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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旧事:见杀 ...

  •   陆拾微发现自己又在做梦了。他从河里爬出来,蒸干身上的水。天上的两轮赤金色太阳携着浓重的阴影几乎要陨落到地面上。

      周名此时是青年的形象,对他了然道:“我们的姓氏与命运的关联性确实很大。就像你们的名字一样。”

      “嗯......”陆拾微低着头思考,“你这是在说什么。”

      他睁开眼,看见明亮的火堆。

      幻觉平静地坐在对面,接着道:“你当然可以用我的姓氏去做些什么,但是有一天它会被归还于龙脉,而这个过程是你无法控制的。”

      “演都不演啦......”陆拾微不接话,只是调侃起来。

      幻觉摊手:“如果你要掩盖,矫饰什么东西,它会很合用的。而且,就像我说过的一样,这是一件无代价的赠予,只是使用起来有代价。”

      “你准备好应该付出的东西了吗?”

      “哼。”陆拾微一笑,“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来北境?”

      “......说不定,你来得正不是时候呢。”

      “就算北境不是什么好待的地方,那一半的血都在这里不是吗?”陆拾微一边翻起残破的书稿,一边道,“这个事情呢,我们要慢慢做,急不得,但是又要有效率。”

      幻觉听着,表情就茫然起来。

      “剩下更重要的,其实是京城那边。但是那可不好弄啊。”

      幻觉张了张嘴,像是不知道要说什么,乍然之间换了个形象。

      陆拾微脸色古怪地看着面前的幼童:“呃,既然是你,那我问你,我最近头疼得厉害,你有什么头绪吗?”

      “是幻痛。”幼童形象肯定道。

      陆拾微“啊——”了一声,抻直了腿:“听你说这话真是......”

      他摇着头,面上显出深刻的不认同之色。

      幻觉消失了。

      陆拾微心说他其实忙得很,不想理会这些幻觉。但它们又确实有些用,很多时候陆拾微都怀疑自己到底知不知道那么多事。

      当下最要紧的还是炼化那层皮,投入他的道场。

      虽然以常理论,建成道场前要立下基柱,并积累道痕,但是更快的做法,果然还是找点东西来取代基柱。

      更何况,他修道本就不是为了探求道的极致,开拓道的边界。他的道只是一件工具,一件一直以来被他用以随意盛放了许多东西的器皿。

      时移世易,他又想起他也曾被问起的,关于修道目的的问题。

      “嗯......能让我成为天下第一吗?”

      “不能。”

      “能让我的角长回来吗?”

      “不能。”

      “能让死人活过来吗?”

      “......不能。”当时泰星君只是相当不耐烦地截住他的话题,“你一点书都不看吗?净说瞎话。生道已陨,死道未成,既有的道理是从生往死,反不过来。”

      后来陆拾微被“改易天命”的噱头吸引,兴致勃勃地到处实践却没有成果。直到泰星君找到了他自己的答案,背刺了门下所有的徒弟......

      陆拾微想着就牙酸。他应该是不会再多出什么师弟师妹了。

      越接近寒山西侧,空气又逐渐变得干冷。陆拾微带着徒弟沿河走了一路,吃了不知多少天的鱼,才到达目的地。

      穿过熟悉的狭缝之后他看见那片山谷。地上铺开半人多高青灰色的草,土地呈现出微妙的暗红色。

      “唉。”陆拾微忍不住叹气。

      这边离妖界的界壁近,往北更是有魔界的界壁,附近的灵气构成已经开始紊乱了。

      那张皮被埋在一堆草之中,比起当年已经缩小了许多,触感还温热。

      陆拾微有些发毛地把这东西拾起来,凑着闻到一股草味。他皱着眉将其收入储物戒,又看到徒弟异样的眼神。

      这小子越来越喜欢这么看他了。

      “……别看了,为师就是为了找这么个东西来的。”陆拾微又往外走,“今天不吃这个。”

      “……嗯。”邬玠平平地应。

      徒弟话不多,总让陆拾微觉得自己挺聒噪。

      脱离队伍之后,陆拾微带着人神行的速度并不慢。很快,他们向北走出了寒山,停在一片断崖前。

      更前方可以看见整个北境的大致景象。

      荒凉的意味迎面而来,地面上近乎寸草不生,视野尽头处能看见一层浓重的黑色。

      陆拾微感受了下风向,故技重施地抱着徒弟跃下断崖。

      风吹着施加了轻身术的二人像是风筝一样飞起来,让陆拾微立刻撤了些灵力,使他们能以相对正常的姿态向前降落。

      他们再次踩在结实的土地上时,就能看到那片黑色到底是什么了。

      那是一面屏障。也就是北部大阵。

      “让我想想……”陆拾微把人放到地上,摊开手试算,“你师祖年轻的时候会用一种很咋呼人的手段。”

