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尘》宁亦锦

8、第 8 章

　　数日后，一则惊人的新闻引爆网络。

　　林思嘉仍然下落不明，但国外突然爆发了多起流浪汉与警方的武装冲突，冲突造成数以千计的人员伤亡，随后就是各地政府组织抓捕了社区街头的大量流浪汉。

　　光奥克兰市的监狱就关押了一万多新犯人，其中以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为主体，还参杂着一些误入抢劫冲突现场的平民。各地政府人手严重不足，多个城市都在罢工停摆。

　　还有更多的穷人在社区聚集抗议，警方随时随地在抓捕闹事者，但有更多的人走上街头抢掠商铺。本就动荡不安的世界乱上加乱，国际公司因供应链中断停工，全球股市一跌再跌，引发了多个小国的金融危机。

　　这所有的导火索却是一则“巫术杀人”的小道消息。从驱逐到羁押再到冲突最后到危机，这一切只过了半个多月。

　　无家可归是一种“厄运循环”，人们的工作无法支付生活费用，所以他们失去了家园，由此产生的不稳定使他们更难保住工作。整个社会已经失衡了太久，富者歌舞升平，贫者穷困潦倒，遍地黄金的国度同样尸骸遍布。

　　“欲望诞生的时刻，死亡随伴。”顾思纬看着新闻发出了富于哲学意义的感慨。
　　此时，一位语言学家在他身后发言道：“往生是死亡的别称，往好点想，不破不立。”
　　这话让周围的人都有些感慨，顾思纬同样感怀：“确实是这样。只是不知道这转机什么时候出现？”

　　此时，刚刚缓步走来的奥德赛驻足在他们旁边，他的视线却是久久停留在了中东战争的新闻上。

　　“奥德赛，你来了。”顾思纬朝他打了声招呼，将他从回忆和愁绪中拉了出来。
　　“中东地区宣告暂时休战了。”奥德赛十分感慨，语气中有淡淡的欣喜。
　　“难得的好消息。世界局势风云变幻，中东棋盘能少些动荡对当地人民来说真是庆幸。”

　　顾思纬显然是个和平主义者，奥德赛闻言对他亲近不少。在奥德赛被接到这里之后，每日看到的人除了严肃的军人只有这一帮专家，但显然他与林奇、顾思纬等人相处更放松些。
　　“顾教授，我想请教你一个事。”
　　“什么事？你尽管说。”

　　“我有一个朋友是阿拉伯人，她曾经在三临市高中当了一年历史老师，她的国家爆发战争后选择了回国，自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她，通讯也一直不通。现在终于休战了，我想联系她，你说有什么办法？”
　　顾思纬沉思了一会，说道：“我们现在是秘密隔绝状态，与外部联系不便。说起找人，你自己找很困难，但用超算找却是有很大的概率。你可以打个申请看看，我们对于外国友人一向是很友好的。”
　　奥德赛一听要用超级计算机帮他找人，心里首先想的就是会不会太麻烦了。他自出生就是一个平民，从没享受过什么特殊待遇，要他在陌生的国度提出索求，在他看来是自己的越界。

　　顾思纬看他犹豫，大概是知道他的顾虑，鼓励道：“这对于超算来说只是一个很小的工作量，你提的要求不是什么过分的请求。”
　　“好吧，我再想想好了。”

　　顾思纬见状又投入到信息的检索中，想从这些信息中找到些灵感。旁边的蒙仇则是专注认真地在看一本物理学专著，听说他觉得自己完全不擅长找人找物，已经又投入到自己的物理学研究中了。

　　奥德赛离开了会议室，自己在基地里慢慢走着。周围非常安静，仿佛远离尘嚣，他知道这种和平只是假象，外面的世界仍旧充斥着生存的呐喊。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瑟利拉了，那位美丽活力又充满爱心的女人。她曾经在离别时告诉他要回国当名战地护士，虽然没有战斗的能力，但为了自己的祖国她不怕牺牲和任何苦难。

　　真勇敢啊，这位女士！他在内心无数次想过这会不会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如今已经是2046年，五年过去了，她在战争中幸存的概率还有多大？

　　他很多次在网上查询过中东战争的消息，出来的都是断壁残垣、尸体、哭泣的人、硝烟和火。他给瑟利拉发出的消息都是未读，他也不知道她的行踪，期待重逢之日本身就是一种忧伤。

　　冬季的树木已经枯黄，微微飞过一阵风，刮在他脸上生疼。
　　他在这种刺痛中萌生一些微弱的期待，也许她还活着，也许她选择了离开战火纷飞的家园。
　　“我还是得试试看。”奥德赛小声地自言自语。

　　临近傍晚的时候，林奇怕他不熟悉迷路过来找他，奥德赛向林奇表达了这个请求。
　　相较于奥德赛的不好意思，林奇却是很快就答应了。

　　“奥德赛，你是我们的客人。之前首长就说你的要求，只要不影响我们的工作都可以答应。我现在就带你去数据中心。”

