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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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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连绵春雨下了好一段时日,连着春京都弥漫起雾气,青云挂在天边,鸟雀排成行列飞回,没入光影的霜。
春京长华街尽头,坐落着一幢阔气的宅子。
上面牌匾用草书题了“肃正端方”四个大字,明府二字屈居之下。
宅子占地很广,假山庭院数不胜数,透着百年底蕴的贵气。
天边忽然传来一声清脆鸟鸣,狂风骤起,挂的林叶不住晃动。可水畔小亭边,竟站着一位少女,正抬起头向天空看去。
这少女也就约莫十一二岁的年纪,正是豆蔻之龄,天真懵懂。少女肤色雪白,眉细唇红,生的极为美丽,有几分出尘于世的仙气;她的杏眼永远微微弯着,弧度雅致秀气,鼻子很挺,嘴唇小巧,白瓷一般的皮相,看起来活脱脱一个小美人。垂眸看人时,略带浅蓝色的瞳孔无悲无惧,像不染尘埃的神女。只是因年龄尚小之故,眉眼未曾完全长开,更多的是灵动秀美之意。
少女拢了拢身上的红色大氅,开口,声音清亮:“明先生,我是来见我的未婚夫的。”
她身后的人朝着少女微微福了福身,恭敬地道:“小儿早上进学,此刻应是午休了,郡主请在此候一会,臣这就派人去问问他回来没有。”
“不必了。”衣应雪摇头:“我去外府接他,然后直接带他进宫。”
明相略有为难:“郡主,内子早逝,小儿自幼无母亲教养,礼数不大周全,若是冒犯了哪位贵人……”
衣应雪掰了掰手指,白净如玉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意:“无妨,我也想见见我的未婚夫是个怎样的人。”
“小儿懦弱……”
衣应雪不满:“明先生怎能如此瞧不起您家的公子?再说了,他也是本郡主的未婚夫。”
衣应雪咬重了未婚夫这几个字,她其实是听说过这个人的。他叫明舟,是明相最小的儿子,也是唯一嫡出的儿子。不过因为生母早逝,据说这个孩子被庶娘养的胆小懦弱,又病恹恹的,倒是十分可怜。
父亲不待见他,家中几个兄弟也总是没事就欺负他,怯懦之名连宫里也是听说过的。
然而不知为何,衣应雪的爹出征前,偏偏就向皇上求来了这样一门亲事。
衣应雪也是有些烦恼,皱了皱眉,抬脚往外府的廊下走。
明相连忙微微躬身,行了个标准的臣子之礼,唤来名心腹侍女,吩咐她照顾好衣应雪,便也匆匆转身朝着书房去了。
侍女追上衣应雪,带着少女往外府走。
明府的几个小公子都是在外府读书,但自己这个未婚夫,明舟是例外。
他不得明相喜欢,直到九岁才去外院读书。之前一直病着,身体太弱。
衣应雪听这个侍女把明舟的事全讲了,只皱眉头,顿觉不妙。她回头又刚好看见侍女脸上平静之色,好奇的问:“姐姐为何要跟我说这么多?姐姐能被明相唤来照顾我,想来应该是他老人家的心腹吧。”
侍女平静地答道:“奴婢几年前便侍候小公子,一直到公子九岁之时。”
原来是老熟人。
衣应雪撇嘴,眼珠转起来,一看就是在使坏的样子。她笑了笑,问道:“姐姐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
“奴婢蝴蝶,开春便是二十了。”
衣应雪抬头望,蝴蝶相貌端庄如兰,不施粉黛,偏有些素净的清容。没有绑髻,只是扎一个低低马尾,看起来就是做事沉稳有度的模样。
长的还算不错,而且蝴蝶年龄差距又和自己的未婚夫不大,衣应雪嘴角挂起一丝笑:“我知道了蝴蝶姐姐,若是姐姐愿意,往后来宫里做我的玩伴如何?爹爹出征在外,我娘又去的早,我很寂寞。”
蝴蝶平静的面容隐有裂痕,她一福身,双手交错在身前微微颤抖:“多谢郡主赞赏,蝴蝶无以为报。小公子下课走的是这条路,请郡主随奴婢来。”
廊下落花,一片清苍。
外府与内府中隔着个小花园,园内假山环水,水池中心还飘着朵朵莲花。
蝴蝶刚领着衣应雪走到花园内,便听见假山后传来一阵吵闹声。
“没意思,每次都哭!你可真孬种!”
稚嫩的声音,却已经夹杂着恨意和嘲讽。蝴蝶面色一变,却没有动作,朝衣应雪点了点头。
衣应雪脸颊抽搐。
这不会就是自己那个未婚夫的日常吧?
她轻轻放缓脚步,带着蝴蝶往假山后绕过去。
“大哥,要不直接把他推水里去?这药罐子被水一泡,直接就升天了!”
“好!”
