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完美爱人》刃脊

1、第 1 章

　　“方峂？”有人在叫他。

　　“方峂，你该醒了。”

　　方峂忽然惊醒，像是一尾脱水的鱼，大口大口地急喘着气。

　　周围是干净到刺眼的白色墙壁。

　　旁边站着一个人。

　　“方老师，你醒了？”

　　方峂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转头看向旁边的人。对方是个二十岁上下的男人，身姿清矍，眉目清秀得打眼。

　　“方老师，你终于醒了。”对方见方峂醒过来，显然松了一口气。

　　方峂看着对方的脸，忽然想起来自己是在写文章的忽然昏过去的。

　　“我怎么样了？”方峂开口问道，声音沙哑，声带如久未使用的琴弦，仿佛随时将要崩裂。

　　对方端正地站在床边，颔首低眉，剑眉星目，此时正认真地看着方峂：“老师，医生说您就是有些低血糖，下午就可以出院了。您从昨天上午一直昏迷到了现在，您现在想吃点什么吗？”

　　经对方一提醒方峂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有些饿，然后点了点头。刚一运动头部，整个太阳穴里的神经千缠万绕，扯得他一阵阵发疼。

　　对方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不适，继续说道：“低血糖虽然没什么要忌口的，但是您也不要吃太过于油腻的。我待会儿带您你一起去点清淡的，可以吗？”

　　方峂说：“行。谢了”

　　对方轻笑了一声说：“老师您客气了，作为助理兼学生，这是应该的。”

　　方峂坐起身来，脑海却突然陷入混沌，他叫什么名字？

　　对方仍然没有注意到方峂的怔愣，径直地走出病房。

　　方峂又躺了下去，头陷在柔软的枕头上，在被柔软裹挟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了。对方叫林子瑜，是报社新来的实习生，由于是自己带他，所以他才叫自己老师。

　　方峂暗骂到，怎么低血糖到连这都记不得了。

　　落日的余晖透过蓝色纱制的窗帘投射进来，窗帘随风飘起，室内光影随之晃动。

　　方峂看着被子上摇晃的光影，忽然感受到一阵天旋地转。

　　他低下头，急促地喘息。

　　他忽然茫然地抬头，这里是医院吗？为什么这么安静，没有人声没有哭闹，为什么连机器运作的声音都没有。

　　他忙掀开被子，双脚甫一落地，他就直接摔倒到地板上。头磕在地板上，耳朵里传来嗡嗡的耳鸣声。
　　他双腿跪地，脊背拱起，整个头埋在瘦弱到腕骨突出的手臂上，忍受着剧痛带来的痉挛。

　　疼痛褪去，他机械地抬起脊背，一手抓着床沿，把自己撑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一刻，身体里的血流来不及供应，他又陷入了一阵空白，我要干什么。

　　门外有小孩子哭闹大人焦急的声音，脚步声匆匆，嘈杂而真实。

　　正好林子瑜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沓资料说：“老师您怎么没穿鞋就下床了，您身体还好吗？”

　　说着林子瑜向方峂走过去，又拿起旁边病床上的袋子递给方峂：“老师，这是您的衣物。”

　　方峂接过袋子。

　　林子瑜又向方峂示意到：“老师，盥洗室在那边，您可以先去换衣服。”

　　方峂点了点头，带着衣服走向了卫生间。

　　卫生间不大，里面挂着一面镜子。

　　方峂端详起镜子里的人来，脸色苍白，眼神疲惫眼下乌黑、嘴唇失血泛白起、皮。额角覆着一块纱布，他伸手碰上粗糙的纱布，纱布下伤口的痛感才缓缓升起。

　　穿着病号服的他瘦骨嶙峋，似乎仅有一杆撑起衣服的骨架。

　　他脱下衣服，才发现锁骨处竟然也有一道很长的伤疤，他伸手去碰触，伤口早已结痂，似乎是很久以前就有了。

　　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呢，他的手指轻轻划过结痂处突起的嫩肉。

　　想起来了，是小时候从树上摔下去划的，他舔了舔嘴唇，自嘲地笑了笑。

　　林子瑜见他走了出来后说：“那老师现在出院可以吗？”

