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条理（短篇合集）》蝉望月

14、勿念秋【番外】 向日葵还盛

　　Sidestory
　　她高三那一年过得并不顺利，不单单是因为学习。
　　她的心理障碍本身因为按时参加心理团建治疗而得到了缓和，当然或许也因为他吧，本来好一些了啊。

　　好不容易好一些了啊，她就快是从前那个真正活泼上进的女孩了，就快了…
　　可是现实呢？它总爱看天真赤诚变得一败涂地，思虑重重；她总爱看成功者失败之后在泥潭里挣扎，而它却无动于衷。

　　摆脱不了的心理障碍，时不时发作的颈椎病，这两样已经让她的状态足够糟糕了。每天一早醒来就要带上沉沉的枷锁，心里想的事情一件件翻涌在脑海中，伴着时不时的眩晕，颈部热敷贴的触感昏沉度日。

　　作业写不完，课代表催交，老师也来询问。
　　越来越糟的考试成绩，一声声在宿舍里窝在被窝里的叹息，还有下了晚自习之后趁着还没打铃便去操场上散步，本想舒舒心，却不知何时眼泪已经充满眼眶，随着步伐的节奏毫不留情地落下。

　　终于有一天，她的既往病史又变成了进行时。
　　她就在座位上，从侧边直直地摔倒在地，全身无力。
　　摔下前，她的眼前有好多光点。
　　她忽然认不得人，就连练习册上的字也一个不识。她好像意识到什么事情即将发生在她身上，她想说出声来叫人帮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然后她的眼前是一片漆黑，每次昏倒，她都要被世界遗忘一段时间，或短或长。中途发生了什么事都与她隔绝，她每次醒来，一睁眼，就是白白的天花板。这次也一样。
　　但是也不一样，因为这次过后，她复发的时间间隔越来越短。谁能明白呢，她每次眼看着上次昏倒的时间点要到的时候，她心里的慌张和彷徨。谁又能明白呢？她本以为这一切都要过去了，至少这个病症该与她无关了，结果事实否定了她，在她已经这样痛苦的时候，呵。

　　谁才是赖皮啊？我才不是。运气才是，命才是，天才是。

　　为什么非要这样逼迫我呢？我明明从不相信什么天和命的。她只觉得自己好累，每天清醒一会便会觉得困倦，见到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看来这一切，是更甚从前。原来人醒着也能这么糊涂啊，她的眼神有些空洞。

　　“谁还不是个普通人了？正因为普通，我们才要笑给所有人看。”

　　突然想起这句话，当时也是我特别苦恼的时候，小提琴的四指总是拉不稳，导致音色总是很差。

　　当时她就感叹啊，她心想臭老头还能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啊，真应该感谢他。但是当时她没说出口。

　　如今要怎么开口呢？要说也只能说一次“对不起”了吧。要说什么呢？说我没能坚持奋斗，把自己折磨成了这副模样？还是说我运气不好，偏偏什么事情都往我身上撞？

　　还是你想说，你不敢再见他了？或者，那个夏天，要留他一个人，要毁约？
　　那可是18岁的夏天啊。

　　赵宁钦，真是，抱……
　　抱歉啊。

　　“打住。”他总是那么说。可惜，沈念秋是个倔强的主，她算是改不过来了。

　　臭老头，还是抱歉啊。
　　当时我不该反驳的。你说得对，我确实是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他会孤单吗？他的父母会回去了吧。
　　我会孤单吗？我想是的，哪怕重新跟他相遇了之后，我也几乎没有改变这个想法。有动摇，但是无法被拔除。
　　原因呢？大概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比起所谓的爱恋，他们更像是两个孤独症患者相互取暖罢了。

　　说起来也是很幼稚，两个还未踏进社会的人，在大人眼里都还是涉世未深却想法颇多的小孩，他们的约定，真的如他们心中所想的那么有意义吗？

　　是啊，这样的声音会有很多吧，如果这个故事被大人们知道的话。
　　可是为什么非得假设在全世界的眼光下的我们会是什么样的呢？少年人就在少年时，少年时正是许多社会人为之怀念的时光啊。少年人和成年人本就不同，强行地融入或刻意地远离都没有必要。

　　每个人都只有一次人生，只有现在是可知的，能度过的，也只有当下。
　　有没有意义真的那么重要吗？谁对谁错又真的那么重要吗？

　　是啊，我听见了他的声音，他也愿意倾听我的心声，青春懵懂的时候有这么一个人，无论是什么样的情感，都已是弥足珍贵的了。

　　这个世界的变化大多时候都是没有条理的，她现在不认也得认了。可她心里还在怀念昔日的光，她一日不忘，她的未来就还有转机。正因没有条理，所以一切才又富有万种可能。

　　“我喜欢你。”

　　所以不管他们是为了什么而谈心，为了什么表明心迹，哪怕这一切都没有意义，哪怕最终还是草草结局。

　　至少他们在千万种可能中，在这世界不具有条理的变化中，曾经真正地当过少年人而勇敢过、快乐过。

　　她想着想着，像是有些释怀，又像是决定忘记什么，她并非是突然下了决定，从前表明心迹之时她选择了藏匿，那就是在选择忘记。终究还是心中的高墙取胜了吗？或许察觉到被人喜欢才是一件更加令她感到没有安全感的事情吧，她该庆幸自己早想明白了。

　　赵宁钦，勿念秋。
　　这是她的信上的最后一句话，在很多句“抱歉”之后。

　　她掖好了被子，恍惚间快要睡过去。

　　“你先说的想给的我全都知道|
　　未接来电没留言|
　　一定是你孤单的想念|
　　任何人都猜不到|
　　这是我们的暗号|”

　　手机一边响一边震动着，她缓缓起了身。
　　界面显示来电，红绿色的小话筒标识还在闪动。

　　18岁的她这时候，哭着笑了。
　　好久没有听见风铃声，青春时光却是实打实地，离她远去了。
　　又是一个夏天过去，她自此不再去想自己究竟是否成长。
　　她只是突然想看海，花海。
　　向日葵还盛开着吗？有的话，就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