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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末代皇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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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代皇妃》
又名《只影盼君怜》 作者:池小苔
楔子
民国十三年冬,柳絮似的雪花漱漱地落着,整个紫禁城像是铺了一层莹白的纱绒。
这一天,冯玉祥麾下众兵携着几架铁炮,于景山扎营。乌黑的炮管隔着遥遥的护城河,直直地对着寒冬里肃穆的皇城。
溥仪携着几位内务太监匆忙赶来时,我已经倒在了冰冷的榻上,脸色苍白,唇齿发紫,浑身上下像是被冰雪裹住,床前的婢女们正跪在那里,嘤嘤地啜泣。
“皇上,你可算来了,娘娘就快不行了。”如玉潮红的眼眸里溢出滚滚的热泪,沾湿了她清秀的脸颊。
溥仪几步跑至床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紧皱的眉眼里含着一丝焦急:“淑妃,你这是做什么,朕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我凝望眼前近在咫尺的脸庞,眸中微微有些恍惚,他已经很久不曾这样对过我了。
“端康太妃曾说过,我们是大清的皇妃,就应有皇妃的风骨。虽然太妃不大喜欢我,可是这句话我却是一直放在心上的,如今紫禁城攻破在即,我理应殉国。”
我忍着腹中芒刺深扎般的绞痛,努力地扬起唇畔,笑容虚弱却坚定。虽然我对名存实亡的清廷并没有太多眷恋,但我毕竟是大清御册的皇妃。既然享受了皇妃的待遇,也应当做皇妃该做的事。
溥仪望着我的脸,眸光猛然一震,复杂的光芒在他眼里变幻了几度。他抓着我的手一紧,言语凛冽:“可是朕还在,你就不许死!”
后来,胡太医及时赶来,妙手回春地把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我拽了回了,可是倘若我知道离宫后会发生什么,我宁愿从来不曾活过来。
1
民国十年,春,三月十二日。
这一天,春光潋滟,骄阳媚好。私塾放学后,我立即赶回家中,想帮着额娘挑花贴补家用。堪堪掀开门帘,就见融黄的暖阳里,许久不见的四叔正坐在窗畔,同母亲闲聊。
“四叔。”我微微一怔,浅浅地唤了一声。
四叔瞧见我,立刻对我招招手,将我唤过去。他精明的眼瞳在我身上下一扫,脸上堆起和蔼的笑意:“文绣呀,刚才听你额娘说起,才知道今儿个是你的生辰,只是四叔没准备别的礼物,就想着带你们去照张相,你看可好?”
我神情一怔,眸里明光一烁,自从府中落败,我们已经很久不曾照过像了。斜阳下时,四叔携同我们母女三人去了城西的照相馆。照了张全家福之后,他又让店老板替我薄施了粉黛, “咔嚓”一声,我十五岁的面容就定格在那一瞬。
然而,当时的我并不知晓,这张盛载着少女春怀的相片,竟是扭动我命运轮盘的始作俑者。
时光渐逝,当西郊莲池绽满灼灼粉瓣时,紫禁城里的圣旨降到额娘面前。直至此时我才得知,那张照片是四叔为了让我参加选妃,特意带我去照的。于此事额娘也是知晓得,只因怕我不同意,便一直瞒着我。
望着眼前明晃晃的圣旨,我拢在袖中的手紧了紧,脑海里想起那个一直同我鸿雁传书,却未曾谋面的少年。
只是皇上毕竟是皇上,比起早已沦为布衣的额尔德特家,那龙冠之下的人依旧尊贵无比,这金刀玉笔的圣旨我拒不得。
不到半月,锦缎珠玉等一应赏赐,络绎不绝地送到我们简陋的杂院。瞧着这满目琳琅,额娘眸中光芒熠熠,粗糙的双手在上面拂了又拂,唯恐一松手这些财帛就是消失。
凝着她染满风霜的脸,我无法生出半点怨怪,额娘为了我和文珊,已经吃了太多苦了。
那日傍晚,惊雷响掣云霄,俄顷间,豆大的雨点倾盆泄落。我立在窗前,却见昏黑的雨幕里飞来一只信鸽 ,许是湿透的翅膀太过沉重,信鸽“咚”地一声掉在了窗台上
见到信鸽,我眸中一烁,急忙将信鸽拾进屋里,取下它腿上缚着的卷纸,点燃烛灯,平平地展在微光下。
玉芳:
早前,你我定好于城西赏连,昨日一早我就赶去那里,为何直至日落,你都不曾出现?你是因故不能来,抑或是你根本不想见我?
耀之笔
凝着绢纸上虬劲的字迹,我心里漫开一丝淡淡的酸楚。我与耀之相识始于一年前的初春,那日我坐于院中挑花,一只信鸽就此坠在我身旁。我瞧信鸽腹部受伤,便替它包扎伤口,留在院中悉心照料了半个月。
因它腿上缚着信札,我便写张字条附在一旁,言明信鸽受伤的事由,以免传信双方出现龃龉。
只是我不曾料到,放飞信鸽的翌日,它竟然又带着一卷信札回来了。我展开信笺细细一看,是一封致谢信,末角落着“苏耀之”三个字。
出于礼貌,我执笔隽写了一锦回函,只是出于女子的矜持与警惕,用得是我的学名:傅玉芬。没两日,信鸽又载着苏耀之的锦书远飞而来。
许是豆蔻年华里那一缕懵懂的初心,我与苏耀之展开了长达一年的书信往来。他言辞风趣,见博广识,总能带给我许多欢乐。只是他的字里行间,却总透着一股淡淡的忧愁。
疑惑渐深时,我写信询问,他回答:近年,我越发觉得世事难为,我纵有心振翅高飞,却难抵狂风骤雨。终究,人力之渺,难与天命相抗。
摩挲着隽书上寥寥几句话,我的心犹如浸入了浓浓的愁云,我能感觉到他那种拼命挣扎后,却被紧紧缚住的无奈。我在榻上辗转一夜,终于在翌日清晨提笔,叩下毫笔时,纸上只有短短一行。
“谁无暴风骤雨时,守得云开见月明 ”
我转身轻启窗扉,扬手间,信鸽已然翱入云霄。耀之,若你困于暴风骤雨,那么我愿共你静待月明。
“啾…….”
