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茧》woodbud木芽

1、初见 第一次相遇

　　七月中旬，蝉鸣的季节，也是分别的季节。于毕业的人而言，是说再见的好日子，几张试卷，一切都散了。有人的离愁别绪便是从这里开始的，也有……

　　*

　　湘城A市市二十一中教职工宿舍，10:30

　　“真是…谁都不服，就服他……”李一躺在床上，一边呢喃，一边盯着手机上的消息：

　　【最近恢复的怎么样，下午记得来检查。】

　　是备注唐宁禹的人发来的，唐宁禹是李一的心理医生，也是远房亲戚，其父和李一爷爷还是邻居，一个村的那种。值得一提的的是，他可是全国最年轻的心理学教授，跳级天才，年仅25岁，在湘城大学任教，颇负盛名。

　　李一就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她在克制，也在逃避现实。兀的，她将手机用力一掷，砸在地上，发出巨大声响，饶是贴在外头的钢化膜也震碎了，手机瞬间黑屏，自动关机。李一双目猩红，手攥紧被子，一扯，蒙到她自己头上，直至窒息才把自己放出来，眼底的红意淡了点，面上仍留有狰狞的痕迹，圆圆的脸蛋，苍白的不像话，就是原本偏黑的肤色也挡不住这般苍白。左手手臂上凌乱的牙印，带着紫红，好几处被咬破了点，显得恐怖至极。李一这才想起早上没吃药。

　　她伸手从边上的床头柜底层，摸出一瓶药。缓缓坐起身，准备拧开瓶盖，可浑身都还在发颤，嘴在哆嗦，手在不停的抖，但她好像没注意到似的，用发抖的手拧开瓶盖，摸出几粒往嘴里塞，生吞下去，然后准备盖上瓶子，却只听“啪哒”一声，药瓶掉到地上。李一看见了，却闭上眼休息，没管。良久，她从床上下来去捡手机，收拾干净地上撒落的药，把手机重启，屏幕一闪一闪，她不甚在意，兀自慢吞吞的在碎屏的手机上打着：

　　【我没病，上次的结果你不是看到了，我心理状况十分健康。】

　　抓着手机的手越捏越紧，眼看就要捏坏，李一停了手，把手机扔床上，转头看见放在床头柜上的药瓶上赫然写着Sodium valproate，拿起瓶子，想起刚才失控的画面，自嘲的笑笑，说：

　　“要是真没病就好……”不对，就是没病。

　　“滴”的一声，一条信息传来，碎屏的手机亮了一下，李一打开手机，看见备注叶媛的人发来消息，李一神色一凛，马上归于平静，思考良久，点了进去：

　　【京京，你是不是又和唐医生说你没病？诶，算了。别的我不管你必须去医院和小唐进行沟通，尽早痊愈，你别忘了，你好不容易进了一中，总得健健康康的去上学吧?你说是不是。】

　　李一嗤笑一声，一会儿强硬一会儿柔和的语气，不愧是叶女士，她在心里吐槽。但却也没回消息。在心里默数几秒，电话铃声响起，来电人——叶媛，李一接通后没说话，那边也没声音传来，终是李一打破了平静，开口：“妈，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你为什么不回消息？很忙？”

　　“没。”

　　“那你就来七星这边吃个午饭，别窝在那六楼，就那尽是嗲嗲娭毑住的地方，就你也能呆，这边多舒服……”

　　不等她说完，李一便插一句：“这地方你就是不喜，你不也住过，再说了，这就一教职工宿舍，哪像你说的嗲嗲娭毑们住的地方，七星我……”

　　不等李一拒绝，那边柔和的声音又传来“京京啊，你看啊，过去十几年没照顾你妈妈也很歉疚不是？虽说现在你中考完呢妈妈还是没时间陪你，妈妈去生弟弟了呀，我还有你妹妹要照顾，顾不上你是肯定的，但爷爷奶奶他们不都照顾你了吗，再说了，你要平板，就把平板给你了，手机一千多块钱，说买也买了。还有你之前吵着闹着改名字，改成李一，说什么独一无二的一，这样意义更大，我们都看在你好不容易进了一中的份上，勉勉强强同意了，那户口本上现在写的不也是李一了吗？你说说，爸爸妈妈除了这十几年没陪过你，现在偶尔不理解你，偶尔吵一吵，是不是对你都挺好，爷爷奶奶就不用说了吧？那现在妈妈就想要你中午来吃饭，不要一个人住在那里，爷爷奶奶现在回乡下了，你一个人不安全，对不对？”

　　“然后呢？”

