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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序:仗剑去,忽如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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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城又落了雪,已是今年第三场。
城北一方匾处挂着‘席府’的偏宅内,宅中缟素尚未退去,条条白麻垂在屋檐下,裹挟着细雪的寒风扫过来,便跟着轻灵灵的晃悠。
满亭的素白,只亭中那独树一帜的红梅烁的刺目,被风雪吹吹打打仍旧不肯颓下,独成天地间唯有的一抹红色。
席缘低叹一声,拎了木棍绳子走出室内,捆在那梅树的纤枝下,勉强给予支撑。
无方梅本生于扬州富庶地,因着开时花色极纯,颇有名声。早些年李大人在扬州做官,因着父亲喜梅,便裁了些千里送到凉州。大抵是南北方水土不服,引来的四十株梅树也就仅成活了这么一根独苗,也向来娇气。幸得父亲一直耐心看护着,也勉勉强强长至如今。
只是前些日子父亲病重,府中人心惶惶,便没了心思精加照料,树身萎靡了不少,垂垂耷耷。席缘本以为这棵树已然活不长久,却没料到今日挣扎在风雪中,蓦然开了。
梅雪景盛,若是父亲见着,想来也会是极开心的吧
他摇摇头,回屋收拾好书稿旧物。
父亲生前已然做了安排,为官的席大人已逝,徒留他在凉州已无意义,他于父亲处所学不多,唯一身医术勉强可算精通。不若学着父亲早年四处游历,治病救人也堪用处。
席缘抱着书稿推门出去,一眼便看到着黑色大毡侯在门外的青年人。苍白的面上未有血色,他似是待在门前踌躇了许久,发梢毡毛上已然积了一层落雪。
见着席缘出来,他抬头看他,眸中情绪乱作一团,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如何言语。
席缘也怔了怔,随即面上露出笑意,轻声询问道。
“王公子何时到凉州的?”
“今日……”王植哑声答道,久未言语,说话的语气也慢了半拍。
席缘这才注意到王植面上的疲态,心下低叹,侧开身子。
“寒风冷冽,王公子不若进来说。”
“也好。”王植点点头,踏步走进来。
待的他走近,席缘才惊觉王植有多瘦弱。看来离京的四年,他过的也并不好。
席缘知道王植为何不敢扣门。
父亲被贬官前,曾任尚书令,功绩斐然,德行出众,差一点便能挤入内阁,是世家子弟推崇的文人。席隐喜欢教授后辈,学生遍布,王植是他最看中的一个。
直到四年前席大人的挚友李年惨死狱中。大人痛觉,携了证明李大人无罪的证据妄图面圣。却被半路拦下,生死一线。盖因李年案牵扯太多,已然触及当时世家利益。他们见不得李年活着,也见不得此时的席隐将证据大白,呈于公堂。
席隐被世家排挤,所出身的婉洲席氏与其断绝关系,舍了这位德高望重的大人。世家给予的反扑,无数雪花折子纷至沓来。言席隐做官不正,贪污枉法,几乎将他骂成了古今第一大奸佞。
上书多为污蔑,帝王知道,朝臣知道,百姓也知道。
皇帝端坐高台,也只是堪堪保下他一条命来。
自京城至瑜通,一贬再贬,直至凉州,残放此生。
眼前的王植出身江陵王氏,与他同宗的叔父王敞大人时任尚书右仆射,是弹劾席隐的人中最凶的一个。
至亲的叔父,是迫害他所敬爱师长的凶手。一刀刀剔除他的傲骨,逼着他站在一手教养他的长辈的对立面。
大抵没有比这更难过的事情。
“我观王公子姿态体弱,又在风雪中站了许久,过了寒气不好。茶水中兑了生姜,最是温养,王公子喝了暖暖身子。”
