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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午后风雨 街上人头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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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人头攒动,百姓们聚在路边,等着迎接凯旋的将士——这可是自皇上登基以来,第一大要紧事。
外头不知为何热闹起来。张凤梁有些坐不住,点心也不吃了,起身去看。
他趴在桂云酒楼精雕的二楼窗台处往下瞧,身后的小厮亦挪了两步,跟过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小风,软软地,撞在他脸上。
“哎哎哎,点心你不吃也别放回去啊!”一旁闲坐着的曹德佑不满道:“这会儿你瞅也瞅不见。我估摸着现在才开城门,他们要先觐见皇上,才能得封宅院;得了院子,才会走过这边。”
“封宅院?”
张凤梁有些奇怪,轻声问:“这次是谁家的?总不会是你爹了吧。”
先前提的那一句凯旋的将士,其中的将军便是这位曹德佑家的了。曹伯父早先领了圣旨,带兵离京,算下来也是两年没见过了。
今日凯旋,实为好事、幸事。
曹德佑指指身旁的椅子示意他坐:“不是我爹,是他的副将,是此次镇乱中,从降将里提拔上来的一位。”
张凤梁有些奇怪:“降将?”
“降将。”曹德佑撇嘴:“估摸着年岁也就十六七,不过这人出身挺有意思的。”
“什么意思?”张凤梁在他旁边落座。
曹德佑冲他招招手,凑过来咬耳朵:“据说此子,生在边境,母早亡。其父教导他到十几岁,被赐死了。”
“赐死?”张凤梁有些惊讶:“那不就是前几年的事?他爹到底是什么人?”
曹德佑打开折扇,挡住两人侍从的视线,神秘地说:“我只知道他姓白,祖籍京师,别的就……”
说罢轻轻摇了摇头,那双眼却牢牢盯着张凤梁。
他明白曹德佑是什么意思,于是没继续探问。
“那是挺有意思的。”张凤梁余光瞟了一眼曹德佑身后的侍从,又皱眉道:“你爹……怎么相中他的?”
曹德佑:“大概知道一点,似乎是他手下带着三千猛士前来投诚,一举逆转战局。而且这次要不是他,我爹只怕也要捐在那了。”
“我不是说这个——关键是他那个出身,谁敢用?”张凤梁皱眉。
曹德佑摇头:“我爹没说,我也没问。”
“你见过他了?”
“嗯,昨晚我爹到城外时见的,跟着使者。他们没得令不能进城,只得在城外歇了一夜。”曹德佑收起折扇,捧了茶杯低头看。
往年的故事,张凤梁依稀知道一点:
京城里曾经是有一座白府的,那是禁军统领的宅子。白统领在时,张父尚在礼部供职,刚刚喜得麟儿,也就是他张凤梁。
记得白统领后来遭贬,是因为皇上遇刺。
刺客统共四人,捉住三个,当场暴毙。逃去一个,在白府缉拿归案。
此案证据虽都指向白统领,却仍缺了最后一步——那便是他亲自参与的铁证。可皇上却没有再查,直接将白统领及其妻眷流放到了西北。
自那之后,京师里便如同说好了一般,齐齐忘了这位老将军。张凤梁不住猜测,这次曹伯父带回故人之子,也或许是因为他与那位白统领有些旧日交情在。
只是如此一来,此子的军功究竟如何,倒要画个问号了——但不论怎么说,此事也太大了点,张凤梁不由得为曹伯父捏一把汗。
“少爷,下雨了。”身旁小厮凑过来,小声提醒道。
张凤梁这才从回忆里醒悟过来。
一旁的曹德佑也听到了,于是目光从手中的话本中抬起来,伸手指指窗台:“都关了吧。”
“文许,我说句不该说的,那小子只怕是趟浑水。你平时不如多劝劝你家老爷子,别被牵扯太多了。”文许是曹德佑的字,张凤梁一直这么叫他。
曹文许叹口气,话本也看不下去了:“事到如今,只怕已经掰扯不开了。”
张凤梁如何不明白,只是千想万想,最后还得看宫里那位的意见。
他悄声道:“明日上朝,须得仔细瞧瞧那位的话锋。这种事往往都要礼部先发难——我可在礼部同僚中替你探听一下,你家那边就先别开口。”
“嗯。”曹文许低眉应了:“还有,那白……原本是裕亲王的人。我倒是另说,你记得提醒一下你家那位,连带着亲王也要躲开一点。”
张凤梁应了,唤来小厮吩咐了句什么,便仍坐下,心内烦躁地等着雨停。
一想到家里那位老爷子,张凤梁直摇头。张父名叫张久钟,在家里一贯说一不二,劝是绝对劝不动的。
在张凤梁印象中,也只有一件事叫自己这爹改过主意。
话说张母身怀六甲之时,家里曾请过接生婆婆照料。人家一见张夫人的肚子,便直言必是个姑娘。下人有样学样,将这话传给了张久钟。
老爷当日便听闻了,于是大笔一挥,为“女儿”取名为张梁凤。
可等到数月后这“张梁凤”出世,大家却又发现是个小男孩
张久钟想将错就错,男儿也未必不能名叫凤,索性不必更改儿子的姓名。
最后还是张母嫌他偷懒,便做主将“梁”、“凤”换了位置,这才有了张凤梁。
到最后,张凤梁也没能见到曹伯父同那少年将军骑马过市。
因为下了一阵子的雨。
张凤梁趁着雨停,告别曹文许,带小厮往同僚处去。
这位同僚姓贾,一对兄弟都在礼部。与张凤梁颇有些交谊的,是其中的弟弟贾钊。可想而知,这背后少不了某位大人物的手笔。
这二位一个叫贾林,一个叫贾钊,一个缺木一个缺金。张凤梁心想,缺木的补了双木,缺金的则只有单金,挺叫人难受的。
贾林一见到张凤梁,便热情呼唤他:“诚之兄,等你好一会儿了。一路上可曾淋雨?”