案上的信鸽扑腾着翅膀,嘶哑地叫了几声,也将我从渺然的思绪中抽离。凝着耀之传来的信笺,我的心似是被窗外的雨浇涿着,绵延着无尽的潮湿。
我取出纸笔放于案几上,提笔悬在纸页上,却迟迟未落,潇潇雨声中,黑色的墨汁沿着笔尖无声落下,在绢纸上晕染出一朵黑色的花瓣。
许久后,我怅然一叹,最终一笔未落,便将笔安然放下。
耀之,对不起,我终究是不能陪着你,等到月明的那一刻了。
2
我是乘着宫里来的辇车从西华门进的紫禁城,那一日,鹅毛般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洒了一地,我掀开窗帘时,满目所见除了巍峨冰冷的宫墙,便是这漫天飞舞的莹花。
进宫之前,额娘曾经说过,此次选妃共选中了两人,一个是我,一个是郭布罗家的婉容。因着婉容是皇后,而我只是皇妃,故此让我提前一天从侧门入宫,好于明日迎接皇后。
妹妹文珊还因此忿忿不已,我只是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淡然一笑,于此我是并不在乎的。
虽为皇妃,实际与妾室无异,因而作为新娘的我并没有所谓婚礼。被人送进暖意阁之后,我便一直坐在软帐红绡间,等候我的夫君。
然而,直到夜幕笼住整个深宫,打更的梆子响了几度,就连服侍的丫鬟都耐不住困意时,那个名唤爱新觉罗·溥仪的男人始终不曾出现过。红烛垂泪,苏络拂风,偌大的殿宇里静默的如同黑夜里的枯井。
“娘娘,不如我去打探一下吧。”唯一一个仍旧死死坚持的婢女,忽然开了口。
迷蒙的意识恍然惊醒,我转头望向那婢女,她穿着淡绿的宫装,容颜清秀,后来我才知道,她叫做如玉。我摇摇头,掩着着嘴稍稍打了个哈欠:“不必了,告诉大家,都歇息吧。”
如玉一惊,凝了我一会儿,方恭敬地退下了。
翌日,如玉替我换上一件浅黄冬衫,稍作打扮后,便去坤宁宫请安。经过慈宁宫外的甬道时,一架金黄的御辇遥遥而来。此时,我正拢着暖袖,如玉连忙拉着于墙畔跪下。
御辇经过之时,我微微抬眸,第一次见到了溥仪。彼时,他正端端里靠在辇坐上,眺望着层层叠叠的宫墙,直至步辇远去,他也不曾看我一眼。
“娘娘…….”耳畔响起一个柔柔的声音,我转头望去,对上一双满含着关切的眼眸。
我拍了拍如玉的手,唇畔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没事,我们进去吧。”
溥仪与婉容的婚礼是在午时举行的,此时,暖芒初放,金缕般的光华照得整个皇宫异常明亮。
我和一众宫人跪于台阶下,远远地望着一身红色龙袍的溥仪,牵着身畔的婉容,于众人瞩目中拾阶上至高台。
遥望着穹宇下,并肩相依的红色身影,我的眸光微微一恍,心里漾开了一种名为羡慕的情绪,如果我也能牵着耀之的手,步入红妆濯濯的礼堂,那该有多好。
那日之后,我每日里除了出去请安,便是待在暖意阁读书习字,抑或由如玉陪着,却御花园赏花散步。至于溥仪,最常见的还是他与婉容一起,二人浅笑软语,甚是亲密。通常我都是远远地避让请安,他二人只淡淡地扫我一眼,便相携远去。
凝着他们你侬我侬的身影,我总是淡淡一笑,转身离去。
倘若所有的时光都像如今这般平淡,那么我在这高墙深院里,至多是有些无聊与寂寞,然而世事如棋,从来不是我所能看透的。
度过紫禁城里第一个寒冬之后,我渐渐地适应了宫里的生活。仲春的傍晚,和风絮絮。花团锦簇的御花园中,如玉伴着我漫无目的地行着,正浅谈着,一只信鸽扑闪着翅膀,从我眼前夙然而过。
信鸽身形较小,一身浅白的翎羽,唯有左翅上染着一撮红色。凝着那一抹刺目的鲜红,我的心猛地一突,扯起裙裾快步追了上去。为了跑的更快些,我甚至不顾仪态抛去花盆底的宫靴,鹅卵石铺就的地面硌地脚底生疼。
只是信鸽飞得那样高又那样快,追了一阵之后,它便消失在我的视野里。我醒悟过来时,我已经立在了御书房外边,而我身前一步之遥的距离,溥仪正坐在步辇上,蹙眉望着我。
“身为皇妃,仪态尽失,成何体统!”
我一惊,急忙跪下叩首:“皇上恕罪,臣妾并非有意冒犯!”然而这一跪,却将我掩在裙下的双足露了出来。脚上一空,我连忙扯着裙据将双脚掩住。
溥仪俯视着我,刀裁似的眉毛蹙得更紧了,眸光一厉:“放肆,大庭广众之下,竟然赤脚露足!拉下去,杖责十下!”
我心中一寒,手心浸出一层冷汗,宫归严苛,十杖足以要了我半条命!
“皇上饶命!”我向前跪了一步,满脸恐惧地恳求着,然而溥仪只是冷冷地睨了我一眼,一挥手我便被几个小太监拉了下去。
溥仪的步辇进了院子,御书房的缩影也越来越小,就在我被拉过宫门时,我看到一只信鸽从御书房的方向飞了出来,遥遥望去,雪白中泛着一点红光。
霎时间,我闹中一震,犹如晴天霹雳。因为这只我苦苦追寻的信鸽,同我与耀之通信的信鸽一模一样!
怎么回事,信鸽怎会会从御书房里飞出来?
脑中一片天旋地转,忽然间,似是一道闪电劈过,我忆起了这段时间,听闻得关于溥仪的一切。溥仪是醇亲王载沣的儿子,生母苏完瓜尔佳氏,字耀之……
苏完瓜尔佳……耀之……难道……
脑中的线如夜空里蹿然而过的流星,虽然消失的极快,却异常地清晰。
将我从混沌中剥离的,是腰臀上剧烈的疼痛,如同骨肉撕裂似的,从杖及的部位满出火烧火燎的感觉。
“啊!”