席缘起身斋茶,塞到他手中。
“谢谢。”王植接过来,将茶水抱在手中,垂下头小口细抿着。
二人气氛一时默然。
直到席缘低声开口。
“月前公子曾来信,言自己身处渝州。渝凉相差数万里,王公子本不该来。”
世家与席隐的矛盾早已如水火,席隐死了,于世家乃大幸。这种时候王植来扶送,很难保证世家那群大人会对他做何感想。
王植低着头应答。
“我知道,可我来了。”
他既决定踏上来路,便不会惧怕氏族的打压。
席缘却笑起来。
“王公子能来我很开心,想来父亲也这样觉着,公子向来便是他最看中的那一个。”
王植抬头看他,惨白的脸。黝黑的瞳,嘴巴张口又阖上,最后只是哑着嗓子挤出三字。
“老师他……”
“三日前与梦中去的,去时面含笑意,仿若做了一场好梦,很从容。他生死做了太多事,讣告发出去的时候有好多人自发着了麻衣来送他,有早些年他教导过的学生,也有受过他恩惠的百姓。千人扶棺,也算得一时盛景,大家一起送他,并不孤单。”
席缘撑手倚在茶案上。提起亡父他并未伤感,只剩满目温柔。
“凉城的百姓已然帮他全了身后名,纵然史官不记,往后的人提起来,也只会记得席大人一生为生民所累,鞠躬尽瘁,并非那些大人污蔑的小人。”
王植愣住,眸中隐有泪光闪烁。
他只说。
“那就好。”
席隐葬在南屏山上,用了汉白玉雕成的墓碑,上书了了几字,概述生平,生卒。恰如其人,最是简单不过。坟前并未杂草丛生,想来也是常有人来看顾的。
“故去前的那几日,他一直在想你。他怕你长成他那样的人,却也怕你长成王大人那样的人。”席缘侯在一旁,低声说到。
王植蹲下身子,弗去碑上的积雪。
“我不会是我叔父。”
他答道,垂眸,指尖顺着席隐碑上的刻字纹路仔细描摹。
“早些年老师给出的问卷,我已然找到答案了。我看过了老师说过的人间,现在我要去做我该做的。”指尖驻在隐字末,点下重重一笔。
“老师,我要去做一份前无古人的大事,你保佑我。”
“我要这世道,再无阻我之心。我要这天下,昭冤皆可平。”
席缘离他极近,眼见少年面上全是坚定,眸色灼灼。瘦弱的骨架仿若撑起日月山河。
席缘忽然记起来,席大人去世前几天,他同他一起倚在窗前,坐看亭在雪落。
二人聊起天来,不知怎得便聊起王植。
“那个孩子,突然让我觉得自惭形秽了。”席隐那时已然病重,整个人懒散倚在茶案上,提起王植时,便泛起精神。
“剥开表面的那层懒散,他回馈我的全是炙热。阿缘,莫看他表面上顺了王衡之,实际上心里也是念着我的,不然也不会每月送一封信来。”窗外细雪飘进来,席隐伸手接住,眼看那瓣雪花于他手心缓缓化开,空叹一声。
“出身世家大抵是我们的幸运,也是枷锁,笼住我们。我执意挣脱,于是落得如今。阿植是我一手教养,有时我也后悔教了他。若是他像我一样狠心挣开那锁……”他愣了愣,失笑道。
“算啦,不想太多。”
今时不同往日,席隐的弟子位置,予他的不是荣耀,而是世道给予的沉重枷锁。
勒住这个本该长成世家美玉的青年。
此后他会像他的师长一样,举世皆敌,亲友反目。
席缘忽觉有些不忍。
“父亲故前,也曾犹疑,怕公子走上他的路。”他顿了顿,不去看少年的眸光灼灼。“我是个庸碌的人,纵然跟着父亲学了许久,也做不成什么。若是王公子做成了,那我便替他看看公子予他的大好人间。”
席缘初见王植时他才十三岁,着青衣的少年郎君精致又懒散,做足了世家公子的惫怠。
如今再见他已是十九岁,风骨绰然,一年及冠入朝,前路璀璨。
青年人做了一个决定。
亲手阻断自己的坦途,为大夏求一个光耀的前路。
玉挣脱沉泥,长成翱翔于天的鹤。
像个荒诞的怪谈故事。
长风过雪,衣襟猎猎。青年人现在斜阳处,恰如天光破月。
是席缘父亲那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