　　“什么然后啊？”那头声音明显顿了一下。李一一笑，直接说到：“然后吃完饭把我送去医院检查？”顿了两秒，她不给母亲接着说的机会，接着开口道：“我说了，我没病了，上次的结果你们是没看见吗？应该都不瞎吧？”

　　李一的声音越发阴沉，电话那头，李母明显被吓到了，但依旧柔着声音耐心说：“京京啊，你好好说，别生气，妈妈就是想你回来吃个饭，顺便……”

　　“顺便去医院看看，对吧？不用了，我下午会去的。”

　　“李莹秋，你看看你是什么态度，真以为名字一改就不得了了？你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你这样……”

　　电话被挂断，李母的手机“嘟嘟”两声，恢复锁屏面，李母看着手机发愣，叹几口气，似是对刚才有点后悔，接着犹豫了会儿，点进微信，发了条消息：

　　【京京，刚才妈妈没想凶你的，你不想来吃饭，就不来吧，我给你转点钱，你自己出去好好吃个饭，然后……诶，小唐那里，你不想去，妈妈也不勉强，那你和同学约着一块去玩玩。】

　　李一看看到消息，没什么表情，狠狠踹了一脚床头柜，实木的家具被她踹倒，幸好床头柜上没放东西。颤栗感从头灌至脚，仍旧有些难以控制，李一抬起左手，狠狠的在手腕处咬了一口，再松口时貌似又恢复正常，她立马回复：

　　【不用，我会去的】

　　那边似乎觉得无能为力，便也没在发消息来。李一把自己收拾收拾，换了一件白色体恤，配黑裤子，就出了门。衣服很大，远远看着显得李一还有些瘦。

　　她走到附近的大商场，去了一家手机店，店主看她过去，便开口调侃：“这是手机又被家里小朋友摔了？”一脸戏谑的表情惹得李一直皱眉，店主看人表情不对，便不在说话，只问：“换膜？”

　　“嗯。”

　　“话说回来，你这次摔这么狠？”

　　“不是我。”聊天间，李一坐到店里的凳子上，把手机从右侧口袋掏出，递给店主。

　　店主一笑：“得，家里小朋友，你来这里这么多回，我都认识你了，我还能不知道，诶……”

　　“你知道好奇害死猫的故事吗？”

　　“行了，我不说了，但你这下次换个东西摔，可别摔手机了，这再摔可不好用了啊。”

　　“嗯，好，多谢。”

　　“客气。”

　　然后是良久的静默，店里墙上挂着的钟表里分针转了二十圈手机膜换得差不多了，店主把手机递过来，说：“按你说的，用了个经摔点的膜，算你40吧。”李一从右侧口袋摸出两张20的纸币放在桌上，起身走了。

　　走到店门口，迎面走来一个男生，一身黑，带着鸭舌帽，一手插在口袋，另一只手拎着手机，透着几分漫不经心，但李一看见的是男生白净的脸，以及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眸子里很干净，很澄澈。

　　李一不禁放慢了脚步，听见男生喊道：“王哥。”原来店主姓王，李一心想。

　　王哥回了句：“哟，你来了？我说顾岁啊，你不厚道，你搁我这上了网，转头就告诉我妈，我偷偷抽烟的事儿？”

　　男生轻笑几声，说道：“王哥，你说这王奶奶年纪大了，大家又是邻居，我总不好骗她老人家吧？”

　　李一就站在店门口边上，有意无意的听着他们说话，却在心里暗自记下了那个男生的名字——顾岁！这名儿还挺好听，顾岁，怀顾岁月。

　　里头声音继续传出来，“你小子……真有你的，你信不信我把你在我这上网的事告诉你妈？”

　　“王哥，不是我说，你真以为我妈不知道？”顾岁哼笑一声，摆明儿了不想理王哥。

　　店子里安静一阵，还是顾岁先开口：“行了，先去吃饭吧，我请客有点事找你。”

　　李一靠在门边的墙上，也不嫌脏，听见他们要去吃饭，李一看了眼时间，已经11：30了，她想了想，也准备去吃饭，正准备走，里头的人也出来了，这次，顾岁没带帽子，整个人更显温和，本打算去盛记小吃店凑合的李一抬眸和顾岁对视了眼，偶然间的对视，顾岁不觉害羞，也没尴尬，还冲李一笑了笑。李一愣了两秒，也笑了。她抬脚跟上顾岁，进了一家专卖过桥米线的店子，李一不爱这的米线，她吃过云南的正宗过桥米线，虽然那时年纪小，也不记得到底是什么味儿，但就是觉着这家米线店绝不是那个味道。但她还是跟着进去了。还和顾岁一样，点了牛肉作为码子的米线，配上番茄汤底。