我紧紧地攥着木凳,牙齿都几乎咬碎了,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迷了我的视线。
若真得是他,他也只是不知道……只是不知道……..颤抖的声音不停地盘旋在我脑海里,渐渐地,我的视线越来越朦胧,脑子一空,便失去了意识。
3
这一次的杖刑,让我足足躺了一个月。这期间,如玉自然对我万分痛惜,竭尽心力地照顾我。
望着她忙碌的身影,我心里时常漫起一层暖意,她与我本是不相干的,一切只因我嫁给溥仪,而她被内务府遣给我。然而,她待我尽心的程度,却远远超出我的预料。
至于溥仪,除了偶尔从如玉那听闻他的消息,我再未见过他一面。卧床的日子,我时常忆起那只丛御书房里飞出的信鸽,漫长的寂寞使我脑中的思绪也越发地清晰。
种种蛛丝马迹表明,我现在的夫君,爱新觉罗·溥仪与那个同我锦书相寄的少年,很可能是同一人。只是为保千真万确,我必须寻一个恰当的机会,验证我最后的猜测。
怀着这样的念头,每每我脑海里闪现起溥仪的模样时,心头便涌起一阵复杂,那是一种喜悦中混合着酸楚的感觉,犹如蜜糖里裹着苦涩的黄莲。
这日下午,骤雨初歇,如玉伴着我漫步至醉雨亭,欲要离去时却见皇上独自行了过来。我连忙退开褔了福:“皇上吉祥。”
他淡淡地瞥了我一眼,靠在亭廊上坐下,望着笼着渺渺烟絮的湖面,默然不语。我立在一旁,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溥仪的容貌。他脸型消瘦,五官端正,模样算不上十分俊朗,却也散发着儒雅的气质,只是他墨色的眼瞳里含着一抹忧愁,如同烟雾般缭绕着。
看着眼前的泛着淡淡愁绪的脸庞,我平静的心湖似有一粒卵石跌入,荡起了一圈涟漪。
“皇上,不知您因何而愁?”
溥仪斜眸轻瞥,复又望着湖上的烟波,沉默依旧。见他如此冷淡,我目光一黯,失落中含着一丝尴尬。我悄然一福,正欲转身时,他那含着愁绪的声音却传入了耳畔。
“你有没有想念过一个人?”
我目光一怔,心脏漏了一拍,攥了攥手心的锦帕,浅语柔转:“有的,臣妾有一位故友,只是进宫之后,便不曾见过了。”
溥仪神情微凝,眸光浅浅地落在我身上,唇畔轻扬:“是吗,倒是有缘,朕也有一位故人,如今也许久没有她的音讯了。”
我心下突突猛跳,他的话语如同一剂猛药,直击我的心房。
“这样吧,你进宫这么久了,过几日就回家看看吧,顺带见见你的故友。”溥仪凝着我,唇畔的笑意淡然温和,丝毫不似上次苛责我时的严厉。
望着他温润的眸光,我心里漾起一丝暖流,褔身浅笑:“多谢皇上。”在他心里必然认为,我的故友是位女子,方才允诺这般痛快地吧。
“嗯,退下吧。”
余光瞥见他的衣袖,我心下一动,举步时似是无意似的,脚下一崴,身子便朝溥仪翩然倒去。
如我预料,他一惊,急忙伸手扶我。借着这一瞬,我带着他左手的衣袖顺势一滑,清光玉缕中,他左腕云霞似的疤痕依稀可见。
那一刻,我的心跳骤然一停,眸光紧紧地凝着那伤痕,丝毫无法移开。苏耀之曾说过,他幼时调皮打翻热茶,烫伤后在左腕上留下了浅浅的疤痕,望之状若云霞。
生母苏完瓜尔佳氏、字耀之、嵌有红羽的信鸽、许久没有音讯的故友、困在紫禁城的艰难处境,以及左腕的疤痕。这一桩桩一件件,我心里的猜测终于铁证凿凿。
这世上,苏耀之不会再是旁人,必是眼前的溥仪!
我凝着他的脸,眸光如狂云般跌宕着,巨大的喜悦在我心上澎湃而起,几乎从眸中烁出,却又被我生生抑住。
我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方福身退去。行至远处的回廊时,我顾身一望,将亭中落寞的身影刻入心底。
耀之,我终于见到你了。
3
有了溥仪的旨意,我顺利的回到家中,亲人相见难免泪眼凝噎。夜色深垂时,文珊像是素日那样同我一起歇息。上榻之前,她忽然从柜中取出一方木盒递于我。
我微微一凝,轻启木盒,摇曳的流光中,一叠信笺静静地躺着。眸光一震,我急急地拿起最顶上的一封。
玉芬:
为何你一直不予我回信?是未曾收到我的信,还是你发生了什么意外?务必速回。
耀之笔
细目一瞧,落笔的日期正是我出嫁后的第二日。我心下一颤,依次读了下去。最初,溥仪每隔数日便会传书一封,以表达其关切与焦急。渐渐地,他似是习惯了没有回信,来信中不再询问,只是浅谈近况,倾诉愁绪,仿佛我依旧再倾听他的声音。
冬去春来,时光流转,他的信逐日减少,最后一封,落笔的日期是六月十五日。
玉芬:
想必这将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写信了吧。去年腊月我已娶妻,她很漂亮,亦很温柔。我想此刻我待她的心情,同那日我在西郊莲池等你的心情是一样的。
我知你定会收到此信,否则每次我寄于你的信怎么消失?只是我不懂,为何这半年你竟只字不回?莫非,在你心里我只是无足轻重之人?然,已至此时,我纵有疑问万千,亦只能放下。
珍重!
耀之笔
凝着烛光下泛着浅黄的信笺,我的手不禁一抖。六月十五日正是我与溥仪在醉雨亭偶遇的日子,原来那日他已经做了这样的决定。
拂着纸上熟悉的字迹,我的心似是扎进了几根倒刺,隐隐的痛楚围着心上那一点,反反复复,越叠越深。恍然间,我眼眸一酸,止不住的湿意漫出眼角,颓然地跌在纸上。昏黄的光线下,蕴出一滩模糊的墨迹。
耀之,你终究不再是我一人的耀之……
“姐……”耳畔传来低低一唤,我杳然侧望,文珊的手轻轻地拂在我臂上,双眸微红。
我吸了吸鼻子,压住眼底的泪意,扯出一丝笑意:“是你收的信吗?”
文珊颔了颔首,微带啜泣:“嗯,虽然姐一直瞒着我,但是我知道你时常与一人通信。所以每次信鸽来的时候,我便替你把信收下,想着等你哪日回来,就能看到了。”
“好妹妹。”我摩挲着她的脸颊,唇畔浮出一抹温柔。
“姐,你是不是喜欢他?”文珊凝着我,试探地问了问。
我神情一凝,唇齿颤了颤,将文珊拥入怀里,扶着她柔软的发丝,蓦然一叹。
回宫后,我便整日留在暖意阁,连去御花园的次数也渐渐少了。只是我不曾想到,溥仪竟然会来看我。
那日午后,我正立在窗畔的书桌旁,临摹字帖。一笔一画,思绪已然沉浸。
“欧阳询?”忽然,熟悉的声音落入耳畔,我一惊,笔尖脱了轨迹,侧望时,落入眼帘的是溥仪惊喜的眼眸。
“皇上吉祥!”我眸光骤亮,急忙落笔福身。
“你也喜欢欧阳询字?”溥仪凝着我,淡淡一笑。
“是,不仅是他的字,臣妾更钦佩其人,虽貌陋,却博览经史,聪慧绝伦。”
溥仪的点点头,唇畔一挑:“此话倒极像朕那位故友所言。”
我眉间一跳,心里生出一丝紧张,面上依旧泛着温润的笑:“皇上两次提起故友,想来她在你心里必不一般吧?”