说罢,那俩缺心眼的声音没响起来,倒是又传来了一道声音。
“咳咳……哥哥……”
清越又可怜,听起来快要碎了。
衣应雪眼睛一凝,转了过去,看到这样一副场景。
春京少年皆爱打马游街,自然身形要保持良好。
两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一个钳制住一个看起来年纪更小的少年的双手,一个要把他往湖里推。
“等等!闹出人命怎么办!”
衣应雪下意识开了口,拎起大氅,就往三个人那边跑去。
蝴蝶一愣,“郡主!”
蝴蝶说这话,是为了提醒那两个公子,不要对郡主无礼。
谁知那两个少年明显被宠惯了,嚣张跋扈,冲着衣应雪骂道:“你算什么东西!”
衣应雪气的脑袋冒烟:“蝴蝶,他们是谁?!”
蝴蝶抽了抽嘴角:“中间那位是我家小公子,而左右二位是大公子和二公子。”
“原来你就是明舟?”衣应雪盯着那个小少年看。他正低着头咳嗽,看不清长相。旁边有一个少年急了:“滚开,关你什么事!郡主又怎么样了,明舟还敢搬救兵是吧,我现在就要把你丢下去!”说罢,他手间发力,半扔半推地将那个小少年丢下了水。
“少爷!”蝴蝶目眦欲裂,气的咬牙切齿。
衣应雪也是气蒙了,她从小长到大,除了在叶子巷那几年还没受过这样大的委屈!
她周身运起内力与蛊血共鸣,飞出一脚,那个得意洋洋的少年还在大笑,衣应雪对着他腰间就是一踹,也将他踹下了湖!
“扑通”一声,那少年下湖之后可比明舟能扑腾多了,不住在水面翻滚。
旁边那个本来是帮凶的少年已经呆在原地,衣应雪狠狠剜他一眼:“去叫明相过来!让他看看养的好儿子!本郡主的未婚夫是要夭折在明府了吗?”
这少年腿软,没走,衣应雪一挥手,小脸上全是气愤:“下了婚书,下了旨意,足足半月有余!你们还敢这样打他!还不把本郡主放在眼里!蝴蝶,拉着他走!”
蝴蝶反应过来,应了声是,连忙带着那少年进内府去了。
衣应雪看着湖面冷笑。
她看了看四周,一根钓鱼用的竹竿,掂量一下觉得还不错,将竿探进水面,避开了那正在扑腾的少年,问道:“明舟,抓紧。”
水色翻涌间,衣应雪感觉到了一只手抓紧了竹竿。她心下满意,明舟比他这哥哥能听懂人话。
她手指微微用力,内力流向掌心,几乎很轻松就将这少年拉出了水面,直到少年气喘吁吁地靠在地面的白玉石街上,衣应雪才看见那个能闹腾的少年动静微弱下去。
她也没想真弄死人,推了一把明舟,将竹竿又朝少年那边探。
直到如法炮制将那个少年弄上岸,虚弱喘气时,衣应雪一掌劈在他后脑勺上,给他劈晕了。
一天使了太多次内力,衣应雪此刻脸颊白的毫无血色,连连打喷嚏。
这时,一只冰凉的小手探了过来,轻轻帮她裹好大氅。动作小心而温柔,带着丝颤抖。
衣应雪抬头。
明舟正坐在自己身前,身子微微颤抖,可能是刚刚掉进水里冷着了;他长相很可爱,雾色的眼眸,面颊苍白如纸,发丝被水浸透后可怜的垂着,满脸都是水迹混着泪痕。眉目点星,唇很薄抿的很紧,微微垂眸时,流露出一点纯粹的少年气来。如暖玉融化在春日湖水中,只有浅淡霜花还未消融而生光晕。
初春的天,少年竟然只着一身白色单衣,身姿瘦削,眉毛天然垂着,一看便是为难的神色。可他长的更像个女孩,单薄漂亮的不像话,衣应雪一时也忘了说些什么。
这张脸倒是,讨喜得很。一看就是张任人揉捏的温顺眉目,怯懦的可怜。
“明舟你好,我是你的未婚妻,衣应雪。”
憋了半天,衣应雪就憋出这样一句话。她似乎觉得这样不太好,还又补了一句:“有人欺负你?”
还没说完衣应雪就又止住了。
因为,她看见明舟在流泪。
小少年一边轻轻抽噎着,一边手足无措地去摸自己的眼泪。
“别哭。”衣应雪扒开他的手。
少年便怔怔地,错愕地望着她流泪。泪水和发丝上的水珠一起掉,浸透身上的白衣。
“我是你未婚妻,比你大三个月,你叫我雪雪姐就行了,还没人叫过我姐姐呢。”
少年动了动唇,小声又顿挫地吐出三个字:“……雪雪姐?”
他声音好听,像玉珠砸入花海,温温和和,却也十分胆小。音调放的也很轻。
衣应雪抿嘴,不太喜欢明舟这个又闷又懦弱的性子。但是他确实是自己见过长的最好看的少年郎,思索片刻,衣应雪抖了抖大氅,站起身来,朝少年伸出一只洁白如玉的手,张扬地笑:“那么,我们进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