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观图》月下花影流衣

1、缘起

　　这是一座宁静的小山村，坐落于群峰之间，宛如一个熟睡的婴儿被悉心呵护在天地的掌心中，无风无波，恬静安适。

　　这也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那些山峰是阻隔的壁垒，也是秀美的屏风。

　　暮雪常年坐在村边的小山坡上，远望着这些高不可攀的屏风，看着那颜色从春之秀美，到夏之明丽，然后哀哀地变为色彩不明的花布，渐褪为枯槁，最后一场狂风暴雪，将惨淡的心情冰冷的包裹——这是一场天地上演的戏剧。

　　暮雪将这场戏一直看到了15岁，感觉自己已是那花布，快要枯槁，只等待最后一场暴风雪为自己祭奠。

　　暮雪快要出嫁了。她将嫁给同村的儿时伙伴银鹰了，半个月之后。

　　她的娘收了银鹰父亲丰厚的聘礼，在屋前种下了一棵杏树，期盼着尽快开花结果，预示着多子多孙。暮雪趁夜里月暗风急时给杏树浇了一注滚烫的开水，杏树便无声无息一夜间落尽了叶。尽管娘咒天骂地，但不久后又栽上了一棵杏树，只等那边来接人了。

　　暮雪心中如同一锅沸油在翻涌，但她是不能说话的鸢尾花，只能明媚鲜妍，不能怨愤失态。

　　15岁的娇嫩的雪里蕻，已经被大雪深埋。

　　成亲之日尽管不受女主角的欢迎，但它到底还是来到了。

　　这天天气晴好，暮雪被喜气洋洋的人们包裹成喜气洋洋的样子，穿着新置的大红嫁衣像一件被精心包装的礼物般交到了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手中。

　　暮雪看着眼前这个眉梢眼角都迸发出喜悦光彩的少年，疑惑着不久前还在一起玩闹的伙伴转眼间就改变了关系。从此之后，她要和他一起生活，劳作，生儿育女……直到老去。

　　可是……不！这不是她想要的，但她想要的是什么？她的心一直在抗拒，却说不清道不明是为了什么。成为眼前这个少年的妻子，是理所当然的事，她不该抗拒。这个小村里的女孩子所看得到的将来都是这样，顺其自然，日子照样过得下去，身边还多了一个体己的人相伴，这有什么不好？但是……自己，我……不行！

　　暮雪浑身震颤，一把甩开少年牵着她的手，脸色苍白，一步步向后倒退着。

　　因她突然的举动而惊异的人群在片刻的安静后炸开锅一般喧闹议论起来，暮雪的娘在那些神色各异的面孔中愤怒得格外明显，她从拥挤的人群中挣扎出来，跌跌撞撞伸出一只手想抓住暮雪，暮雪急退几步，可脚绊到了门槛，她不自觉向后仰倒。

　　此时时间仿佛被什么粘稠的液体拖慢了速度，她看见娘的手抓住了她的衣袖——但那大红衣袖在她指间如云雾般消散了！娘此刻的面孔愤怒被惊恐取代。

　　暮雪周身被一团柔软而刺眼的白光包裹，尔后忽的一闪，暮雪被那团光吞噬再无踪影。

　　仿佛跌进了水里，暮雪闭着眼，感觉自己像在一片广袤的水域里缓缓下沉。这个地方极其安宁，没有人迹，没有声音，也没有时间。可能只有一会儿，但是也可能已流逝许多时光，暮雪感觉到自己落在了一片草地上，柔软的叶轻托着她的身躯。

　　暮雪长睫微动，在这睁眼的一瞬间，被屏蔽的一切如洪流般冲刷着她的感官。

　　此处，春寒料峭，清晨冰凉的露水浸湿了衣裳，晨风微抚拂，更带走了几分体温。

　　暮雪微颤着抱臂站起身环顾四周，飘荡的白茫茫雾气模糊了视线，只听见不知名的鸟雀在自得其乐地鸣叫追逐，目不可及处树冠枝叶之间和地上草叶与风的摩挲声，不远处的溪水正在潺潺流淌。

　　暮雪寻着声音走过去，沿着清溪溯流而下。

　　因心里带了几分害怕，暮雪走得急了，期间数次摔倒。但前路茫茫，她还是紧咬银牙，继续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薄雾渐消，前方隐隐约约现出一个城镇的轮廓，精疲力尽的暮雪也抖擞出几分精神，一脚深一脚浅来到了城门下。

　　“哇……”好壮观！

　　暮雪只见青灰城墙似平处拔地而起，高大巍峨，令人见之心肃。若用戏文上唱词道来，则是：一道洞开城门两侧皆卫列着银甲佩金刀之兵，中有行者，车者牛羊马畜者，井然而入，无需赘言。再往城里望去，其店肆林立，车马粼粼，人流如织，又是另一番繁华阜盛景象。

　　暮雪有心想要进城，但是踯躅不前，因她看见前方进城之人皆拿了一方纸片给那守卫方能进城，自己可没有那劳什子玩意啊。

　　正不知如何是好之际，身侧突然响起一个清冽的男声：“要和我一起进城吗？”

　　暮雪转头一看，一位年轻道长含笑看着她。这道长看上去不过二十上下的年纪，墨发，长眉，星眸，薄唇，青衫，长身玉立，身后背着一把光华流转一看就知非凡品的素白宝剑。

　　不知为何，暮雪将目光轻轻挪开不敢多看，呐呐道：“嗯，多谢道长，有劳了。”耳根却是悄悄的染上红晕。

　　年轻道长微微一笑，向城门走去，暮雪随即紧跟在道长身后。

　　暮雪看见道长手上捏了个奇怪的手势，手上多了两片纸，然后从容的递给城门守卫，守卫例行公事般盘查完，并未多看暮雪一眼，挥挥手让他们赶紧进城，接着检查下一位去了。

　　进城之后那热闹景象才最是迷人眼，装潢精致的店铺，路边摊上琳琅满目的商品，走街串巷的手艺人担架上各式玩意，暮雪本不是个爱玩闹的性子也看得头似拨浪鼓一般。

　　那道长看暮雪的模样微觉好笑，轻咳一声，温和道：“既已进城，贫道还有要事在身，就此分别吧。”顿了一下，又问道：“不知姑娘可有去处？”

　　暮雪闻言玩心顿时消散得干干净净，抿着唇摇头：“我走了很远很远才到了这里，现在……没有可去的地方。”咬咬下唇，暮雪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气对眼前的道长说道：“道长能否收留我几天？”因为怕道长拒绝暮雪又赶紧解释：“我不知道为什么来到了这个地方，这里我没有一个熟悉的人，也不知道怎么回家，等过几天，我找到回家了路了，就不会打扰您了！”说完，也许是太累了，又或许是怕被丢下在这举目无亲的地方，暮雪的情绪忽然决堤，眼泪控制不住的往下掉。疲惫，疼痛，寒冷，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迷茫害怕交织在一起，让暮雪呜咽起来。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一个形容狼狈身形纤细的小姑娘哭的直抽噎，旁边一位眉目俊秀的道长低头看着有点无措。

　　这样两两相对无言良久，暮雪情绪渐渐平息了，抬起头，一块白色手巾出现在她面前。暮雪泪眼迷蒙间看见道长清俊容颜上带着点无奈的笑：“既无去处，贫道先为姑娘安排几日食宿吧，待姑娘找到亲友了再做打算。”

　　暮雪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直到道长继续前行唤了她一声，才开心地应了一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