      他说着取出一个签筒递给徒弟:“你抽一根签,看看我们接下来往哪里走。”

      “不是继续往北吗?”邬玠边说边抽出一根。

      上面刻着些密密麻麻的小字,根本看不清。

      陆拾微眯着眼睛瞧了下,又把签收起来,当即说道:“不急着去肃门,在这里随便走走不也挺好。”

      他们在荒原上漫游了几天,期间还让陆拾微得了一手不错的烤肉技巧。

      直到看到那几个人,陆拾微就知道他们找对了。

      “吁——”领头的人调转马头朝他们奔来,在不远处停下。

      那人玩笑似地说:“老仙人跟徒弟在此处游玩吗?”

      “迷路了,玄门怎么走?”陆拾微张口就来。

      “嗯,也不远,绕开前面的山就是城了。”陌生人又打量了他们几眼,道,“可以跟着我们回去。”

      两人于是同这他们走在一起。

      领头的人叫楚奉,日常带着人在附近巡视,也猎些小动物。

      陆拾微见他手受伤便帮忙治了一下。

      几人闲聊着走了不多时,见到了山后极高的城门。楚奉领着他们进去,道:“玄门就在最高处的木楼,挺显眼的,我就先走了。”

      他把邬玠从马上抱下来:“我那侄子要是还活着,也有这么大了。”

      陆拾微见他只是感慨一句,就骑上马径自离去。

      “你对他有印象吗?”陆拾微问徒弟。

      邬玠摇着头:“没见过。”

      “嗯……”

      他们这一路上也打听到了北境如今的情况。常国公听闻雍王一家遇难后便一病不起,几月前离世,如今北境的管理权还是待定。

      这地方基本离不得人,但环京却迟迟没有新的任命。楚奉倒是猜测自己过不了几年就得回老家了。

      “还是有些晚了。”陆拾微作结。倘若常国公尚在,就是将徒弟留在这里也未尝不可。

      毕竟他要做的事委实有风险。

      “师尊,你这样说话我听不懂的。”邬玠慢吞吞道。

      陆拾微看他一眼,随口胡言起来:“听不懂就对了。你当下唯一的任务就是吃饭睡觉,为苍生立志。”

      他买了份栗子递过去,接着说:“当然你还可以继续做做手艺。”

      邬玠若有所思地点头。

      在玄门找了个住处安置下来后,陆拾微便向当地的散修买了一份阵图,保险起见,卖家建议他们去大阵底部,灵气运转处先行尝试布阵。

      “大阵的灵脉那是把周围的灵力都都吸干了,这会儿别的地方可试不了。”卖家指着地图对陆拾微说道,“你就在那里借灵脉布个阵,再回来,包你满意的。”

      “这大阵能随便进出?”陆拾微还有些疑虑。

      “它对我们这些修士包括凡人都是敞开的啊。只是用来防魔物而已。玄门的人观察魔界的界壁有张开的趋势,也不知是真是假。”

      “不是说即明君去了好些年?”

      卖家脸色一僵,缓缓道:“……这就不关我一介散修的事了,你反正要试就赶紧的。”

      陆拾微于是收起阵图,先回了住处布下传送阵的一侧。受限于灵脉流动方向,这还是个单向传送。

      “一会儿这个阵亮了,你就走进来。”他对着徒弟道,“正好可以带你看看大阵底部。”

      “为什么是底部?”徒弟蹲在地上观察着那些纹路。

      陆拾微摸着胡须道:“虽然清气沿灵脉运行,但是此处清气上涌……所以阵法是在空中布设。依靠大阵运转,浊气才无法入境。”

      “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他说着就一摊手,“那些外族噬血好斗的性子,多半跟长期生存在境外有关,要不是有界壁在,他们早就都被魔物吃完了。”

      邬玠点头表示理解。

      当陆拾微真正站在了大阵边缘,却不免打了个寒颤。

      灵力构成的变化对修士的影响反而比普通人更大。这个地方只有一些兵士在做清理工作。

      他以前没有这么深入地考察过这里的环境。陆拾微一边神行,一边看了看四周。

      只有一些零散的魔物,倒是没有外族人的存在。也可能是因为一场战役刚结束吧。

      他不知不觉地走进了阵法中部,相较于其他地方几乎寸草不生的景象,这里倒显得绿意盎然。而从修士的视角看,则能发现一个巨大的灵力涡抽取着地脉,同时翻涌着向外扩散,而内层,应该算一个浊气涡。