　　“行。”方峂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医药费？”

　　林子瑜笑了笑说：“报社报销，老师您不用操心。”

　　方峂点了点头，跟着对方走出了医院。

　　外面是阴天，林子瑜没有开车，站在路旁拦车。

　　他身姿挺立，颀长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夺目。

　　打到车后，又走过来招呼方峂。

　　方峂跟着他走上车，车里顿时温暖了起来。在温暖的车内，他不由得感到放松和昏昏欲睡。

　　出租车前面挂着一个金佛像，佛像连着一个褪色的红布条，褪色的鎏金字体写着“出入平安”。司机车开得野，方向盘在他手下轮转得像他家阳台上的滚筒洗衣机。

　　金佛像随着急刹转弯晃动着。

　　“出入平安”的字样在方峂眼里变得模糊扭曲，平安，平安。

　　是不是有谁对他说过？

　　转弯的时候，他因为惯性靠在了林子瑜身上。林子瑜身上有股很浅的香味，他依稀记得是某个香水的牌子。但是他在密闭的出租车里，香水味混杂着车里残留着的若有若无的烟味，他觉得有些恶心，呕吐的欲望涌上喉腔。

　　他坐直，按开了车窗，嘈杂的风声和新鲜的空气一同涌了进来。

　　冷风灌进来的时候，他注意着窗外的景色，施工工地外围着一圈欲盖弥彰的绿色篷布。围栏设有喷水的装置，喷水机器洒出细密的水珠。一丝丝凉意扑到他的脸上。

　　他眨了眨眼，这是去哪里的路？

　　林子瑜把手机递到他面前：“老师，是去锦楼吗，我给他们打电话预约位置了？你看看你想吃什么菜，我们可以先点。”

　　方峂接过手机，看着店员发给林子瑜的菜单，在灯光下拍出的照片透着一股过曝的惨白。车晃动得厉害，他更觉得头晕。又把手机递还给林子瑜：“你点吧。”

　　然后闭眼靠在车坐椅上。

　　他感觉得到林子瑜在看他。

　　“老师，您困了吗？”林子瑜问道。

　　方峂回答道：“晕车。”

　　“那要不先送您回公寓吧，我让餐厅把菜送过来？”他语调温和，轻声提议道，这让方峂不想拒绝他。

　　“好。”

　　站在小区门口的时候，方峂头还有些晕。林子瑜在旁边帮他提着换下来的衣物。方峂机械地走到小区门口，却被智能门给拦住了。

　　门对面的保安警觉地看着方峂。

　　方峂把手伸到包里，却发现里面什么也没有。然后他转身问林子瑜：“你知道我的手机和钥匙在哪里吗？”

　　林子瑜冲他笑了笑，然后翻了翻手里的袋子说：“老师，你是不是把东西忘在了之前的衣服里？”

　　果然，他从纸袋里装着的西装外套中翻出了方峂的手机。

　　方峂接过手机，手机虽然设了密码，但是好在可以指纹解锁。方峂脑海里还是刚刚开屏页面标着的六位空格。他无奈地发现自己忘记了自己的密码。

　　六位数密码，会是多少呢，他自己的生日吗？

　　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和林子瑜已经走进了小区，智能门正在缓慢地合上。

　　他看了眼手机，刚刚那一分钟之内，他是怎么打开门的。

　　他来不及细想，林子瑜就说：“老师，其实应该打车到小区二号门的，离你家近一些。这下我们还要再走一会儿。”

　　听到林子瑜说的话，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串信息。

　　九栋三单元十七楼。

　　他和林子瑜沉默地往他家走去。小区绿化做得好，一路绿树成荫。

　　方峂觉得面前的一切都很熟悉。

　　在这里左转。

　　走那条石板路会更近。

　　一楼的阳台上栓了一只狗，它可能会忽然嗥叫起来。

　　单元楼下的那株三角梅已经开了一个多月了，似乎花期永远不会过去，红艳而突兀开放在一丛绿色的植被之中。

　　方峂和林子瑜走到了楼上，透过十七楼走廊上的窗户，他能看见西边将沉的落日。

　　站在门口的那一刻，他又陷入了茫然。

　　门可以指纹打开，但是方峂还是输入了密码。

　　980716

　　林子瑜站在他的旁边，看见他的指尖迟疑地点击屏幕上的数字，最后门锁发出“哒”的声音。

　　林子瑜轻声笑了下，“我的生日啊。”