溥仪目光微恍,漫起一丝淡淡的惆怅:“是呀,与其说是故友,不如说是知己,只可惜却一直不曾见过。”
“不曾见过?”我望着他,故意露出惊诧的神色。
“嗯,说来你恐怕不信,朕与她自相识便一直靠书信来往,除了她的名字,就连她的模样也不知道。”
“不,臣妾相信,而且正因没了世俗约束,皇上与那位故友的情谊更显得可贵。”
溥仪目光微凝,旋即慨然一笑:“你说得不错,朕身边围着这许多人,但是如她这般纯粹的朋友,倒是凤毛麟角。”说着,他嘴角一弯,眸中泛起一丝温柔:“不知怎的,朕那日瞧着,就觉得你与她有些像。”
“……”我心下一跳,手中浸出一层薄汗。
溥仪又道:“嗯……确切的说,是你给朕的感觉同她很像。”
我望着他唇畔的微笑,眸中一烁,不禁生出一丝希冀:“那么,不知在皇上心里,那位故友是何种的模样呢?”
溥仪神情一怔,目光似浮云般飘远,双瞳似镶嵌的琉璃熠着点点亮光:“虽然朕不曾见过她,可是朕读了她每一封书信,她的谈吐,她的字迹,都那样脱俗。所以在朕心里,她应该是像婉容那样的女子,甚至应该比婉容更优雅,更美丽。”
“呲……”似是利剑锥心一般,我的心猛地一痛,俄倾间跌入崖底,碎如冰渣。我脚下一腿,森凉的寒意从头顶漫到脚底。
“你怎么了,脸色怎么突然这么差?”溥仪见我神色不对,眉头一蹙,眸中浮起一丝担忧。
“臣……臣妾没事,只是昨夜没睡好。”
“还是传太医瞧瞧吧。”溥仪眉头未松,正要挥手,御书房的小太监忽然跑了进来,朝我瞧了瞧,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说。”溥仪眸一锐。
“嗻,锦荣宫传话过来,说皇后娘娘不肯进食,请皇上去劝劝娘娘。”
溥仪眸光一凝,面上泛起深深地无奈,摇摇头:“这个婉容……哎,罢了,淑妃,你且先歇着,朕明日再看你。”
我点点头,福身道:“恭送皇上。”
待他离去,我机械地移到镜前。淡金色的光缕中,映着的女子面黄肌瘦,模样至多有三分清秀,唯有一双眼睛颇为灵动,整体看来连中人之姿尚且不及,更何谈似婉容那般娴雅淑丽。
“在朕心里,她应该是像婉容那样的女子,甚至应该比婉容更优雅,更美丽。”
溥仪的话如同呼啸的狂风在我脑海里肆意地虐着,掀起的风沙渐渐地迷朦了我的视线。
“嗵……”我颓然地跌坐在一旁的蹬子上,久久不能移动。
4
都言金口玉言,只是这玉言也有落空的时候。我等了在暖意阁等了三日,溥仪都不曾出现。
如玉见我整日郁郁寡欢,不知从哪寻来一只雪白的猫儿,活泼可爱,倒是令我多了几丝笑意。
这日下午,因着如玉身子不适,我便搂着猫儿一人散心。远远地便见婉容携着婢女翩然而来,我退至一旁,福身道:“皇后娘娘吉祥。”
婉容淡淡地睨了我一眼,瞥见我怀里的猫儿,眸光一亮,便饶有兴趣地抱了过去:“呦,好可心的猫儿。”
许是猫儿对她身上的脂粉气不大习惯,不停地打着喷嚏。婉容眉头一皱,眸中极是不悦:“小畜牲,本宫抱你是你的福分,你竟敢嫌弃。”说着,戴着瑁玳的玉指在猫儿背上一拧,猫儿吃痛,张嘴就在她手上咬了一口,如兔子般蹿了出去。
“啊!”婉容花容失色,拂着手背尖叫了一声,为首的婢女一挥手,其他丫头立即将我按住。只见她一挥手,狠狠地甩了我一耳光,怒斥:“贱人!给我带回锦荣宫!”
当溥仪风风火火赶至锦荣宫时,我已在院中跪了一个时辰,他匆匆瞥了我一眼,便急急地赶至殿内。当他再次出现在我眼前时,身畔携着病娇娇的婉容。
婉容睨了身旁的婢女一眼,那婢女上前便是一掌,火辣辣的感觉迅速在我脸上漫开。
“贱人,竟敢指使畜生伤害皇后娘娘!”
我下意识地瞥向溥仪,只见他眉头稍稍一蹙,嘴唇张了张,却一字未发。那一瞬,我心里似有一盆冷水浇注而下,潮湿且冰冷。我勾了勾唇角,面上绽出一丝冷笑: “若不是娘娘先拧了我的猫儿,它又怎会伤害娘娘?”
“嘴硬!”那丫头横眉一竖,一挥手又掴了我一耳光。刹那间,一股腥甜在我口中漫开,伴着脸颊火烧火燎的痛意,一缕湿热从我嘴角溢出。
我伸手抹去唇畔的血迹,眼底凝着冷冷的笑意:“是我嘴硬,还是你嘴硬,你心里难道不知道吗?”
