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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药人》 ...

  •   《药人》
      作者:池小苔

      1

      顾小笙见到李衍之的时候,他正趴在床畔大口大口地咯血,殷红的血溅在织锦的床单上,晕染出大片的红色牡丹,而地上的痰盂里,红色的波光耀的刺眼。

      李管家对顾小笙使了个眼色,她连忙端起桌上的药碗,小心翼翼地呈上去。

      “滚!”李衍之吼了一声,身手一推,顾小笙一个趔趄,“哐当”一声,破碎的瓷碗混着深褐色的药汁铺了一地。

      顾小笙脸上微一发白,急忙蹲下身子,捡起地上的碎片,战战兢兢地跑了出去。

      外面,路过的婢女看着她狼狈的模样,眼角眉梢皆是奚落和嘲讽。顾小笙脸上一黯,低头快速跑回偏房。

      顾小笙之所以不受婢女们待见,是因为最近几个月,服侍李衍之的贴身丫鬟,不是生病回家,就是出嫁了,接二连三地走了五个。最重要的是,每个人离去的时候都得了一笔丰厚的赏银。虽然此事略有些蹊跷,不过谁又会在意这个。

      也正是因此,刚被选为贴身婢女的顾小笙就成了众矢之的。

      2

      接下来的几日,李衍之依旧不肯吃药,甚至水米不进,终日躺在床上,一言不发,蜡白的脸颊渐渐凹陷。

      第四日晚上。

      李衍之的父亲李承德沉着脸进了屋子,大门一摔,将所有人都驱到院外。

      当顾小笙再回到屋里时,已是满目狼藉。床边,李衍之默然地坐在那里,一道银白的月色洒在他身前,却映不出他的表情。

      顾小笙小心翼翼地凝了李衍之一眼,只觉得周身传来阴凉的气息。她搓了搓双臂,乘着模糊的月色收拾这一地的破碎。

      “你,为什么活着?” 忽然,耳畔传来他沙哑低沉的声音。

      顾小笙微微一凝,望着他晦暗莫名的脸,沉吟了片刻,方才启唇:“为了阿娘,是她从小把我养大,现在是我报答的她时候了。”

      幽暗中,传来他淡漠的笑意,极浅,却含着一丝自嘲。

      3

      翌日。

      李衍之似是变了一个人,他开始吃饭喝药,不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许是用了药的缘故,他咯血的症状开始减轻,苍白的脸上多了一丝血色。

      瞧着他情况好转,顾小笙紧着的心终于舒缓,眼里的担忧也渐渐淡去。

      这一日,顾小笙路过西苑最东的哑房时,却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呓语。她凑到窗缝一瞧,昏暗的斗室里,一个道士坐在蒲团上念念有词。

      叽里咕噜,顾小笙听不清他在念什么,只是隐隐约约地听到了李衍之的名字。她一惊,踩断了脚下的枯枝。还未来得及溜走,李管家已然出来,见了她,眉头一皱,目中锐芒一闪。

      “我说过,进了西苑,你只管伺候好少爷,不该看的别看,不该说的别说,你是当耳旁风了吗?”

      顾小笙心中一惧,面上露出一丝怯意,态度诚恳地认了错。

      十天后。

      李衍之身体大好,吵着要去西山斋戒五日,好为李家祈福。李承德冷着脸不同意,最终还是老太君从旁劝解,这才允了他的要求。只是却派了一队家丁紧紧地跟着。

      斋戒那五日,李衍之一直待在佛堂里,听老和尚讲解佛理,任何人都不许陪同,就连顾小笙也不例外。

      离开寺庙的前一晚,顾小笙去后院打水,朦胧的月色下,却看到一个道士从角门偷溜而出。她微微一惊,并未放在心上。

      半晚上,李衍之又开始咯血,而且症状强烈,几乎要把肺咯出来了。

      看着李衍之因为咳嗽而越发嫣红的脸颊,顾小笙眉头一蹙,忽然摔碎茶杯往手心重重一划,握拳放在一旁的馒头上。

      一缕鲜红如红色的串珠落下,片刻间,已将馒头染红。

      顾小笙拿着血馒头,两步走到李衍之身前,双唇一抿:“少爷,小的时候我娘也一直咯血,却怎么也治不好。后来我听别人说,用除夕降生的女子的血,和着馒头可以治这个病。而我正好是除夕当晚出生的,我就试了试,竟然把我娘的病治好了。”

      李衍之眸光骤然大亮,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语声中有按耐不住的惊喜:“你是除夕出生的?”

