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坨初二产出的垃圾，不继续放了》慕北鎏

3、狐狸

　　他抚着水中倒影般美丽而虚幻的脸，指尖触及那红润的唇，却像转瞬即逝的泡沫，刚一接触，就乱了波纹。

　　“明明都认识了那么多年，为什么直到看到别人跟你站在一起，我才发现我爱你。”

　　当年，它还只是一只初开灵智的小狐狸。

　　可能是因为他优异的天资、可能是因为他初开灵智就能化形、可能是因为它优雅美丽的白色皮毛……人人都在追杀他。

　　直到他身受重伤，恍惚跑到明谷时，他被人捡走了。

　　那人是个孩子，可却很聪明，长得粉雕玉琢，声音软软糯糯，特别可爱。很单纯，一点坏心思都没有，它就任由那人带走了他。小孩身上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浅浅的，很好闻……

　　它一路睡了过去，醒来时身上的伤已经好全了，一身白色的毛柔顺华丽，体型大了些，怀里真圈着一个好看的孩子，和梦境中的倒影重叠，他好漂亮啊，一弯细眉，黑长的睫毛像一把小扇子，粉面桃腮。头发乌黑发亮，柔柔地散在肩上，身上是一袭胜雪的白衣，衬得他皮肤越发的白……看上去软糯可口，无污染无公害。

　　他看痴了，连自己变了人形都不知道。等那人醒来时看着他，他才从那人澄澈的眼眸中恍然发觉。可还是晚了一步，他知道他是人人求而不得的妖了。但他又很高兴，因为那人说：“既然被我看见了，那你是我的人了。”

　　第一次坦诚相见，那人告诉他，他叫许星河。他知道了，所以从那时起，他就叫谢千帆。是他的宠、他的卫、他面前独一无二的一个‘人’。

　　他跟许星河回了蓬莱。这时他才知道，他是佛子，是未出尘的出家人，是不得被任何人染指的宝贝。但他没有发现，也不知道，一种名为喜欢的情绪在他的心底悄然生根，就快要变成难以言说的爱。

　　兜兜转转，过了二十年。许星河成了国师，而他是那只日日围着他，用九条白尾圈着他的巨狐，是天下平安顺遂的祥瑞。

　　他自许星河当上国师后，再也不以人形出现，因为他觉得那样的他，实在太丑，站在他身边，未免太不像话。三千白发散落肩头，半扎起一个不伦不类的小揪。一双波光潋滟、带了钩子似的桃花眼，一身泛着冷光的白皮，和因为狐妖的妩媚特性永远香肩半露的圣衣。纯净清澈的透明金纱，边上镶了一圈狐毛，还嵌着金边。不可挣离，不可更换。

　　他美的近乎妖邪，他其实本就是。可他总觉得有些不伦不类的样子，也从不敢让星河看见，尽管他总是对他格外宽容。

　　星河长开了，比起小时候更多了一些不要命的惊艳，美得令人窒息。可成天带着一副银面具，又着一身墨色的国师服，虽说是为了什么保持国师的神秘性，可他却算是人尽皆知。

　　皮肤白的几近透明，纤细瘦弱，不是美的纤瘦，而是仿佛久病缠身的消瘦。若不是他狠辣的手段和与之毫不冲突的悲天悯人的情怀，怕是会被人以为好欺负。

　　但是，不，没有但是。当谢千帆发现种子萌芽的时候，那纤长的根须已经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深深扎根于心底，无法移除，硬生生将他裹挟缚网。

　　星河本该是那个不染凡尘，通身透澈的佛子的，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了，又好像没变。而谢千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走向陌生的终点，再也不会回头。

　　星河遗弃了千帆。

　　其实也不算是那样，他对他依然温柔、宽容、克制，可他就是知道星河把他遗弃了。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喜欢许星河，许星河也不知道他给自己找了个宠，找了个卫……找了个喜欢他的祸害。

　　又过了五年，星河病了，没人知道国师是怎么病的，只知他缠绵病榻，再理不了朝政。只有谢千帆眼睁睁看着他入了后宫，还为那狗皇帝大冬天跳了趟冰湖。这可是个同姓有违天理的年代啊！可这么暴戾的君王，也没人敢说一句不是。唯一敢的，还是那后宫一员的国师。

　　如果他们两情相悦……但凡有一点！可惜不是。这时谢千帆若是还没发觉自己的心思，那便是个傻子了。

　　大雪纷飞，落雪红梅，他终于化了第二次形。秦书是这时才见了他。化形一生不可变，这一变，便是天理难容，削减半生寿命。但终究不是他想让那人看见的样子。

　　秦书是那君王的帝后，全天下皆知当今皇帝好男色，立了一个男子为后。可最后他竟从未给过许星河一丝真心，不过那人也活该沦落至此，爱了不该爱的人。星河辞了这一官半职，也忘了他谢千帆。

　　可谢千帆就这样留在了宫中。发如雪、衣如雪、人如雪；冰肌玉骨、无情泪眼、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整个人仿佛是半透明的，像虚幻易碎的气泡，也曾有过五彩斑斓，但下一瞬就会消逝不见，如此不真实。他的形变了，不是当年妖邪，人比梅瘦，常年带着新雪的味道。可他再也没化过狐形。
　　茶坊酒肆里，说书人讲着宫中再无那天赐的祥瑞九尾狐，倒是多了个常年像游魂一般游荡在宫中的雪师。红墙黑瓦的宫墙里多了一个白如新雪的人儿，但又像影子似的，唯有冬日下雪时才清晰可见，没人知道他怎么来，也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这般模样，又为何深入这宫中，竟也无人去赶。

　　自星河走后，秦书就当上了国师，他找到谢千帆，想让他做他的副手，他总觉得这雪样的玉人是跟那祥瑞有什么关系的。可千帆终究是千帆，他偷跑了。虽说九五至尊的帝王需得无心无情，可是帝王好色。于是宫中鸡飞狗跳，却连那声名鹤起的雪师走了也不知。

　　十九年，六千三百四十九天，他开始找他。秦书大肆起兵，始称戟书元年。

　　二十三年，八千三百九十五天，他找到他。生灵涂炭，大厦将倾，史称戟书四年。

　　四年，一千四百六十天，享年77岁，谢千帆223岁，星河仙去。帝王被斩，其旁系氏族子弟茵惘即位，称缨帝，改年号缨朔，秦书入狱。

　　他回了明谷，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1728岁，他没能等到他，九尾白狐一族彻底尘封，留旁系八尾白和九尾赤尚存于世。世间最后一只九尾白狐，就是他谢千帆。

　　千帆过尽，可星河不在。他死在了明谷，那个永远春暖花开的地方，从此明谷只剩严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