婉容黛眉一蹙,眸中锐色一盛,咬着银牙道:“狡辩!”说着素手一扬,便要朝我打过来。不料溥仪忽然伸手,一把扼住了她的手腕:“算了,淑妃并不是有心的。”
婉容的眉头攒地更深的,身子一转,眼瞳倏忽一红,捏着帕子轻轻地拭着眼角,娇若雨后梨花,楚楚可怜:“皇上,你偏心,明明受伤的人是我,你还替她说话。”
瞧着婉容梨花带雨的容颜,溥仪眸光顿软,急忙拭着她的脸上的水迹,轻声一叹:“罢了罢了,你若再不解气,就再罚她跪一阵就是了。”
“不行,她得跪一晚上。”
溥仪一怔,朝我凝了一眼,眸中含着一丝不忍,然而下一瞬,他便拂着婉容的胳膊,无奈地道:“好,一晚就一晚。”
望着他二人相携而去的身影,我心里似有密芒不绝地穿刺着,密密麻麻的痛感似潮水般,一浪高出一浪。夕阳西斜,从锦荣宫的碧瓦上缓缓地移至远处的楼宇。
从冷硬砖石上传来的麻木,沿着我的膝盖钻进了我的心房,渐渐地,心也随之失去只觉。当夜幕吞噬整座深宫时,我的视线逐渐被黑暗侵占,身子一歪,便贴在了冷冷的地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畔传了一丝暖意,我的身体似是飘了起来,我本能地趋近那股暖意,双臂一伸,将其紧紧地环住。
翌日,我从昏睡中苏醒时,已然身在暖意阁。如意告诉我,是溥仪亲自抱我回来了。我淡漠笑了笑,眸中疏离的不含一丝暖意。当天傍晚,猫儿终于回来了,然而当我在暖意阁前瞧见它的时候,它紧紧地躺在那里,凌乱的皮毛上染满了血迹,整个头骨干瘪并拉拢着。
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滞住了,立在那里半响,这才机械地抱起猫儿走回院子。我在猫儿素日最爱晒太阳的花树下,洒下一胚黄土,亲自掩住了它的尸体。
整个过程,我未曾流下一滴眼泪。
自那日起,我便病了,在床上卧了整整十日,苦涩的药汁不停地灌进我口中,然而我的病却愈发地严重。许是知道我病重的消息,溥仪赶了过来。
他坐在床畔,修长的手执着白玉勺子,将深褐色的药汁一点点地送到我嘴里。
“你莫要怪朕,只是那猫儿却是咬伤了她,她向来爱惜相貌,虽是上手的伤,她也要难过许久。”
我望着他一张一翕的嘴唇,淡淡一笑,眸里却不含一丝温度:“皇上多心了,她是皇后,臣妾岂敢怨怪。”
“那就好。”溥仪松了一口气。
许是因着那一丝愧疚,溥仪来探望我的次数日益增多,时而还带些有趣之物。他来时,我温然相迎,他去时,我绝不挽留。闲谈时,他见我对英文感兴趣,甚至专门寻了老师为了教习英语。
花开花谢,紫禁城又度了一夏。
当碧树渐黄,秋风萧瑟时,溥仪抱着一只雪团般的小猫崽过来了。
“以前在醇亲王府时,朕曾经养过一只猫,只因太后不许,便留在府里。这次回去,正巧看到它生了一窝小猫,这只像极了你之前的那只,便顺手带回来了。”
拂着猫儿柔软的绒毛,我觉得记忆中玉雪可爱的猫儿似乎活了过来,心头的热浪直冲眼眸,“啪嗒”,泪水轻滑,湿润了那一片莹白。
透着模糊的视线,我的目光落在溥仪清俊的脸上,心里漫开阵阵复杂,酸楚中含着一丝喜悦。就仿佛之前失去的一切,悄然无息地回来了。
5
时光似乎回复了往日的清浅,猫儿的陪伴,溥仪的关心,心里漫起了久违的温暖。
只是,我唯一拿不准的是溥仪对我的态度。
他会与我谈古论今,畅游暮色烟霞;他会带些时新的趣物,供我赏玩;他会在出宫时将我带于身畔,即是他牵着的是婉容的手;他亦会于夜半难夙时,共我熏然……
然而,每每在我在即将触及他心底的柔软时,他总是不动声色地离开。凝望着他湮没的背影,我仿佛看到,我与他之间隔了千山万水。
也许,在他心里我只是他无趣时那一点兴致,又或是他忆起故友时,那一缕寄托吧。
罢罢罢,我本就不想泯灭他心里之于玉芬的美好,如今这般已是最好的结果。
可终究事与愿违,打破这清浅时光的,正是那只红翎信鸽。
信鸽是在午后飞至院中的,那是我于院中的秋千上荡着,正巧荷包里余了些消磨时间的豆子,便悄然蹲下,轻洒了一把。
许鸽子认出了我,竟乖顺地啄起豆子,我心里一喜,又洒了一把,格子吃饱之后,又在院子里盘旋了几圈,方才翩然飞远。
自此后,信鸽每过几日便会来一次,我沉浸在与“旧友”相逢的喜悦,却不知这杳杳宫阙里潜藏的阴谋,正步步紧逼。
那日清晨,我正于桌畔挥笔,一曲一折,极尽佳况。只因溥仪前两日提过,今日要来鉴赏我的字。
我虽担心他认出我的字体,但想着字迹相似,并非不可能,便不大在意。
不料,一副《兰亭集序》看看写至一半,溥仪便携着婉容气势汹汹地来了。我还未反应过来,几个奴婢呈上一物,正是我喂信鸽的豆子。
太医查验之后,言道:“回皇上,此豆果然被夹竹桃汁泡过。”
溥仪眉头一攒,脸上凝冰似的寒气森森,他随手抓起身畔的茶盏,“哐啷”,玉瓷杯栈在我头上一撞,跌的粉碎。
“毒妇!”
额上痛意一袭,一股湿热顺流而下,将我的视线染成了红色。我拭了试额上的血迹,眼中一片茫然:“皇上,不知臣妾犯了何罪,竟惹得你如此生气?”
“哼,还敢狡辩,朕的信鸽儿昨日死了,太医查验,它腹中尽是夹竹桃汁浸泡的豆子,与你这里的一模一样!”他望着我,眼里的火光直射我心底,似要将我焚灭一般。
我心里一慌,犹如断线的风筝,飘渺无定。我朝前跪了几步,形容急切:“皇上,你要相信臣妾,我没有……”
不料,溥仪一脚踢中我腹部,我顿时跌倒在地。如玉我如此狼狈,急忙铺至我身前,含泪辩解:“皇上,你错怪娘娘了,她对那鸽子喜爱的不得了,怎么可能害它呢?”
“怎么不可能?”婉容黛眉一挑,眼底烁起一丝冷笑:“她知道皇上看中那鸽子,是因为一个女子,便心生嫉妒,意图磨灭皇上对那女子的牵挂。”
绕是我从未接触过阴谋诡计,此刻也霍然明白,信鸽之死皆是婉容一手操纵。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咬着冰冷的嘴唇,瞬也不瞬地凝着溥仪:“皇上,不管你信不信,这世上论人都可能谋害那信鸽,唯独臣妾不会!”
许是我的目光太过坚定,溥仪眸中生出一丝迟疑,嘴唇微微一颤,尚未出声,婉容却抢先开口:“哼,铁证凿凿,还想狡辩!来人呐,淑妃狠毒善妒,意图不轨,即刻打入冷宫!”