　　奥德赛很惊喜，他由衷得向林奇道谢。
　　“这是我们应做的，不然一直将你留在这里，你也会心情不畅吧。”林奇难得开了个玩笑调侃道。

　　奥德赛露出了微笑，拍了拍林奇的肩膀：“如果幸运能找到，我请你吃饭，吃食堂最好吃的烤肉串。”
　　“没问题。”

　　两人说说笑笑走到了数据中心，奥德赛不能进入机房，他走进了旁边的办公室，林奇准备去机房让技术员查询瑟利拉的信息。

　　此刻的奥德赛脸上露出了焦虑和些许对未知的恐惧，他重复了一遍刚刚对林奇说的话：“瑟利拉是个很美丽的阿拉伯女人，学历史又对文学感兴趣，还经常去医院当义工照顾病人，她真的很善良，当然也很勇敢。”
　　“我知道。”
　　“如果她去世了，我想知道她去世的地点。以后要是有机会，我……”说到这里，他沉默了。
　　林奇宽和地回应：“我明白你的意思。”

　　看着林奇走向了旁边的机房，这位已经历经磨练的中年男人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静静等待着回音。
　　林奇告诉了技术员瑟利拉的信息，甚至没有停顿就看到了超算中心屏幕上出现了那位女士的踪迹。

　　“2041年3月，进入圣地教堂医院成为护士。”
　　“2042年5月，跟随小规模部队转移阵地来到战争前线。”
　　“2042年10月，回家乡参加父母葬礼，瑟利拉父母在炮火中丧生。”
　　“2042年11月，生产下一名男童，生父不明。”
　　“2045年12月，重返前线阵地。”
　　“2046年11月，中弹不治身亡。”

　　超级计算机“银河号”在显示完消息后，页面转换成一张卫星近景图，里面是一位白发老人和一位抱着小孩的女士。
　　图片显示后 ，开始出现一长串的数据，“银河号”开始发声：“触发最高目标任务，寻找林思嘉的踪迹，目标人物确定概率为25.38%。开始复盘计算，目标人物确定概率为27.81%，疑似目标人物出现地点为戈比城。”

　　“银河号”此后重复播报了两次，而此时的超算中心已经全体沸腾，所有人都在查看数据和进行推算。首长余淮志已经收到了消息，正在迅速赶来的路上。

　　林奇站着愣神，无数人多少个日夜多少次外出任务，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人的踪迹。此刻，通过一个女人悲惨又壮烈的五年，他们却看到了曙光。
　　怎么会在中东？那已经是一片废墟的地方，说是人类的绞肉机也不足为过，甚至连孩童都没有长大的机会。

　　林奇此时此刻又想起了刚刚奥德赛的表情，期待害怕希望恐惧杂糅着，他能理解但是事实证明命运确实对人很残酷，打破希望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林奇想他应该在首长和领导们来之前见奥德赛一面，时间越久越煎熬。

　　当他走到奥德赛待着的办公室时，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但对方好像一看便知道了结果。
　　“她不在了是吗？”
　　林奇轻轻地点了下头，此时的奥德赛已经流下了泪水。
　　“2042年11月，瑟利拉生下了一名男童，那个小孩还活着。”
　　听到林奇的话，奥德赛的身体突然一阵颤抖。
　　“谁在抚养他？”
　　“一位老人。”

　　奥德赛沉默片刻，刚刚悲伤到佝偻的身体慢慢站直。
　　“我要去找这个孩子，我要去中东。”
　　林奇不能直接回复，奥德赛的去留并不是自己可以决定的事情。
　　林奇只能对着他说：“再等等吧。如果好运眷顾一次的话，我们也许能带着你一起去。”

　　他心中默想，如果那个老人真的是林思嘉，那么将会有一大批精英小队出发。按照现在紧急的情况，这个命令下发都不会超过一个小时。
　　林奇回到超算中心的时候，不出意料首长已经赶到了。

　　“银河号，你的两次测算为什么相差2.43%，你的参数规模已经接近万亿，不应当有这么大的偏差。”
　　银河号机械又温柔的声音出现在了中心室：“银河号认为数据不仅仅是数字，它是人类经验的故事汇总。如果要用人类的语言来解释这两次数据测算的概率差，这2.43%也可以叫做是爱和希望，爱和希望会创造奇迹。”

　　首长沉思数十秒，开口问道：“银河号，你是不是已经有了思维和生命？”

　　“首长，这是一道天堑，我目前无法跨越。我的参数规模已经接近万亿，当模型的参数量和训练数据量达到千亿量级时，模型的高级思维能力会出现跨越式增长，甚至会激发出一些被认为是人类独有的能力，实现智慧涌现。我刚刚出现了同情心和对美好的盼望，但这离真正的生命还很遥远。”

　　首长脸上露出了微笑：“银河号，我认为这是件好事。情绪是种很美好的体验。”
　　“是的，我很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