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集》云翩

2、白日梦

　　程翊走在林荫道上，日光从斑驳的树影中漏下来，深绿、金黄的叶片交错混杂，偶尔几只小鸟落在枝头嬉笑打闹。

　　一阵风过，卷起了沙，带落了几片金黄。程翊下意识闭了眼，去躲那几粒风沙。

　　再睁眼时，风还未停，一群金黄的叶蝶盛着阳光翩然而下，似是跳着一支舞曲。

　　他忽地愣了神，恍然间，他像是回到了中学时期的校道上，耍酷似的单肩背着书包，脖子上还挂着耳机，只要再往前几步，到了前面的岔路口，就会有个人等在那里。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目光顺着一簇金灿的光下落，“落到地上，就没有光了。”他有些茫然地想，嘴唇也不自觉地动了两下。

　　可那抹光像是要和他作对，停在了半空，在一片灰色的伞面上慢慢归于黯淡。

　　灰色的······伞面？

　　程翊看向伞下的人，遮阳伞隔绝了绝大多数的光，他看不清那个穿着灰蓝色西装的男人的脸，而在那片半明的黑暗中，最显眼的，是那只冷白的，抓着伞柄的手，那上面有光——在中指上，银白色的金属光泽。

　　他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全身的血液却仿佛凝固住了，让他无法思考。

　　他是谁？

　　那个人是谁？

　　······

　　他不断地重复地问着自己相同的问题，可大脑只是空白一片，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兴许是他的目光停留了太久那把伞被它的主人向上抬了抬。

　　程翊的目光随之移动，一路向上。他看见了那个男人的喉结，清晰的下颚线，微弯着的淡粉色的唇，高挺的鼻梁，还有那双带着笑意、温柔的盛满了星子的眼眸。

　　他的瞳孔无意识地放大，轻喃了一声，“洛辞。”

　　他的腿几乎是无法抑制地向前迈了一步，而后是另一条腿，他迈步的频率逐渐加快，最后直接跑了起来。

　　他的目光细细地描摹着那张脸，但其实距离隔得很远，它并不能看得真切，但他脑海里的画面清晰极了，下颚上的小痣，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神的落点······

　　太熟悉了。

　　熟悉到闭着眼都能知道那个人的睫毛上翘的角度。

　　“我吻过那里。”他对自己说。

　　他突然喘了一口气，踉跄了一步，而后更快地向前跑去。

　　沙沙的叶声混着咚咚的脚步声被风送入耳中，也可能不是，也许是他心脏砸在耳膜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程翊应该跑了很久了，但他和那个男人始终隔着相同的距离，一个不远不近，却始终无法拉近的距离。

　　他还要继续往前追。

　　可他还是停下了，被迫的，停在了一个红绿灯路口，他沿着林荫跑了一路，此刻还是站在林荫下，再往前一步，他就会站在阳光下。

　　十字路口的车辆川流不息，他定定地看着马路对面站着的人，在唯一一颗树下，“你要无处可躲了。”程翊想着，他已经能想到等他扑到对方怀里，他会显露出怎样的表情，做出怎样的反应。

　　他撑着膝盖喘气，目光从未偏离正前方，但他已经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一辆巴士突然出现在眼前，三米高，足够隔绝所有的视线。

　　车身上印着彩色花哨的幼儿涂鸦，似乎是什么广告，从车窗望进去，可以看见里面挤满了人，靠着车窗熟睡的老人，抱着婴儿的男人，刷着手机的青年人，相互笑闹着的中学生······

　　但程翊都看不见，他只觉得车太慢了，行人太吵了，他没由来地感到烦躁，冲掉了他刚刚露出来的笑，眉心蹙得很紧，不停地舔着嘴唇，手心也在冒着汗。
　　等到车好不容易过去了，他抬头一看。

　　找不到了。

　　他身后是绿荫道和蝉鸣莺啼，眼前是无边人流和繁华都市，他不知何时向前走了一步，在这大盛的天光里，他找不到他要看的人了。

　　他迫不及待地想回头确认，却被人轻轻地扶了一下，而后无比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乖，别回头，向前走。”仍然是从前那个温柔的语气。

　　他突然就怔在原地，手指抚上脸时，只余了满手湿润。

　　车辆往来不息，行人过路不止，没有人会停下来关心一个在路边哭泣的人。

　　程翊紧咬着衣袖，眼前糊得朦胧一片，他恍然之间想起，那人没有和他道过别，这一次，也许就是来补上的吧。

　　~~~

　　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他们做了半年的朋友，三个月的“死对头”,九年的恋人，再之后，到程翊二十八岁的今天，他们再未相见过，那人只留下了凛冬的烈火，一场鲜红的雪，充溢着鼻腔的浓烟······还有······一座在半山腰，灰黑色的，冰冷的墓碑。

　　~~~

　　程翊睁开眼，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脸上还留片红色的印子，他重新蹲下，抬起手摸了一下上面的照片，“我老是说你不肯好好告别，你居然真的给我补了一个，洛辞，”程翊抿了下唇，“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 。 。
　　（高中时期的小故事）

　　程翊微微一个转身，手里的雪杖划了一下，降低了重心，向下俯冲，而后漂亮地转了个弯，没掀起半点雪沫。

　　程翊随意地控制着方向，在雪地上留下了一道优美匀称的“S”型轨迹。

　　他的护目镜反射出一个亮白的光点，站在坡下的洛辞看着那抹光想着，“不及他的眼睛。”

　　洛辞仍是摆出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眼里却带上了温和的笑意。

　　那个身影很快就到了不远处，直直地向洛辞冲过来。

　　洛辞挑了下眉毛，站在原地没动。

　　那人似乎愣了一下，但仍未减速，只是在剩大约一米远的时候，一支雪杖撑地，腰身一转，停了下来，雪板铲起的雪飞了两米多高。

　　这场人造雪大半落在了洛辞身上，他微微眯了下眼，视野清晰时，程翊的护目镜已经推到了额上，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的笑。

　　“来开屏？”洛辞半垂着眸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程翊半抬着下巴，眼神斜斜地递过来，懒散地拖着语调。
　　“当然是来挑衅的啊。”

　　洛辞对上他的视线，不太明显地笑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感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