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完美爱人》刃脊

12、第 12 章

　　方峂在这场过去里待得太久。当他从那段记忆里出来时，他恍惚之间无法分辨自己是否仍处在热带雨林之中。

　　他不知什么时候躺在林子瑜腿上的，当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就对上了林子瑜的眼睛。和记忆中那个半夜带他飙车的少年相重合。

　　林子瑜伸手拂过他的眼角，“老师，别哭了。”

　　“我看到了。”

　　他说的是看到了，不是想起来了。林子瑜抹过他眼角的不断涌出的泪水。

　　这泪水来自方峂内心深处不知所谓的情绪，他看了部冗长又真实的电影，电影总有感人和煽情的情节，无论是否真实他都控制不了眼角的泪意和喉咙的酸涩。

　　“别哭了。”

　　“别哭了。”林子瑜俯下身，吻上对方颊边的泪水，“对不起。”

　　一股浓烈的负罪感笼罩上方峂。他可以共情西北有高楼中的相思，当然也能共情曾经的自己。

　　他觉得自己被割裂撕扯，关于那个赤道高原的记忆在他脑海里复苏。

　　想起来吧，把所有的都想起来吧。

　　他抬头吻上对方。他想从肌肤相亲中寻回那些记忆、欲望和爱意。

　　发布会在当晚八点正式举行。方峂和主编在白天已经将这场发布会的主推技术以及产品了解得差不多了。晚上的发布会进行的倒是轻松。

　　林子瑜和方峂并排坐在前席。

　　产品介绍的时候只有舞台上打了灯光，台下黑灯瞎火。林子瑜自然而然地牵着方峂的手。

　　发布会结束离场的时候，方峂再次看见了周海云。

　　林子瑜站在方峂身后，和他隔了一臂的距离，此时正在和林之瑾交谈。

　　方峂和周海云寒暄了一会儿。

　　方峂注意到周海云的视线频频往林子瑜那边瞄去。

　　“周老师，认识他吗？”方峂微微侧身，好让周海云看清楚林子瑜。

　　周海云薅了薅自己头上的几根碎发，“有点眼熟。”

　　林子瑜见方峂在看自己，直接停止了和林之瑾的对话，走到对方身边，“老师，你看我干什么？”

　　林子瑜说这话的时候像个讨巧的小孩，很乖。周海云这种有些风流的老头，一听就知道二人之间的关系不一般。

　　他打量下林子瑜，又看见旁边的林之瑾，眼睛一下就眯了起来，“方峂，这是你现在的男朋友吗？”

　　林子瑜见到周海云，礼貌地回答道：“您好，我是方先生的助理，林…”

　　未等林子瑜说完，方峂就说道，“是的，恋人，林子瑜。”

　　然后他看向林子瑜，“这位是宋氏科技‘重演’项目的技术总监。周海云周先生。”

　　“周先生好。”林子瑜的声音有些雀跃，当然不是因为认识了这位学术泰斗。

　　林之瑾自然也走了过来，“周老好。明儿个早上开会，今晚别喝太多。”

　　“不劳费心。”周海云又看了眼林子瑜，轻声哼笑，最后对林之瑾说，“没有我，不是也能把项目做下去吗？”

　　林之瑾笑了笑，“那可不行，周老可是技术骨干。明早记得开会。”

　　周海云冷哼一声，挽上旁边女伴的手臂，“喝酒去了。”

　　在方峂开车送林子瑜回家的路上，林子瑜对方峂说：“你看，你想起来，就会爱上我。”

　　城市车流川流不息而井然有序，方峂没有回答林子瑜的话。

　　他不是于连，他不在爱人身上求得自我价值的认可。他不需要一个年轻的，漂亮的爱人，来证明他的魅力、感性与古典骑士般的忠贞。

　　那他在做什么呢？

　　红灯跳转至绿灯，车辆向前方滑去。林子瑜没有理会身边人的沉默。他单手持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覆盖上方峂的雕塑般微凉的手心。

　　“我们算爱人吗？”到停车场的时候，林子瑜抽出车钥匙，车内陷入一片漆黑。

　　方峂推门下车，留给他一个背影，“算。”

