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笼》鹿冥

1、初见 南城的十月

　　南城的十月天气转凉，虽是秋季却有了冬天的冷冽。
　　十月，对赵沅熙来说是最糟糕的季节。
　　南城总共划分为十二个区，每个区域居住的阶级不同，南城里的每个人都按照这座城市的规则循规蹈矩的生活着。但在三十年前，战争波及到了南城边缘，无数难民涌入，险些打破这百年来的秩序，后来这些难民被暴力安置在南城几十年前就被废弃的地下城。至此，南城十三区诞生。
　　赵沅熙，就是出生在这样一个地方。
　　南城十三区与其他区域不同，三教九流都有，有权势滔天的权贵，也有落魄不堪的乞丐，这里是乌托邦，也是屠宰场。
　　赵沅熙是从一个被玩烂的女支女的肚子里爬出来的，不痛不痒的过了七年后，女支女被一个傍上的富豪的老婆给折磨去世后，赵沅熙就在十三区流浪了三年。
　　他幸运，遇到的第一个愿意收养他的，是个博士生，高知分子。本来这样的人是不太会在这里的，但这个博士实在愚笨，喜欢上一个黑 dao大佬的马子，被搞得声名狼藉、家财尽散后，无奈来到十三区谋生。
　　就这么一个连自己都可能养活不起的人，遇到赵沅熙的第一句话就是“我送你去读书，你这个年纪要好好学习”。赵沅熙心里嗤笑，在这个地方，学习是最天方夜谭的笑话，他从出生被教导的人生原则就是不计一切代价往上爬，毕竟在十三区，稍有不慎就会被吃的连渣子都不剩。
　　也不知道那个博士是怎么做到的，愣是抚养了赵沅熙七年，把他由原本不识几个字的文盲教到了一流大学的准大学生。
　　但就在赵沅熙以为能脱离这里，洗脱身上的罪恶时，博士失踪了。
　　再发现时身上尽是被折磨的痕迹，不难看出生前遭受了怎样的痛苦，脸被烧的面目全非，只留下一双狰狞的眼睛显现曾经的惊恐。
　　赵沅熙不是不难过，但在黑暗中呆的太久了，仅有的良知不足以支撑他去寻仇，毕竟能在十三区杀人手法这么狠绝的人，绝非善类。
　　赵沅熙唯一能做的只是支出自己全部的积蓄，为这位博士买下一块墓地，就连墓碑，都是他亲手刻的。
　　“叶逊敏。”赵沅熙翻找着博士的遗物，从那张简陋的行军床里找出一张毕业照，依着人找到了博士对应的名字，“是你的名字吗？总觉得有些熟悉。”
　　那时的赵沅熙并不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就已经深陷一个巨大的阴谋之中。
　　从医院出来的赵沅熙有些迷茫，寒风吹打着他的脸庞，街上人来人往的行人和医院急诊络绎不绝的病患仿佛将他单独隔置出一个世界。而这种种的起源，来自于他一周前收到的一份快递。
　　一周前，他被告知有人给他邮寄了份快递，被寄存在南城十区香槟酒店的前台，寄件人一再强调一定要赵沅熙本人亲自去取。赵沅熙觉得莫名其妙，他的亲人早就死绝了，也没什么朋友，自己也没钱网购，他想不到究竟会有谁邮寄自己东西。
　　本着不让快递小哥为难以及满足自己小小的好奇心，赵沅熙还是按照约定去了南城十区的香槟酒店。
　　虽然南城十区依然是地位底下的区域，但和十三区对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差别。约定说好的香槟酒店其实就是个规模大些的旅店，设施比较一般，价格也很低廉，只是这对于赵沅熙来讲依然是笔不小的数目。
　　“您好，请问要办理入住吗？”前台的服务人员虽然面色不显，但眼里的鄙夷还是出卖了她的内心，这是一种从骨子里散发的优越感和不屑。
　　“我过来是取东西，有人邮寄给我，收件人是赵沅熙。”赵沅熙怎么会看不出她的心思，只是不想浪费时间在这种人身上，他更好奇的是包裹里的东西。