      最终这些浊气会……

      陆拾微算了算,发现这些浊气会回到魔界。

      ……他事先还以为有什么处理浊气的办法,结果比他想象的简单粗暴得多。

      尽管理论上各界的灵力构成都需要维持特定的比例,不过由于修士的存在,陆拾微一直都很怀疑这种比例是否依旧存在。

      当前看来,妖界的构成反而是最为平衡的,而且几乎没什么变化。

      陆拾微借着此处的灵脉布好阵,就输入灵力开始运转。

      伴随一阵白光,他看见徒弟全手全脚地出现。

      “感觉如何?”陆拾微粗看一下觉得没什么身体上的损伤。

      邬玠摊开手道:“有点奇怪。”

      “那就没问题了。你以后总会适应的。”陆拾微安心下来,四处张望了一番,“走吧,带你在这里逛逛。”

      虽然大阵内部空荡荡的,但陆拾微挺想捡些素材。何况真遇上什么,也构不成威胁。

      他又施施然地拿出签筒给徒弟抽签。

      选定方向后,陆拾微就带着人慢悠悠地向前走。从此处倒是可以看见前方有些活物的影子,不过方向上朝向魔界,碰到点东西也不算稀奇。

      只不过,那是什么?

      陆拾微看到一个黑点闪烁着接近。

      可能是哪个道友……

      但是延伸过来的东西远比本人的速度更快,在陆拾微看见那个人的同时,先一步抓住了他。

      “坏了。”陆拾微低头看了眼徒弟,却发现他已经攥紧了自己的刻刀。

      陆拾微不知道抓住他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但是泰星君说的好,在普遍情形下,将其当成道场就行了。

      有些尊者的道场收束于器物,有些则是洞府,还有些就如同这样,是一片能够延伸的领域。

      但是这个道场,很奇怪。

      陆拾微准备着施咒,一边布设道场。至少不能一面之下被削了脑袋。

      逼近的陌生人手持长剑,浑身笼罩在斗篷之中。

      “这是你徒弟?”他动作散漫地随手一挥,卸掉兵刃上的血污。

      暗红的雨点坠落在地面。通透的剑身闪闪发亮,仿佛不曾沾染过任何鲜血。

      陆拾微颇为诧异,忍不住瞥了眼邬玠。

      看上去并不像认识。

      陌生人语气沉郁道:“让给本尊如何?”

      陆拾微干笑几声道:“尊者,这,恐怕不太合适吧。”

      真奇怪。

      对不上。

      这人对不上他记忆里的任何一位尊者。

      应该不是魔修。

      可是也绝非善类。

      “明宗的?”不知名的尊者在靠近。

      尚不成型的道场还未布置完成,就随着逼近的脚步逐渐垮塌。更加强势,锋利,冰冷的氛围蔓延过来,一如其兵锋。

      陆拾微知道,这甚至并非是那位尊者的有意之举。

      真是,相当可怕的人啊。

      这样的人,他居然完全没有印象。

      散修吗?

      道场被破坏的感觉几乎让他想拔腿就跑了。

      可是那也太丢脸了吧。

      明明对面这位都没什么要动手的意思,他就怕得不行了……

      啊?这好像确实有些奇怪。

      罩在斗篷中的人终究还是靠近了。临近的,还有一股极其尖锐的杀意。

      恍惚间,总让人感觉自己好像被对面的人用手中剑斩杀了数次。

      陆拾微冷汗直冒。

      也差不多,该知道这是谁了。

      这种充斥不祥预感的道场,绝非是他所见过的任何一道的修士能以天地清气建立起来的。

      这是,携锋宗主曾经的首徒,应里,杀害同门师弟后叛出宗门,后来不知所踪。

      根本就打不过啊!

      不如说,他现在连逃跑都难!

      陆拾微瞬间后悔带着人来到北境。

      可徒弟却上前半步,站在他身前,摆出防御的姿势。

      ……陆拾微觉得很滑稽。

      他和徒弟一样高的时候,被同龄人护在身后。可是现在,怎么也能这样?