　　虽说李一不爱这儿的米线，但不得不说的是，这儿的生意不错，只有一张四人桌可以坐了，服务员只得去询问顾岁和王哥那桌，介不介意拼桌，李一远远的看着，猜到他们会同意，几分钟后，服务员带我过去了，王哥看见李一有些惊讶，说道：“好巧啊，小姑娘，你也来吃饭？”

　　李一笑笑，点点头。顾岁出声问：“哦？王哥认识？”话落，顾岁冲李一笑笑。

　　“不算。”李一平淡开口。

　　“这是我顾客。”王哥接着说。

　　顾岁一笑，说：“冒犯了。”

　　李一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冷不丁冒出来句：“李一。”现在认识了。后半句没说出口，显然，顾岁会意了，也开口道：“你好，我叫顾岁。”

　　真有礼貌，李一暗自想着，想起他的三笑，不禁问：“帅哥，这么爱笑，有女朋友了吧？”话出口，李一懵了，直觉糟糕，怎么把内心独白说出来了，顾岁也愣住，可随即又一笑，却没再说话，倒是眼神冷了几分。

　　李一觉得无措，心里愈发觉得烦躁，她紧攥着筷子，轻轻的呼吸着，深知自己失礼了，但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这么做，她抬眼看了眼顾岁，他盯着米线不说话，在他欲开口时，李一绷不住了，手一使劲，筷子“咔哒”一声掉到地上，她慌乱间起身，不小心把米线打翻，淋在了她的衣服上，白色T恤，此刻满是汤渍，刚上桌的米线其实是烫的，此刻浇在身上必不好受，可她顾不了这么多，只想赶紧离开，她怕自己控制不住了。明明是吃了药的啊，她在心里轻叹。

　　起身的那一秒，顾岁也是一惊，目光投向李一，却看到了之前没注意的李一的手臂，满是咬痕，顾岁觉得不妙，可李一早已出了店子，他思考再三，觉得自己做的确实不好，而李一又是那副不对劲的样子，于是赶紧追上。

　　出店，发现李一靠在了不远处的一面墙上，在深呼吸，他看着她慢慢归于平静，赶忙走上前去，对她说：“李一，对吧？刚刚很抱歉，不适故意冷脸的，只是我觉得答不上来你的问题，赶到很对不住，自己才对自己冷了脸。”理由很假，任谁也不会信，可偏偏李一很吃这一套。温柔，她受不了。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么温柔的人了。

　　刚平复下来的李一说不出话，只由着顾岁拉着她走，顾岁见她不说话，便接着说：“你这自然不行，一身的汤，我带你去王哥店里，我把我放这的外套借你，毕竟你这样是我的责任。”

　　到了王哥店里，顾岁拿起外套，小心的给李一围上，恰好把她身上的脏渍遮住，随后他又从店里拿了点面包给李一，李一终于缓过神来，开口说：“谢谢，今天不是有意冒犯的。面包就不用了，衣服……我下次洗好放到王老板这里。”

　　“面包你还是拿着吧，毕竟我害你没吃好饭，你可别肚子饿了。”面前的男孩好像丝毫不在意刚刚的冒犯，还把过错全揽在他身上。

　　李一心里有些涟漪，那是种说不出的感觉。她接过面包，说了“谢谢”，又说了句“再见”，便匆忙离开。

　　*

　　下午2:30，湘城心理咨询中心。

　　“所以…你这次的触发点成了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男生？”

　　说话的人是李一的心理咨询师，唐宁禹。

　　“对。”

　　“不，也不是吧，毕竟上午…你…你发短信的时候…所以…我…上午发了一次病，因为我不觉得我有病！真的，我没病。”李一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她开始揉自己的头发，眼中无神。

　　“可禹哥，我吃了药的，出门之前。”

　　“我…”

　　“别慌，京京，你今天下午也不算是发病的。你先把逻辑理清点，你其实知道自己是生病的，只是不太愿意有人提起这些，但你得学着接纳这些的，相信我，你会好起来的。”唐宁禹想伸手摸摸李一的头，李一一个激灵，避开了，说了句：“你知道的，我不是很喜欢别人碰我。”

　　“嗯，我知道，但你也应该尝试着去接受这些正常的行为，而不是抗拒和别人接触。”

　　“嗯。”

　　“对了，你重新做一下那份上次给你的题目，我知道你可以按其他人的思维完成答卷，但我希望你能认真做一下，用你的心去做，而不是脑。”

　　李一接过唐宁禹手里的问答卷，拿起笔慢慢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