得了命令,几个太监一蹙而上,欲把我压入冷宫。我没有挣扎,只是冷冷地望着溥仪的脸:“皇上,事到如今,臣妾不想再辩解什么,只有一个请求,请恩许我带两样东西进去。”
溥仪微微一凝,旋即颔首。最终,我步入冷宫时,手中只有一匣木盒,与一只雪白的猫儿。
三天后,如玉被人扔了进来,膝盖破烂红肿,我这才知道,她为了进来陪我,在溥仪的寝宫外跪了三天三夜。
那日,我将如玉一步一步驼进屋里,将她放至榻上时,我只说了一句:“如玉,以后就唤我姐姐吧。”
冷宫里的日子,格外的漫长。与素雅的暖意阁相比,这里萧条死寂,除了两个疯傻的太妃,便只有我和如玉。
这样的日子,一去便是半年,直至元宵节那晚,我将盛载我那一缕夙愿的孔明灯放入夜空,我便一病不起。
想来,是因为前晚熬夜做花灯的缘故吧。这场病又急又兇,如沉疴般将我压倒。冷宫里缺医少药,没两日我便陷入昏迷。
隐隐的,耳畔传来如玉的哭声,没多久又听她啜泣连连,大意是她偷跑出去寻找太医,却被婉容撞见毒打了一顿。
我心里揪地生疼,想伸手安抚她,手指却似被丝线缚住了一般,分毫难动。伴着她的啜泣,一行滚热沾湿了眼角。
那晚,我做了一个悠长悠长的梦。梦中我好似回到了杂院,同额娘、文珊在一起生活,日子虽说清苦,心里却徜徉着暖意。每日都有信鸽飞入院中,我取下信笺,摩挲着耀之的名字,眉梢眼角都荡着笑意。
恍然间,我身子一空,如断翅的鸟儿落入紫禁城。如梦似幻的云烟里,溥仪携着婉容款款走过,我急切地追赶着,声声地唤着:“溥仪……溥仪……”
然而,任凭泪水模糊了视线,溥仪依旧不曾回头。
忽然,一股温热气息落在我脸上,温温厚厚似是谁的手掌。我努力地睁着双眸,可是除了缭绕的云烟,我什么也看不到。
如玉,是你吗?
我伸手一把抓住她,只恐她也离我而去。
6
当我的意识被混沌缠绕时,苦涩的汤汁一勺一勺地溢入我口中。这样的日子不知持续了多久,当冷宫里唯一一棵梨树,绽出洁白的花蕊时,我终于病愈下榻。
至此,我方知道每日替我送药的,是太医院的院署胡太医,他那日如玉被婉容责罚时,他正巧撞见,不忍我病死在这冷宫,这才为我诊治。
我盈盈一拜,他连忙将我扶住,恭敬地退下了。
“姐姐,胡太医真是个好人呢。”
我瞥了瞥越发消瘦的如玉,唇畔溢出一抹暖意,颔了颔首:“是呀。”
三月十二那日,是我的生辰。因着敬懿太妃过寿,便大发慈悲将我从冷宫放了出来。
步下冷宫前的石阶时,我回眸仰望着院中一树白如娇颜的梨花,唇畔微扬。
这或许是上天赐我的礼物吧。
回至暖意阁,我环视这满目潇然,心里似有秋风拂过,萧瑟寒凉。我缓步走至书桌旁,那副尚未写完的《兰亭集序》静静地躺在那里,洁白的宣纸上,那一字一句如同针芒,刺的我双目发痛。
“如玉,烧了吧。”我云衫轻动,盈然转身。
这副我为溥仪写的字,终于化为灰烬。 只是,此刻的我并未瞧见,帘后婢女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与溥仪的关系,仿佛又回到了开始,我初初进宫的日子。他君王在上,我恭敬避让,除了偶遇时一霎那的对望,我与他再无交集。
直至冯玉祥带兵逼宫,逼迫溥仪搬离紫禁城时,我于慌乱的众人中,独自回宫,饮了那那一觞绝命的毒药。
弥留之际,许久不见的溥仪忽然在我眼前出现,他把我的手抓得那样紧,紧的我几乎以为,我与他的过往从不曾发生过。
“可是朕还在,你就不许死!”
我扬了扬唇角,眸中噙着一丝嘲讽。一个落魄的君王,还真以为自己能号令阎王吗?
不曾想,错的人反而是我,溥仪他真的击退了阎王,而我活了下来。
因着冯玉祥碧的太紧,溥仪同国民政府协商之后,将一应财物先交友对方保管,领着紫禁城里的宫人,浩浩汤汤地出了宫。
那日,我躺在颠簸的马车上,脑子里一片迷糊,寒风一起,溥仪掀帘而入,直到车队进入醇亲王府时,他都没有离开。
恍惚之际,溥仪将我抱下马车,我睁着迷离的眼睛,依稀看到一抹怨毒的目光。
养病的日子,溥仪日日都来看我,即便我神情冷淡,他依旧乐此不彼。时常拿些杂文报纸,挑些有趣的念于我听。
过了个把月,我被毒药侵蚀的身体,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生机。那日,我闲来散步路过婉容门外时,里面却一阵吵闹。
“皇上,那个贱人到底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自出宫以来,你竟然日日朝她屋里跑?”
“够了婉容,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此次冯玉祥逼宫,淑妃决然赴死,她这般大义的女子,难道朕不能对她好些吗?”
“好好好,说到底,是因为我当时没死是吧,那我就死给你看!”
“呲……”
锐声一响,紧接着传来了婉容的惊叫:“皇上!”
我心中一紧,本能地推开门扉,明亮的曦光中,溥仪手背血流如注,而一旁的婉容花容失色,惊慌的眼里噙满泪水。
瞧着那刺目的殷红,我心下一抽,泛过一丝痛意,不自主地冲进去,四目一转,提着柜子旁的药匣,朝溥仪走了过去。
不料,婉容忽然冲过来,狠狠地掴了我一巴掌:“贱人,你还有脸来,若不是因为你,皇上也不会受伤。”说着,一把夺过药匣。
“啪!”紧跟其上,又一巴掌落了下来,只是却落在了婉容面上。
“皇上,你竟然打我!”
“皇后,你实在太过分了!你以为朕不知道吗,害死信鸽的人其实是你!早在年初时,朕就已经调查清楚了,若是念着素日的情分,你以为你这个皇后还坐的稳吗?”
