　梁婉君最终闭上眼睛，慢慢靠在梁婉秋的身上，梁婉秋知道，她这是听进去了，于是对着丈夫点点头。
　　陈景岩安抚的看了一眼妻子，才开口：“我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