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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她的离职 ...
第二天睡醒之后,崔云臻已经下车了。
她家在陕西的一个四线小城,中间要转两趟车。
岑穗在火车上又发了一上午呆。已经是大年初一了,列车员一个个车厢道着过年好,大家乐呵呵地相互祝福。
她随意应和了几声,也笑着送出了几个在东北买的纪念品,等到过了中午才从火车上下去。
小城生活节奏慢,路上的车也不多。大年初一的站前广场飘着雪,环卫工人和车站的工作人员正在清理人行的路。
她拉着一个大行李箱。
出站口围着一圈出租车司机,有人看着她在不远处停了下来,过去问她:“美女,打车不?”
岑穗把手机放下来看过去。
刚刚熄灭的屏幕里是家里发来的消息:“我和你爸今天带你弟弟出去玩,你自己打车回来吧。钥匙在鞋柜里,桌子上有剩饭。”
“走。”
岑穗重新拉起来箱子。
—
以前大年初一家里总是要去奶奶家拜年的。
但是前年奶奶过世之后,她爸的兄弟姐妹们因为遗产的事闹了很久,最后不欢而散,到现在两年都不再来往。
她妈也争累了,只是说:“算了,过好咱们自己的日子得了。”
从此年初一就谁家也不去了。
家里暖气开得很足。
冰箱里满得要溢出来的菜里藏了一瓶喝了大半的可乐,厨房的桌子上放着昨晚没有吃完的剩饭,客厅收拾得很干净。
她的屋子放满了杂物。
岑穗拿着冒着气泡的玻璃杯看了一眼,又关上了门。拿了双筷子坐到餐桌前吃昨天的剩饭。
—
家里另外三口人是临近晚上在外面吃过饭才回来的。
他们回来的时候提着打包回来的东西,跟岑穗讲:“晚上剩了点吃的,你去吃吧。”
“去哪儿玩了?”
“隔壁市新开了一个大型游乐场。你弟弟再过半年就高三了,带他去玩一圈。”说话的时候,她妈妈已经换好了鞋,她把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走了进来,“这刚回来。”
岑穗把他们带回来的东西用碗装起来,拿到餐厅正准备坐下来吃,就听见了她妈问了一声:
“我听说你离职了?”
岑穗原先还在动筷子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岑兆阳撇着嘴坐到了她妈旁边,幸灾乐祸地在她背后盯着她看。她爸爸去了卫生间关上了门。
任谁都能听出来,这是兴师问罪来的。
岑穗低着头撇了撇嘴。
她“嗯”了一声。
“当初你毕业了说自己要找工作,结果呢?找了三个月愣是一点儿信儿没有。我是没招儿了我托国企的朋友给你找的一个岗。你答应得好好的去了,中间说想调到其他地方谁也没拦着你,这刚工作几年啊你就离职?
“要是工资待遇不好,你走就走了。每个月拿着五千块的工资,五险一金也月月没有不给交的,逢年过节粮油米面糖,各种小礼品都发着。干了三四年了你说要离职?
“那是国企啊!”
她妈语气越来越激动:“你怎么能这么——”
“不识好歹。”岑兆阳在旁边接了一句话。
“对,就是不识好歹。多大个人了,还没你弟弟明事理。”
岑穗没说话。
原先就谈不上好的心情更灰暗了。
她机械地用筷子夹起来那些带回来的冷掉的东西,放进嘴里,咀嚼,咽下去。
他们今天出门吃得真不错——烤鸭、凉皮、清蒸鲈鱼。
烤鸭应该是脆皮烤鸭,刚上桌的时候应该还是热乎的。脆皮里带着温热的甜味,或许咬下来一口还能听见皮在嘴里炸开的声音。小饼波如蝉翼。岑穗最喜欢的是用带着脆皮的肉,先蘸一些酱,在饼上铺开,然后再用那块鸭肉裹上一圈白糖。
三五片肉和一些香葱。
裹起来。然后一口吃掉。
只是有些可惜——甜味放凉之后上面会有腥气,皮会变硬,饼也会黏牙。
岑穗想起来前年和裴晏珩一起去北京,在那家取了号能排几个小时队的烤鸭店里,岑穗非要点只整鸭,结果一大半都进了裴晏珩的肚子。
她扯了扯嘴角,却没笑出来。
可乐的味道只剩下了甜腻,最开始的冰凉和刚入口时候的气泡在嘴里炸开的痛感已经全然不见,只剩下饮料冲过牙齿的瞬间感觉到的,牙齿被饮料腐蚀之后的难忍。
这些年她和家里提到过好几次想要离职的想法。
她不喜欢这个工作。每天机械地记录、汇报、联系上下级、分派任务。这种不需要脑子,只是一味地将A抄到B上的工作,繁琐至极,时时刻刻都在消磨着她的青春。
她觉得短短两年的时间,心理年龄已经从二十到了五十。
而家里每一次劝她的话术也是不变的。
无外乎是什么“我知道你小时候心气比较高,自命不凡很正常”“你现在长大了,你要承认自己也是普通人”“能力是撑不起野心的。为什么就不能接受现状呢?”最后分析一下工作,“你现在的工作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你知道吗?”