      “嗯。”顾小笙身子一僵,脸颊泛起两朵红晕,颔了颔首,旋即低下头,低声道:“少爷,你要是不嫌弃,就吃点馒头吧,说不定会好呢?”

      李衍之神情一怔,低眉扫了扫血馒头,眼里泛起一丝疑惑:“小笙,我对你并不好,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顾小笙呼吸一紧,缓缓地抬起头,凝着李衍之的眸子,幽幽地道:“两年前,我刚来府里,因为打碎了大厅的花瓶,差点就被赶出去了。是少爷你救了我,还允许我继续留在府里。”说着,她抿了抿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所以若不是少爷,我和我娘早就饿死了。”

      凝着她盈动的眸子,李衍之目光一恍,眸中泛起一丝复杂。半响,他伸手将她拥入怀中,微凉的下巴抵着她的额头,却久久没有言语。

      顾小笙靠在他坚实的怀里,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度,心里的弦微微一动,漾起一丝甜意。

      4

      最终,李衍之吃了血馒头,而他喀血的情况也得到了缓解。为了替他治病,顾小笙每日一个血馒头,从无间断。

      每每看到血馒头,李衍之的眼里就会泛起一抹奇异的色彩。他把顾小笙搂进怀里,微微一叹:“血馒头的事毕竟有些惊骇世俗,若是让我爹知道,一定会生气。所以这件事,你一定要守口如瓶,知道吗?”

      顾小笙微微一怔,顺从地点点头。

      从那天起,顾小笙经历了从未有过的幸福。李衍之处处宠她,护她,把最好的东西给她,做每一件令她惊喜的事。

      她觉得,她一定是在做梦,否则这个对任何人都无比冷漠的男人,为何唯独对她另眼相待。

      她在心里暗暗祈祷,若这是梦,她愿意用一切交换,只求此梦不醒。

      然而,美梦终会醒来。

      那日傍晚,路过后院时回廊时,丫鬟们的窃语如同透过红墙上的窄窗,一字不落地进了她的耳朵。

      “知道吗?上次那个小菊,她其实没有出嫁,她消失的前一晚,有人看到她像疯子一样,从西苑跑出来,然后就消失了。”

      “对,还有那个嫣红和小竹,管家不是说她们因病回家吗?可是我听说,她们根本没有回老家。”

      “那他们怎么会不见的?”

      “不知道呀,说不定西苑有什么吃人的妖怪!”

      ……

      听着低声的絮语,顾小笙心中咯噔一响,下意识地瞧了瞧腕上的疤痕,霎时间,一个念头从脑海里如闪电般快速过,使得她的心一阵慌乱。

      5

      顾小笙咬了咬唇,悄然地潜到东边的哑舍外。透过窗户,隐约可见道士和李管家的身影,另一个……是李衍之!

      顾小笙瞳孔急巨放大,一把攥紧衣襟,心脏砰砰只跳,一种不详的预感笼罩心头。

      里间,传来三人说话的声音。

      “还有五天,上次的药就要用尽了,可是离小笙圆满还有十天。”

      “这也没办法,这次发病的次数太多,用药量就多了。不过没关系,我看小笙吸收的挺好的,药效肯定比上次的好。”

      “对,要是多几个小笙这样的,咱们也少了很多麻烦。”

      幽暗的房间里,道士和李管家低声谈笑意,而李衍之始终立在一旁,蓦然不语。

      霎时间,顾小笙犹如身坠冰窖,从头到脚,甚至每一寸肌肤毛孔,都透着森寒的气息。她攥着拳头,要着嘴唇,眼里的目光如海浪般翻涌。

      她心里一抽,如同有一把刀插了又拔,拔了又插。

      果然,李衍之怎么会真的喜欢她呢?

      是夜,三更。

      顾小笙携着包裹逃了,冒着荒凉的月色,她直奔城外。然而,不出一里地,她就被抓了回去。

      哑房里,一灯如豆,曳着淡淡的幽光。

      顾小笙被绑在柱子上,身上满是鞭笞的血痕。李承德攥着鞭子,趾高气昂地睨着她,唇上含着冷笑:“既然你已经知道了,就好好在这待着吧。你放心,你死之后,我会给你娘很大一笔银子。你这条命,换这么多银子,算是抬举你了。”

      “呸!草菅人命!”顾小笙狭目欲裂,狠狠地吐了一口吐沫。

      李承德怒目一瞪,右手一扬,却被李衍之拦住了:“父亲,她不过是个下贱的婢女,打她会脏了你的手。”

      看着李衍之冷峻的脸庞,顾小笙眼里泛起深深地恨意,冷声嗤笑:“李衍之,你终于出现了,我还以为你不敢见我呢?”