　　“请稍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赵沅熙明显感受到在他说完后，前台小姐的第一反应是惊恐和难以察觉的……向往。
　　为什么？赵沅熙本能的想要逃避，他的直觉告诉自己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可能会让他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但内心深处的好奇促使他停住了后退的步伐。
　　那是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小巧玲珑的包裹，拿起来也轻颠颠的。赵沅熙拿到想要的东西后，准备离开回家。
　　“请等一下。”前台小姐见赵沅熙要走，连忙叫住他，“存寄包裹的那位先生有交代，如果有人来取这个包裹，让我们务必把一把钥匙连同包裹给您，还有，他还让我们转告给你一句话。”
　　“什么话？”赵沅熙从前台小姐的手里拿过钥匙，仔细打量并没有发现什么端倪。
　　“他说，囚笼计划已经开始，命运的车仑盘会将所有罪恶绞杀，而你，别无选择。”前台小姐说这话时还带着嗤笑，她实在不懂如此中二的话语有什么可值得大费周章的。
　　可赵沅熙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囚笼计划，这是赵沅熙压抑在心底多年的秘密。
　　他从没告诉过任何人，当初自己的“母亲”真正的死因是什么，所有人都以为是被正妻报复。可通通都错了，他看到了！他看到了那个女人临走前的时候的不甘心，他看到她看向自己蛇蝎般的眼神，他也看到了那个女人绝望写下的血书，正是“囚笼计划，清剿失败”八个字。
　　赵沅熙并不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但面对警察的盘问时，他本能的藏匿下了血书，隐瞒了这一段经过。他本以为，这将会是他烂在肚子里的秘密，没想到还有被人重新挑起的一天。
　　赵沅熙有些慌乱的向面前的人告别，然后匆忙拦了辆三轮车，一直到回到自己那个破落的地下室，锁好了房门后，赵沅熙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一点。
　　他把钥匙放在口袋里收好，以防丢失。虽然现在并不知道这把钥匙有什么用，但赵沅熙冥冥之中觉得它背后的东西很重要。又拿了把剪刀，准备把包裹拆开。
　　“赵璟彦。”赵沅熙看了下寄件人的名字。很奇怪，他很确定自己从来没认识过一个叫“赵璟彦”的人。而且在南城，赵姓是大姓，赵沅熙本人从来不会在外人面前提到自己的姓氏，只会叫名，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一个生平糟糕的人，会姓赵。
　　拆开包裹后，里面是几张照片、一块有些老旧的怀表以及一张检测报告。
　　赵沅熙先看了报告，里面的数值和专业名词他一概看不懂，只是最后的结论他却明白，他和这个叫赵璟彦的人有99％的基因相似度，这也就是说，这个赵璟彦大概率是他生物上的亲爹。
　　找到亲人并没有让赵沅熙感受到一丝一毫的喜悦，他仍然记得前台小姐说的话。赵沅熙又拿出那块怀表，怀表的做工很精致，纯黄金打造，周边镶嵌了一圈碎钻，看起来就价格不菲。赵沅熙打开怀表，里面除了指针指引时间，就是一张女生的照片。照片因为时间的原因已经有些泛黄暗淡，女生的样子也看不大清楚，不过不难看出的确是个美人。持有怀表的人大概对这个女子有些别样情怀，照片保存的要比怀表更好。
　　赵沅熙最后翻看起照片，三张照片，一张是拍下来的一串电话号码，一张是一枚徽章的照片，还有一张……
　　赵沅熙拿着照片的手有些发抖。