      不是因为他和从前一样弱。这和强弱没有关系。只是因为,他们人太好了。

      陆拾微叹着气,顺手摸着徒弟的头,看向来者。

      陌生尊者停下脚步,驻足在几步之外。

      “阻势?”他淡淡道,““既如此,就当我没说。但……”

      他又看向邬玠:“这能满足你的愿望吗?”

      空气随之一静。

      即使他没有表现出杀意,这道场却没有任何变化。

      陆拾微只能默默防备。

      邬玠似乎很感兴趣地问:“那是什么?”

      “啧。”陌生尊者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我没有理由告诉你吧。”

      说着,他转身离去,很快化作一个黑点消失在更远处。

      就这么走了?陆拾微缓了一口气。

      “你啊,下次倒是优先给自己保命行不行?”他颇为头痛地拍了下邬玠的肩膀。

      徒弟像是在发呆。

      “……我不会死的。”

      陆拾微无言。

      那两人也说自己不会死,可他们只是偷换了概念,说起来才显得毫不心虚。

      他和他们的思维并不在一个层面上。不,只有那两人,和其他人都是不同的。

      他们持有相似的本质。

      “人被杀,就会死。”陆拾微拿出一卷书顺手敲了下徒弟的脑袋,“回去了。”

      他确认了一下内容。仔细想来,应里失踪和魔尊的袭击是同一时期的事吧。

      现在他在边境看到这家伙……所以是真的转投魔界了喽?

      但是看道场构成,好像没入魔。可是没入魔的话……

      “也有那种东西啊,不是单纯地浊化堕落,而是有更深的目的,才走向浊化。因此不会入魔吗?”陆拾微喃喃自语,“听起来还真像是天道会赞同的东西。”

      他也该回去了。为了他自己的道。

      “阿玠,如果改变了你的一切,让你变成另一个人,你以后想做什么?”陆拾微把书收起。

      “但我不会变成另一个人。”徒弟困惑地看他。

      陆拾微抚着胡须道:“你可以想象一下啊……”

      “如果你有愿望,会是什么。”

      尽管他并不认为应里那种危险人物会和徒弟产生共鸣,甚至应里所说的愿望估计只是个人的投射。但他还是觉得——

      “要是有就好了,我也很想知道。”徒弟叹着气。

      嗯,逐渐养成了这样的默契,还真是微妙。该说是有成就感还是如何?

      突如其来,福至心灵,陆拾微脱口而出:“那就为苍生立道吧。”

      ……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

      但,也不是不行吧。因为这句话并不是敷衍。

      只是徒弟几乎流露出震惊之色。

      “看来你面瘫已经治好了嘛。”陆拾微若无其事地道。

      “本来就没有那种事。”

      “你这不又恢复成常态了吗?生动一点啊!”

      “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还是师尊你又看到幻觉了?”

      “……”

      陆拾微只能无言地对着空气瞪眼。

      因为幻觉真的出现了。

      一个鲜红的影子飘在他眼前,悲伤地望着他,意有所指地问道:“你为什么不飞起来呢?”

      陆拾微有点绷不住表情。毕竟只有公主,从来没有以任何形式出现在他的梦中。

      这幻觉还真是厉害。

      “师尊。”徒弟抓他的手。

      陆拾微一下回神,瞟了眼徒弟:“我重申一遍,这不是病。”

      “对的对的。”徒弟连声应和。

      ……行吧。虽然有些奇怪,但是二人之间其实有一些微妙的共识。邬玠这个孩子天然不会过度踏足他人的领域,而陆拾微对他的理解,则更多建立在直觉上。

      陆拾微自己,对人的理解本就不充分。但是,自认窥探到其愿望的一角,想要让其获得自由,都是真实的。

      他当前也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何种地步。从道的含义上,他还没有找到任何节点或根源,只是找到了一些条件。

      师徒二人又从肃门出发,穿过一座座城市,回到了最初的落脚点。

      一路上,陆拾微也是为某些事做了见证。

      他看着一个个被定为有利的结果,只觉得天道恐怕真是疯了。

      他再没有见过那个天道代入的身影,幻觉也越来越频繁。但同时,他真正意义上地习惯于无视这些幻觉。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不可见的道场基柱贯通天地,灵力涡翻涌盘旋。

      对自身残骸经年的炼化,使他离所求更进一步。

      有了两根基柱,道场便可以算是小成,也有了更直观的作用。

      陆拾微站在狂风之中,听见耳畔清脆的哀鸣,感到了自己与一侧江流玄而又玄的联系。

      但那也是幻觉。

      一切仿佛失而复得的东西都是幻觉。只要他还能辨认出……就不会动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旧事:见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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