　　他可以拖长了音节，语气里带着窃喜，又似乎带着微弱的嘲讽。

　　方峂推开门，没有走进去，被林子瑜那番话钉在原地，“什么？”

　　林子瑜轻声补充道：“我的生日，98年7月16日。”

　　说完后，林子瑜推开门，先行走了进去。

　　他到门口熟练地拿出拖鞋换好，然后看向呆愣在原地的方峂，“老师，你是不是忘了很多东西？”

　　方峂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他，他自己也想知道为什么自己家门的密码会是林子瑜的生日。

　　林子瑜把方峂从门口拉进来，二人距离缩短，方峂感受到对方传来的气息。

　　“1998年7月16日，著名纪实文学家方川灵去世。”

　　方峂再次感到太阳穴传来神经牵扯的痛感，为什么他会忘了这个。方峂抬起头来，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林子瑜，他缓缓开口：“林子瑜。”

　　这好像是今天他第一次完完整整地叫他的名字。

　　林子瑜偏头，轻声答道：“怎么了，老师。”

　　“我，”方峂移开视线，房间里没开灯，整个房间笼罩在暮色朦胧暧昧的暖色之中，“是不是忘了很多东西。”

　　林子瑜比他高，他此时低头望着他，眼神里有种难以描绘的情绪，然后他说：“对啊，比如你已经很久没有叫过我林子瑜了。”

　　方峂看向他，“什么？”

　　林子瑜抚过方峂的侧脸，方峂下意识想后退，但他听到对方用一种有些委屈的语气说道：“我是你男朋友啊。”

　　方峂没有躲开对方的手，他怔愣地站在原地，试图搜索记忆里所有和林子瑜有关的事情。然后他惊讶地发现，他只记得和林子瑜在报社初见时的场景。

　　对方的眼神似乎藏着巨大的痛苦，这让方峂感到一阵感同身受的心疼，“对不起，我好像把你忘了。”

　　林子瑜把手从他脸上移开，“我知道，不然你不会叫我林子瑜，你喜欢叫我，”他刻意停顿了片刻，就看着方峂用一种求知的眼神望向他。

　　“宝贝。”一边说他一边笑了起来。

　　“嗯？”方峂看着他，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似乎被对方骗了。但是他没有生气，只是忽然觉得轻松，眼前这个少年不会因为他忘了他那么难过。

　　林子瑜正色道：“老师，可是我们真的是恋人。”

　　方峂一时之间不知道是否应该信任他。

　　在相信与否之间抉择的时候，他看见林子瑜的眼角滑落了一滴眼泪。

　　一滴安静无声，即刻挥发的泪珠。

　　“我们前天晚上吵架了。然后你就一直没理我。”林子瑜说道。

　　方峂的头又开始疼了，除了那滴泪还有微红的眼底，林子瑜面色十分平静。

　　“不对。”方峂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他看向客厅墙上挂着的画，问道：“唐若卿呢？”

　　林子瑜随着方峂的视线望向那副油画，眼神里闪过一丝厌烦，“你们分手了，老师。”

　　方峂还想问些什么，林子瑜的电话铃声忽然响起，打断了方峂想要进行的追问，林子瑜看了眼手机，“是餐厅的送餐电话。”

　　然后门铃响起，林子瑜去门外把餐厅打包的食物拿了进来。

　　“老师，我先回去了。”放好食物后，林子瑜对方峂说道。

　　在出门的前一刻，林子瑜忽然回头，“方峂，你答应我了的。”

　　说罢，转身走了出去。

　　方峂来不及追问，林子瑜就只给他留下一扇紧闭的大门。他涌起一股心悸，然后半跪在地上。

　　他不知道他和林子瑜是什么关系，也不知道唐若卿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