      李衍之眉头一皱,手一挥,重重地甩了一耳光。

      “啪!”伴着一声脆响,李衍之一几人浩然离去,而顾小笙的嘴却紧紧地塞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五天后的下午,李衍之再次来到哑舍,亲自将一碗苦涩的药汁灌进她嘴里。霎时间,喉中像是塞入了火炭,痛的她满地打滚。

      然而,李衍之只是漠然地俯视着她,眼里没有一丝怜惜。当痛意渐渐消退,顾小笙从地爬起来,想要宣泄心中的恨意时,却发现自己哑了。

      片刻后,李衍之亲自下令,将顾小笙逐出李府,名义是偷盗财物。

      6

      五年后,荒郊小镇,一处茶寮里。

      “店家,上茶。”一位年轻的道士吆喝了一声,旋即坐下。

      片刻后,一位身形单薄、衣着朴素的妇人,端着茶壶行至桌旁,对他微微一笑,斟了一碗茶。

      瞧着妇人清秀的模样,道士目光一凝,乍然一亮:“顾姑娘!”

      妇人微微一怔,打量了他一眼,目中露出一丝疑惑,做了个询问的手势。

      就在此时,一个圆圆脸蛋的女童跑了过来,拉着妇人的手,奶声奶气地央求:“娘,我要吃糖葫芦。”

      妇人无奈地摇摇头,牵着女童的手往街上行去。望着妇人的背影,道士微微一怔,目中露出一丝慨然,笑了笑:“我忘了,她是不认得我的。”

      7

      半月前,李府西苑。

      李衍之躺在床上,形容枯槁,整张脸呈现出灰败的气息。

      年轻道士凝着眼前行之将死的人,无奈地叹了一声:“你不该放了她,毕竟只差一步了,只要取了她的心服用,就能断开你与李家的禁锢,这不是你一直期望的吗?”

      李衍淡然一笑,混浊的眼睛满是平静:“那是以前的事,现在我只希望她好好的活着。”

      年轻道士眉头一攒,眼里掠过一丝痛惜:“可是你自己呢,这些年,你名义上是李家的少爷,可是你我都知道,你不过是李承德发财暴富的工具!他把你捡回来,请□□人以邪术制成‘器’,日日消耗你的福报,害得你百病缠身,这些苦难道就这样算了?”

      李衍之眉头一蹙,眼前似乎浮现出,他刚知道真相时的愤怒。那时的他,原本是一个温厚和善的少年郎,可是当他知道,他不过是一个工具,就连满身病痛也是拜养父所赐。

      他的愤怒像是火山爆发,不可遏制。他疯狂的反抗,却导致病情迅速恶化。

      为了延长他的生命,□□人在李衍之贴身婢女的饮食里,暗暗下药,待她们变成药人,再将她们放血制药。而李衍之,每日都需要服用这种药来压制病情。

      日日饮血,他觉得自己比地狱里的魔鬼还要可怕。他拒绝吃药,甚至绝食,想用死亡得到解脱。

      可是,李承德却扼住他的喉咙,冷冷一笑,打破了他最后的希望。

      就算是死,他也有办法把他制成鬼器,生生世世为李家转运生财!

      李衍之笑了笑,眼里满是凄凉:“或许,这就是我的命吧。如果我早点认清这一点,就不会连累她被毒哑……”

      “李衍之!”年轻道士攥着拳头,眼里满是怒其不争的怒气,明明他翻阅了整个书库的户籍,看着整整三个月,才找到用除夕出生女人的血和心脏来解开□□人的邪术,他李衍之竟然这样白白放弃了!

      到头来,他竟然还怨怪他自己连累了那个女人?当时李承德决心要了顾小笙的命,若不是他李衍之立下重誓,这辈子甘愿为李家所用,顾小笙怎么可能还活着?

      如果说李衍之还欠她什么,也早就还清了!

      李衍之罔顾他的愤怒,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皆空,替我去看看她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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