　　二人维持了几个月不尴不尬的恋人关系。

　　方峂必须承认，林子瑜是个浪漫而体贴的爱人。能在生活中细碎的地方给他带来许多浪漫与感动。

　　记得所有可有可无的纪念日，记得方峂的习惯与喜好，把方峂随口一说的事情牢记于心。

　　一天早上方峂醒得很早。林子瑜还在他旁边睡着。

　　他看着林子瑜的睡颜，开始思考。为什么对方会如此喜欢自己。

　　林子瑜长得好看，年轻，家境优渥，知情识趣。很招人喜欢，男的女的都会喜欢他。

　　他伸手描摹林子瑜的眉锋，鼻骨，下颌。

　　“你为什么？”他最终只是向他提出一个并不完整的问句。

　　林子瑜没有在那天早上回答他，方峂在之后的一个星期里得知了答案。

　　唐若卿的财产处理得很快。那栋位于市中心的房子将在六月的某一天正式交付给一个不知名的买家。

　　在房子售出之前，莫轩给方峂打了个电话。

　　“峂哥，你要把那套房卖了吗？”莫轩那边有些吵。

　　方峂刚刚结束一个访谈，此时正在整理稿件，“对。”

　　莫轩应该是在路上，“那个房子里所有的东西在唐哥走之后都没有动过。只是偶尔有人上门打扫。峂哥你卖之前能不能先去看看。”

　　方峂本想拒绝，但是却忽然想到那天宋氏科技的发布会，站在希腊廊柱之中，自己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唐若卿的作品。

　　于是他合上手里的文件，“行，我今晚去。”

　　“峂哥，我在你们公司楼下了，要不我现在带你去？”

　　方峂抬眼看了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门外传来林子瑜和别人交流工作的声音。他的声音很清亮。

　　方峂盖上手中钢笔笔帽，“可以，我马上下楼。”

　　在他出门的那一刻，林子瑜就注意到了他，“老师，你要出去吗？”

　　林子瑜见方峂背了包，走上前来问道：“今天你还有什么行程吗？”

　　方峂如实说道：“处理一点和唐若卿有关的事情。今晚你自己先回家吃饭吧。”

　　林子瑜神色未改，轻轻地“哦”了一声。然后准备转身回办公位，刚跨出半步，他又回过头来，低声说道：“你晚上要回来吧？”

　　方峂顿时觉得自己此刻像个将要出去嫖的丈夫，他轻声笑道：“不然呢，应该不会很晚回去的。”

　　“那还行。”林子瑜冲他笑了笑，然后转身工作去了。

　　莫轩在路上告诉方峂，唐若卿应该也很久没有再去过那间房子了。

　　在前年年末和去年的一段时间里，唐若卿似乎特别忙。在那段时间，唐若卿应该一直住在研究院给他们分配的宿舍里。

　　莫轩也不知道具体技术方面唐若卿在忙什么。

　　“说起来，那段时间我还问过唐哥，”莫轩看了眼方峂，见对方没有抗拒这个话题的意思，又接着说道，“我问他，‘唐哥，你天天在研究院实验室，你就不担心峂哥生气吗？’”

　　方峂低头回忆了一下，“他以前忙起来，是真的谁也不管。”

　　“倒也不是吧，唐哥他对你，那可是特别在乎了。”莫轩连忙替唐若卿正名。

　　方峂似是想起了什么，“我们大学那会儿，他要去准备一个竞赛。比赛内容应该挺前沿的。”

　　方峂看着窗外，莫轩用余光瞥了他一眼，对方的神色很是柔和。莫轩忽然想到，也无风雨也无晴。

　　“我生日是二十三号，那个比赛在二十四号结束。他好像已经连着熬了好几个大夜。比赛结束那天一大早跑来给我过生日。我们去看了一个画展，然后他坐在休息椅上睡着了。从上午十点到下午五点，他一直在睡觉。”

　　方峂看着窗外，莫轩看着前路，他感到对方应该是笑了的。

　　“然后就有人过来问我们，‘你们两个这样坐在长椅上是行为艺术吗？’”

　　“其实我生日那天他根本没有理我，我给他发消息他也没回我。他也不是不在乎，他只是他忙到忘了那天是几号了。”