　　照片里的人，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只是被开膛破肚，残忍的杀害。
　　照片里的人，是谁？赵沅熙想不通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除此之外，赵沅熙想不明白邮寄这张照片给自己的人的想法是什么，警告自己？亦或是威胁自己？可是这根本说不通，他无权无势，有什么地方能吸引别人大费周章的敲打自己。
　　赵沅熙一时间被大量杂乱的信息冲击的头晕，颓废的坐在地方，收养的猫咪见不对劲，跑过来亲昵的蹭着赵沅熙的裤腿。
　　“答案，这一切的答案究竟是什么。”赵沅熙反常的没有先安抚猫咪，而是盯着那张有电话号码的照片思索。这串号码就如同潘多拉魔盒一般，引诱着自己打开，赵沅熙不知道背后的代价自己能不能承担起，但那张血腥残忍的照片冲破了他理智的最后一道防线，他选择拨通那串电话。
　　“您……您好。”赵沅熙在对方接通后就有些后悔了，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赵沅熙只得硬着头皮说下去。
　　“东西收到了吗？你给我打这通电话就意味你做出了选择。”电话那头是声音深沉的男人。
　　“你想要做什么？我有什么可值得你费心思的。”赵沅熙努力稳住心绪，可是嘴唇的微颤暴露了他内心的慌张。
　　“你不用妄自菲薄，你的价值远超你的想象。”
　　“你需要我做什么？”赵沅熙听出了电话对面人的轻蔑之意，“无论你怎么想的，我都不会去做的，我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通话。”
　　“相信我，很快你就会抵抗不住的。”
　　赵沅熙很快就明白对方的用意了。
　　第二天一早，赵沅熙家的房门就被敲响了，被一堆事折腾到凌晨才睡的赵沅熙只好带着朦胧的睡意开了门。
　　“您好，我们是南城警局，您现在与一桩谋杀案有关，请您给我们走一趟。”一开门，十几个穿着警察制服的人站在门外。
　　赵沅熙知道，南城的警局说是为人民服务，实际上只是那几家顶级世家的傀儡，说得好听是要走一趟，实际上就是变相的软禁，对方在等赵沅熙屈服。
　　“请稍等。”赵沅熙回房间套了件外套，又去卫生间胡乱的洗了把脸，“我好了，走吧。”
　　果然不出赵沅熙所料，警察并没有将他带回警局，在路过南城五区的警局时，反而一脚油门向前而去。赵沅熙表面上冷静，实则内心极度不安。他的生活环境虽然复杂混乱，但同样，他能接触到的权势极少。在这个地方，杀人犯不可怕，那些世家大族才是真正的刽子手。
　　赵沅熙有些后悔了，特别是他现在并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和想法，可对方对自己明显是了如指掌，这种完全不平等的博弈，他连平局的可能都没有。
　　“到了，请下车吧。”还不等赵沅熙继续胡思乱想，警车就停在了一处庄园的大门前。而前面开车的警察的态度，明显更讨好些。
　　“看来真的是赵家了。”赵沅熙下车后反倒没了之前的不安和局促，他看了看眼前的繁华景色，又看看自己洗的泛黄的白板鞋，身上的白衬衫还是三年前高中开学龙锴给自己买的校服，也是自己难得一套看起来还有些正式的衣服。
　　这时，大门被打开，从里面开出一辆车。赵沅熙并不懂车，可也能看出这辆绝对比南城十三区里那些所谓的“大佬”的豪华车好太多。车在赵沅熙面前停下，从副驾驶位出来以为身着西服，彬彬有礼的男士。
　　“请问是赵沅熙先生吗？”男人的礼仪满分，恰到好处的鞠躬、微笑，让人挑不出一丝错误。
　　“你好，我就是赵沅熙。”赵沅熙不确定对方的身份，想要询问，但又觉得现在与对方是敌是友尚未确定，现在贸然开口难免低了气势，便不再过问。