婉容捂着脸颊,盈泪的眸子满是怨恨,指着溥仪尖锐地喊着:“好啊,我说太妃怎么突然放她出来,原来是皇上特许!既然皇上这么看中这贱人,就和她过好了,本宫搬走,再也不打扰皇上的清净了!”说着,药香一扔,气冲冲地跑了。
我无奈地摇摇头,曲身将药匣捡起,取出纱布默默地缠在溥仪手上。忽然,腕上一紧,低眉间,入目的是溥仪修长的手。
“文绣……”
这是溥仪第一次唤我的名字,我抬眸,淡淡地凝了他一眼,将手毫无痕迹地抽离。
他微微一叹,眸光黯了几分。
那日后,婉容果如她所言,从一楼搬至二楼,整整半月不曾下楼。而那段日子,溥仪却时时与我相伴。听戏唱取,购物逛街,甚至把之前的洋文老师请了回来。
许是女子的心太容易软,在溥仪的温言软语下,我似是忘了那一段不堪回守的往事。
对着他,我脸上的笑容日益增多。只是不知出于什么缘故,我与他始终不曾踏出那一步。
直至后来我才醒悟,有些事一经发生,便永远不会遗忘,就如同覆盖在皮肉里的刺,一碰就痛。
后来,听院里的仆从说,婉容吸了大烟,紧接着又传来她怀孕的消息。溥仪听闻之后,便神思不属,眸光游离。
我将捻在指间的黑棋轻然一叩,淡淡地望着他:“若是担心,便去看看她吧。”
溥仪眸光一凝,旋即飞身离去。
“姐姐……”一旁,如玉不甘地唤了一声。
我凝着门外那一株碧树,眸中笼着淡淡烟絮:“心不在这里,留他又有何用。”
7
去了婉容那里,溥仪来我这的次数亦随之减少。我心里虽时常笼着阴云,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
婉容则恨我入骨,只是碍于溥仪,不敢太过放肆。这般相安无事,日子过得倒也风平浪静。
庭院深深,花盛花谢,满庭碧树华为萧瑟时,婉容的肚子有八个月大了。
那日,我搂着猫儿步上院中的木桥,却见婉容迎面而来,手中摇曳着一株淡紫花蕊,艳丽而娇美。我微微一凝,褔了福,正欲避让时,怀中的猫儿陡然朝婉容蹿去。
我一惊,急忙扑过去,却只撕碎了一片飞扬的衣角。桥下,婉容瘫在那里,殷红的血水如潮涌般染了一大片。
婉容的孩子没了。
溥仪出现在我面前时,容颜森冷,68眸中寒光如刀,似要将我剁得粉碎:“她再也生不了孩子了!”
“啪!”重重一掌,击的我晃了几步。他离开没多久,如玉就嘤嘤地跑了回来,说:“姐姐,小猫被打死了。”
我是在花园的角落里找到猫儿的,它躺在那里,浑身血红,旁边软囊囊堆着的,是猫儿的皮毛。
我的猫儿,被人拔了皮。
如玉当即红了眸子,捂着嘴,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只想带我离开。我掰开她的手指,缓缓地蹲下身子,亲自替我死去的猫儿洒上了黄土。
我望着土下逐渐湮没的血红,心似刀绞,然而眼睛干涩得挤不出一低眼泪。
从那以后,溥仪便同婉容住在楼上,余我一人在楼下徘徊。漫长的深夜里,欢歌笑语透过厚重的楼板,飘入耳畔。那声音像是蚂蚁似的,蜂拥般钻入我的血肉,翻腾着,咬噬着,磨得我辗转难眠。
那一年,我很少见到溥仪的面,唯有于院中散步时,方偶尔瞧见他的身影。然而,他的目光吝啬到,从来不再我身上停留一刻。我回眸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依稀回到了第一次在坤宁宫遇见他的时时候,那时的他冷酷的可怕。
直到初春,王府外发生了一起命案,一位孕妇陡然被猫扑倒,滑胎后血崩而死。经查证,一切都是因为她提在篮中的紫凝花。
正巧,发生命案时,我与溥仪两人于府前偶遇,因而我们三人都目睹了案发的经过。
当时,我留意到婉容脸色突变,手亦有些发抖。直到案情公之于众,我才恍然明白,婉容为了那样异常,只因我的猫儿扑向她的时候,她手中攥着的正是紫凝花。
只是,婉容素来不喜紫色,那日却对紫凝花来了兴致,这其中的缘由倒是令人深思。
当晚,我堪堪吹灭蜡烛,房门便被人敲响。
“文绣。”门外,溥仪的声音飘了进来,熟悉又陌生。
我凝在那里,望着门上那一抹黑影,没有言语。黑影停留了片刻,骤然拉长,于银色的光华下快速消失。
我打开方门,清冷的石砖上,一朵玉莲珠花紧紧地躺着。
溥仪又来见过我几次,然而,这一年的隔阂岂是一朵珠花能抵消的,他慨然一叹,无奈转身,渐渐的也就不来了。
我再次主动同他说话,是在春节前夕,我经过院中阁楼时,听到他与日本人在里面密谋。
我黛眉一攒,当即冲进去:“皇上,你是大清的皇上,日本人狼子野心,屡次侵华,你怎可与虎谋皮!”
溥仪一惊,上来便是一掌,怒喝:“谁让你进来了,滚出去!”
不料,日本人手一抬,冰冷的火枪直直地对着我的脑门,一张嘴,吐出一口并不流利的汉语:“布局未成,知道秘密地,一率灭口地,呦西!”
溥仪眉间一颤,额头浸出一层冷汗:“太君,高抬贵手,她是我得妃子,绝不会泄密。”
“不行,这件事决不能泄露,她必须死地,呦西!”
见日本人固执己见,溥仪眉头眼角都被慌乱占据了,擦了擦额上的汗珠,讨好地笑了笑:“太君,这样吧,我这就把她关起来,在事情未成之前,任何人都见不到她。”
日本人这才退步,而我则被溥仪关了阁楼里。那晚,他在门外立了许久,离开之前,只幽幽一叹,声音里满是饱经沧桑的无奈。
“其实我自己也瞧不起自己,只是我是爱新觉罗的子孙,这条路,我没得选。”
这一关,便是整整半年,当我得见天日时,他已经做了日本人的傀儡,只是没多久便败落了。
或许是猫儿的死,又或许是那一巴掌和那半年的囚禁,再见时我与他之间似是隔了一道天堑。
我立在这头,只冷冷地望着他,他立在那头,偶尔跃跃欲试时,总会被我冰冷的眸子,击退那一瞬间的冲动。
我依旧住在一楼,溥仪与婉容依旧在二楼,他们听曲看戏,购物逛街……做着我们之前做过的一切。
我坐在着一隅天地里,听着耳畔进进出出的声音,心如同跌入深渊,越坠越深。
“姐姐,你若还在意皇上,你……”如玉劝慰的声音传入耳畔,却被我轻飘飘的话语决然打断:“有些事,一旦发生,便回不去了。”
然而,真正将我和溥仪那一点牵连撕得粉碎的,是如玉从阁楼一跃而下的身影,那时候的她衣衫不整,紧闭的眸子里泪水似珠子般肆意飞出。
“砰!”