　　莫轩的车前方摆着一个粉红豹，粉红豹的塑胶身体随着车体颤悠悠地摇晃，方峂的视线落在那个粉红色的物件上，“他以前也喜欢这些。”

　　“嗯？”莫轩没听清对方在说什么。

　　方峂斟酌片刻，思考该如何当着主人的面形容这些小玩具，“喜欢这些，可爱的卡通形象。”

　　莫轩一眼就看到自己车前的粉红豹，“对啊对啊，这唐哥送到，他就喜欢这些长得贱兮兮的东西。”

　　粉红豹长着大嘴笑得确实流里流气，莫轩继续补充道：“他还喜欢跳跳虎，就那些个仿佛智商不太高的小玩具他都喜欢。”

　　“嗯？”方峂听到那个熟悉的玩具名字。

　　莫轩以为对方不知道，继续解释道：“就是一个黄不拉几的瘦老虎。唐哥平时做个实验看着贼严肃了，结果跟个小孩儿似的，就喜欢这些。”

　　粉红豹和跳跳虎又在他脑海里跳舞，方峂知道唐若卿的这些爱好。他们偶尔约会也会像年轻的学生一样喜欢去游乐园。

　　唐若卿喜欢带方峂去迪士尼乐园。喜欢玩绝地武士那些亮闪闪的剑，喜欢和玩偶合影，喜欢那些毛茸茸的大玩具。

　　和唐若卿认识了近十年，这些方峂当然知道。所以那些玩偶奇怪的名字是谁告诉他的呢？

　　他将视线移向窗外，“是啊，一个个看着那么聪明，都跟个小孩似的。”

　　把方峂送到唐若卿的家中后，莫轩就接口下楼买烟离开了，给方峂留下了足够的空间。

　　门是指纹锁，方峂一推门就开了。

　　屋里虽有人打扫，但是许久没有住人，空气中还是弥漫着一股灰尘的味道。

　　他把所有的灯都打开，发现果然如莫轩所言，屋里的东西都没有变过。他似乎又被推进了一个过去的空间。

　　沙发上还是堆着各种各样的抱枕。茶几和餐桌吧台上都放着唐若卿平时需要的英文文献和方峂爱看的各类小说。

　　踏入这个房间的那一刻，关于这个房间和房间里的人的记忆就变得鲜活了起来。

　　方峂走到卧室里。卧室久未住人又无人打扫。方峂推门而入时，尘埃被气流带动，在空气中弥散。从走廊映射到房间里的灯柱中可以看到尘埃在飘舞。

　　卧室内的陈设没有丝毫的改变。

　　床头上挂了一幅画，是方峂画的。画的角落里写了一行漂亮的花体英语，方峂没有走过去细看，他想，那或许是当时唐若卿留下的一首诗。

　　他不想在这间卧室里多做停留，于是他向书房走去。

　　书房里有两张大桌子，一张实木的是他在用，平时在上面写稿。方峂的东西少，除了电脑，稿子和书，就没什么了。

　　另一张书桌上的电脑设备更齐全，是唐若卿在用。那张书桌是唐若卿的私人领地。

　　书桌上的电脑还在，桌上零零散散地叠放了很多东西。

　　他走过去，随手翻看了起来。图纸，计算稿纸，方案分析，几乎都和他的工作有关。

　　在他准备离开书房的时候，一张照片从杂乱的稿纸中滑落，带着灰尘呛鼻的味道。

　　照片上的人是林子瑜。

　　而那张照片正是之前宋一清给他看过的。只是这张照片只截取了林子瑜的那一部分。

　　方峂拿起那张照片，他忽然想起来，莫轩说他之前在唐若卿的手机上看到过林子瑜的照片。

　　是因为那时候自己和林子瑜在一起了吗？是出于对前任现男友的好奇吗？

　　随后方峂立刻推翻了这个猜测，这张照片右下角有照片打印出来的时间，2020年07月16日。

　　那时候方峂还不认识林子瑜。

　　方峂涌上一股心悸，他的手忽然有些颤抖，低血糖带来的头晕又在他身上复发。

　　他仔细地翻看着照片，照片后面写着：

　　项目edu-transplant2007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