　　“我们家主邀请您进去一聚。”男人伸手示意赵沅熙上车。
　　赵沅熙一上车便坐到了司机的后面，这一般是主人的位置。很显然，赵沅熙是故意的，他在试探对方对自己态度怎样，这也是后面自己和对方谈判的筹码。
　　不过男人的态度让赵沅熙觉得有些扫兴，他连一丝的惊异都没有，就好像赵沅熙不过是在坐一个再不过普通的座位。他点头微笑，然后坐上副驾驶，示意司机开车。
　　这座庄园，远比赵沅熙想象的还要奢华，即使是开着车，也是近三分钟才看到大门。男人恭恭敬敬的为赵沅熙开车门，又将他送至大厅，才转身出门。赵沅熙没有错过离开时男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奇怪。”赵沅熙低声呢喃，他大致猜到了对方的身份，应该是这里的管家，只是为什么离开时会是这样的表情。
　　赵沅熙没想通，所幸也不再去想了，毕竟任何事情因人而异，现如今更应该担心自己才是。赵沅熙目光打量了四周，经历了前面的冲击，里面的繁华已经激不起赵沅熙太多兴致了。他漫无目的的游走着，在一幅画面前停下了脚步。
　　这幅画并非出自什么名家之手，整体色调偏深色，扭动的线条就像是一双双挣扎的手臂，看的让人倍感不适。赵沅熙并没有太多欣赏的细胞，他只是觉得这幅画莫名的有些眼熟。
　　“它叫?囚心?。”赵沅熙还在脑海里尽力思索着到底在哪里看过这幅画，身后突然传来女人的声音。
　　女人生的貌美，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尤其勾人，穿着复杂繁琐的服饰，增添了一丝庄重的气质，将眉眼的媚压下去了些。赵沅熙不知晓对方的身份，但也能猜出一二。
　　“赵夫人。”赵沅熙恭敬的鞠了个躬。他知晓人情世故，可他不想在这个时候隐瞒自己的聪慧，他知道自己一旦失去了价值，下场不会比照片里的那个人好。
　　“叫我倪佳礼吧。”倪佳礼既没有应下也没否决，只是话语里带着对这个称呼的排斥。赵沅熙很快就反应过来，换了称呼再次问好。
　　“您知道这幅画的作者是谁吗？”赵沅熙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他很确定自己这是第一次来到这里，自己觉得眼熟应该是和作者有过接触。
　　“她吗？”倪佳礼的语气夹杂着欣喜，就好像一个孩子看到了失而复得的玩具，“她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最美丽的女人，所有人都爱慕她，所有人。”
　　透过赵沅熙的视线看去，能看到倪佳礼说到最后眼底的那抹有些病态的疯狂。赵沅熙不知道倪佳在说谁，可是他突然想到了怀表里的那张女人照片。
　　虽然看的不清晰，可是赵沅熙依旧能从模糊中感受到女子的美丽。
　　是那个女人吗？赵沅熙按耐住自己内心的怀疑，仔细的观察着倪佳礼。
　　倪佳礼在说完后陷入了一段时间的挣扎，但良好的教养让她很快将情绪伪装起来。
　　“家主要见你。”倪佳礼说完，提着裙子向楼上走去，也不管后面的赵沅熙是否会跟上来。
　　家主？赵沅熙想倪佳礼口中的那位“家主”大概就是赵璟彦了。
　　赵沅熙跟了上去，来到了三楼。三楼的装潢和一楼的精湛相比，简约许多，甚至可以说有些朴素。倪佳礼穿过昏暗灯光下的走廊，径直走向最深处的房间门口。
　　“家主，人来了。”倪佳礼在说这句话时身子微微鞠躬，不由得有些颤抖，像是非常恐惧里面的人一样。
　　“请进。”得到里面应允的声音后，倪佳礼将门打开，侧身让赵沅熙进去。
　　那时的赵沅熙还不知道，这扇门的背后隐藏着一个怎样的秘密，牵连了多少人的一生，最后的代价让他疯魔。只可惜，他通通都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