这样的话,翻来覆去地讲。
岑穗何尝不知道。
一来,就像她妈说的那样,那公司再怎么样是个国企,工资稳定发,养老保险公积金什么的就没有说不交的。
二来,他们两个接受不了一些比较激进的想法。
——或许也不能叫激进。
就像高中的时候,那个文艺老师讲:“岑穗,怎么不考虑专门去报艺考呢?”
考虑过呀。
是考虑过的。
岑穗学了十年舞蹈,六年画画。学舞蹈的时候一直是班里的领舞,画画虽然是一对多的大班课,但老师也经常夸她的天赋。
她那时候天真的以为,自己是可以艺考的。
结果一直到高一,再过一年艺术生就要开始集训的时候,家里才停止让她去参加那些艺术班。
她到现在还记得当时父母和她讲过的那些话——“你现在成绩还可以,在班里也能够排到前五,你现在学的舞蹈、画画如果转到专业,需要非常大的一笔支出。这笔钱家里给不了,也不会给你。”
“而且就算你真的考上了,将来毕了业,你有没有想过能做什么工作?全天下学艺术的那么多人,出名的有几个?你会不会后悔?”
这些话那些年父母一直在耳边讲来讲去。
她听他们的话老老实实参加高考,老老实实报了师范,在大学毕业的时候本来想叛逆一把的,可还是被安排到了国企。
若她想要说一句“我想要为自己活一把”,就又要被安上一些没良心的罪名,像是“你长这么大不是为自己活的吗?”“师范不是你自己要报的?高考不是你自己参加的?你们厂发的工资你没领过?”她都能背下来了。
刚毕业之后的那三个月家里的气氛冷得很。岑穗趁那三个月挣了一些钱,准备搬出去住的时候,她妈甚至连那个国企入职的资料都帮她办好了。
这些事情,在这个小城里太常见了。
岑穗撇出些冷笑来。她的表情藏在黑暗里。
客厅的顶灯有两个灯泡坏掉了,一直没有换。现下正发出昏暗的白光,等照到岑穗这里的时候,已经没有多少光源了。
她妈还在讲:“你离职为什么不跟家里讲?岑穗,你二十六岁了!不是六岁了。先不说你同龄人孩子都有了,你既然还没嫁人,是不是做决定之前要和家里讲一声?”
她说话的时候,她爸爸正好从卫生间出来。她就侧头看向他:“你说说,这消息就连我那朋友都是她离职之后才知道的。一声不吭就把工作辞掉了。也不知道她脑子怎么想的。”
岑穗微不可察地晃了晃脑袋。
她的想法已经和他们讲过多少遍了,他们也争吵过好几遍了。他们听不进去,所以就当作没听过,到了现在还在问。
最开始岑穗还会和他们争执——她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她不想一辈子干这种一眼就望到头的工作,她更擅长创造一点儿也不喜欢整理沟通……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甚至连张口都不想了,每次遇见这种争吵,都是“嗯嗯”地敷衍过去。
反正她的想法没有一个人会听,她说的话丝毫也不重要。
手有点抖。
不过无所谓了。
她现在甚至可以一边听着一边去想些别的事,比如——裴晏珩到底有没有买到回家的车票。
在一片指责声里,她侧头看向厨房外的黑夜,思绪又开始随着那些被风卷起的雪花乱飘。
岑穗他们高中每周四下午第二节课的大课间是大扫除,学校要求没有被安排到打扫卫生工作的学生一定要下楼运动,不能待在教室里。
很多次当岑穗转悠到操场的时候,裴晏珩就会和他们班男生在那里打篮球。
操场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一半女生,一半男生。
每个人都喊着:“裴晏珩!裴晏珩!”
给他加油打气。
有的时候岑穗会看两眼,有的时候不会。她喜欢跑到学校后面树林里的假山后面。那里没有人,她可以躺在石头上。听听风,听听操场上的欢呼。
听到风把他们口中裴晏珩的名字带过来。
只是今夜无月,更无风。
她收回视线。
昨天晚上家里做了红烧。中午岑穗到家的时候,那道红烧鱼已经彻底地难以下咽了。如今摆在桌子上的清蒸鲈鱼还不错。
她又夹了一筷子。
说是一筷子,其实只在筷子的尖端挂了一点肉丝。
岑穗看着晃动的筷子尖,有点懊恼。
那边终于说累了:“我前两天找人搭线又给你说了个相亲。安排在初三晚上。回头我把地址发给你。”
“人家要问你工作是什么,你别说你离职的事。就还说在国企,记着没?”
岑穗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吃的差不多了,谈话也接近了尾声。他妈妈把她骂了一顿犹不解气,坐在沙发上后背也直直地挺着。弟弟嫌事儿不够大,多问了一句:“你这个工作辞掉了,新工作找好了?”
岑穗没抬头:“接了几个面试,等年后去试试。”
她妈紧接着问:“哪个地方的?”
“不是家里的。”
“哪个地方的!”
岑穗终于抬头。她看着怒气上头的妈妈,平静地讲道:“等确定下来会告诉你的。”
[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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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她的离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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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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