如玉棉絮般的身体砸在青石板地面上,震得我愣了半响,刺目的血红瞬间满开。冒着气泡,渗进地缝,然后晕染出一朵绚烂的红色牡丹。
“如玉!”我的心揪成一团,不要命地铺至她身旁,我颤抖的手拂在她嘴角,却怎么也堵不住她口中潮水般的血流。
“姐姐,对……对不起,我不……不能再陪你了,其实,我有……有一个哥哥,他叫刘福,是你中……中学的同学,他一……一直喜欢你,还藏着你的……你的画像,我第一眼就认……认出你了,所……所以……”
如玉的嘴巴一张一翕,唇畔绽着虚弱的笑意,然而她的语声渐渐低落,忽然,目光一滞,头一歪,便如石头似的,一动不动。
“如玉!”霎那间,似有万把利剑从我胸口穿过,剧烈的疼痛排山倒海而来,压的我喘不过起来,冰冷的感觉瞬间布满全身,犹如冰窖一般将我裹住。
泪水终于冲破眼眶,带着素日里沉淀的悲伤与绝望,决堤而下。
抬眸时,眼前氤氲一片,然而我依旧清清楚楚地看见,一个光着上半身的男人慌忙逃下,我将那人的模样刻入骨血,只待来日血债血偿。
然而,经我多方奔走,那人依旧被无罪释放了,一切只因他是婉容的表弟。
判决书下来的那日,我拿着一纸协议出现在溥仪眼前,我凝着他的脸,眸光冷若凝冰:“溥仪,我们离婚吧。”
这一次,我没有再唤他皇上。
他缓缓接过协议,盯着我望了许久,忽然一把将其撕碎,手一扬,白纸纷纷,如同雪花。
不久后,我成为历史上第一位,起诉离婚的皇妃。然而,溥仪不同意,清朝遗臣不同意,他们连个各界舆论讨伐我,甚至说我表哥,亲自批判我。
面对无尽的指责,陪伴我的只有妹妹文珊。然而这场冷战越拉越长,局面对我越发不利,终于,我于众目睽睽之下,声泪泣下:“我到现在还是一个老处女。”
一时间,各界哗然。
终于,我与溥仪长达七年的婚姻,于萧瑟秋风中,纷扬落幕。
没多久,京城传开婉容偷人的消息,而那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害死如玉的侩子手。
后来,传闻说溥仪将他秘密处决了,我笑了笑,望着青天白日露出了久违的明媚。
如玉,你当瞑目了。
离婚后的日子,我办个学校,隐居过,也曾挑花度日过,然而无论我身在何处,舆论的眼光总是纷纷踏来,扰乱我短暂的平静。
我换了一处又一处,终究落得穷困潦倒的地步,我投靠了堂哥。然而,他们家的日子亦是窘迫不堪,为了糊口,我跟着表哥去工地搬砖,我咬牙苦苦坚持,表哥终究忍不下心,打发我回家同嫂子一起糊纸盒。
然而,微薄的收入总是杯水车薪,为此我当掉了那朵玉莲珠花。即便当初在我最落魄之时,我也不曾动动过这样的念头。
为了不再牵累他们,我唯有如此,换得一香纸烟于接前叫卖。然而,多事的记者再次在人群中将我指认,指指点点,推搡挤压,迫得我慌乱而逃,甚至差点被一辆洋车撞伤。
翌日,我没敢上街,却有孩童送来一封书信,我轻展信笺,上面只有短短一行。
“西郊莲池见。”
望着眼前曾似熟悉却又陌生的笔记,我的心突突一跳,双手一紧,捏的信笺深浅不平。
尾声
我见到溥仪的时候,他穿着一袭浅灰色西装,身形消瘦,脊背微微地佝偻着,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睛,鬓边霜白,面上染满了岁月的风霜。
他老了许多。
他立在那里,身畔的莲池绽着灼灼的花蕊,粉的、白的,如同少女多情的脸颊,轻风拂处,碧绿的荷叶伴着他身后的花树轻轻飘曳。
“好久不见。”他凝着我,唇畔颤了颤,缓缓吐出四个字,清淡地听不出情绪。
我望着他唇畔恍如隔世的笑靥,双腿竟似灌了铅似的,只能呆呆地杵在原地。恍然间,眼前里他似乎同记忆里的影像重叠交覆。
如水的记忆澎湃而来,像是一页页画面,电光火石间,便翻覆至今。俄顷间,我心上漫来涟漪似的酸楚,一圈圈缓缓漾开,最终弥进眼眶。
我吸了一口气,压住眸中蠢蠢欲动的湿意,缓然行近,唇畔一扬,笑容温和淡然:“好久不见。”
幽静的池畔,我与溥仪安然地坐在树下,袭袭和风中,我俩的视线一直落在摇曳的荷花上,谁都没有打破此刻的宁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溥仪的声音幽然响起:“我就要去苏联了,是今晚的飞机。”
我微微一愣,覆着石凳的手紧了紧,浅然一笑:“是吗,听说苏联的常年冰雪,想来是一个很美的国家。”
“或许吧。”
空气复又寂静,微微细流声中,日影渐歇,我缓缓起身:“家里还有事……”
我话未说完,溥仪却突然开口:“民国十三年,元宵节那晚,我在御书房外拾到了一盏花灯。”
我望着他,心里突突一跳,记忆里的花灯倏然跃出,那晚的花灯上,我悬了一副字条:愿耀之如意安康,岁岁平安,玉芬上。
难道他捡到了那盏花灯?
正在我的心砰砰直跳时,他再次启口:“灯上的字条,看起来像是某个宫女为情郎所书,想来那宫女定然爱极了她的情郎吧。”
我眸光微黯,颔了颔首:“应当是吧。”
“这些年,我辗转了诸多地方,甚至去过日本,但是回想起来,最让我怀念还是在紫禁城的日子。只可惜,你我在那里只待了短短两年,甚至不曾一起过过元宵节。”
溥仪望着摇曳的荷花,语声中漾着淡淡的惆怅,旋即他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我身上:“文绣,如今我就要走了,你陪我放一次花灯吧。”
我微微一愣,溥仪忽然弯下腰,从树后取出一盏花灯,淡粉的灯罩淡墨熏染着一副出莲图。画风飘逸,极像溥仪的手笔。
烟霞似的夕光中,我与溥仪并肩立于池畔,相视一笑,四手一拖,孔明灯已御风飘扬。
这一次,我们都不曾写下字条,但是我知道,我与他的愿望已随灯翱向云霄。
那时候最后一次见溥仪了,往后的岁月里,耳畔时常传来他的消息,每每那时,脑海里总会浮现夕阳下的那一幕,然后带着那数不尽的悲喜,缓缓沉寂。
再后来,我去了一家报社当校对,虽然辛苦,却是从未有过的安然。社长待我极好,甚至介绍他表姑家的侄子与我认识。
他说对方姓刘,名振光,是一名国民党军官。
向来以各种理由推诿相亲的我,听到姓刘,忽然想起如玉的哥哥,那个我经年寻找却从未见到的人。
那日下午,我着一身素简的旗袍,窈然行至街角,一拐弯,却见十字路口的电线杆下,一名中年男人正望着我。
他身材偏瘦,模样普通,唯有一双眸子熠熠生辉。
他唇畔一弯:“玉芬,阔别多年,别来无恙。对了,望了告诉你,我本名叫做刘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