诚之是张凤梁的字,大概是想要他待人真诚罢。
张凤梁笑着摆摆手:“不曾不曾。在下今日叨扰,特地带了些桂云酒楼的糕点,还望贾兄莫要嫌弃。”
这糕点可不是瞎选的。张凤梁心里门儿清,贾家家训严苛,贾林那位钊弟,苦思桂云酒楼的老板娘王桂云岁余,却始终不敢登门。
可笑其兄贾林却似个糊涂鬼,浑然不知。
“进来吧。”贾林亲自掀了帘子,迎他入客室。
张凤梁才坐下,还没闻出今日泡的什么茶,便听贾钊道:
“张兄此次来访,虽未言明来意,我却知道一二。只可惜,这次贾家或许帮不了你。”
张凤梁正好听听他能捂出什么屁,笑道:“哦,我倒不晓得了,还请贾兄指教。”
贾林与贾钊对了一眼,清退了身旁侍奉的下人。
张凤梁见此,不免慎重起来。他回头一眼,身后的小厮便自觉地往门口走去。
“张兄为人坦荡,想必是家训如此。”贾林坐在主位,侧头看过来:“不知今日之事,令尊是什么态度?”
张凤梁心中奇怪:那张久钟极少管他交游之事,这一茬人尽皆知,又何必多此一问?
“家父不预多管,贾兄何出此言?”
贾家兄弟又对了一眼,复言:“那此事就是诚之在操办?如此一来,我兄弟二人也有一惑,诚之兄当可为我作解。”
张凤梁隐约察觉不对。
今日之事,指的是什么事?由他操办,操办什么?
今日朝堂,风平浪静。午后曹将军回朝,自己又不在……
是了,曹文许说曹将军昨日就到了城外,就算回朝,也该在早朝露面。
想到这儿,张凤梁又觉得不对。这事原本早朝就议论过了,盖因曹将军传信过来,说昨夜风寒乍起,早朝时分无力面圣。皇上体恤将军,便允许他先回家去,等好了再归朝——但曹将军坚持休息即可,便拖到了午后。
可是此事,文许没有同他讲过,因此他也只知道表面的一层。
张凤梁面露难色:“贾兄不妨先说来听听。”
“既然如此,鄙人便直言了。”贾钊抬手虚晃一拜,却是坐得稳稳当当:“那张麟昌,当真是你张家之后?”
谁?
张凤梁脑袋一空,张麟昌是谁?
贾林适时插话:“不曾想到,诚之尚有一个弟弟流落在外。此次归家,应当很快就要入族谱了吧?”
见张凤梁不言,贾林又补充道:“然而据我所知,令尊似乎只在十数年前去往南方振过一次灾,从此再未离开京师。那么诚之兄西北的弟弟,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张凤梁低眉端起茶杯轻轻吹着气。
那是曹文许的习惯被他学来了。如此双手双眼,连带嘴巴都占着,任谁都瞧不出破绽。
怎么办?
张凤梁五内俱震,实在不知如何作答。他是听出来了,曹伯父带回来的那白家后人——也就是那少年将军,如今不知怎么的,竟成了自己的弟弟?
还像模像样地得了个名字叫张麟昌。
兹事体大,只怕连曹文许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张凤梁若是没跟父亲张久钟通过气,胡乱说了什么……
哪怕现在没事,以后怕是也躲不过祸端。
贾家兄弟也不多言语,与张凤梁一同捧起茶杯。
他默默含了一口茶水不咽,故意拖得慢慢的:这兄弟俩这样问我,想来还不知道白家的事,幸好。若是我直言不知道,把问题都推给张久钟,没准回家与父亲一合计,还会有补救的余地。
唉,张凤梁啊张凤梁,没见过你这么蠢的人,在多事之秋还多管闲事。看看,自己给人送上门来了吧?
终于,纵使张凤梁脸皮再厚,也端不住那杯茶了。
贾家兄弟见他放下茶杯,换了一个眼色,一同开口道:
“诚之……”
“芳枝……”
张凤梁打定主意装作不知,面上甚至还带了些假笑。
对面的贾钊看了哥哥一眼,又面对张凤梁开口道:
“芳枝?茶都凉了!”
他这句是冲着紧紧关着的门外喊的。得令的侍女轻轻应一声,便推门进了屋。
侍女在场,张凤梁自然什么都不会再说。贾林瞪了弟弟一眼,也没有在下人面前发作。
张凤梁随身的小厮趁此机会快步走来,在他耳边嘀咕了两句。
“不必了。”张凤梁心里咚咚跳,急忙站起来:“多谢贾兄款待,算算时辰愚弟也该告辞了——他日若有机会,还请到府上一聚。”
堂中安静了一瞬。
“那是自然。”贾钊随即接了他这句话。
张凤梁心中感念,却不得不赶紧逃离,免得再节外生枝。
从厅中出来,天色已暗。门口的灯都没有点,只余屋檐下亮着几盏灯笼。
隐隐约约还滴着雨,小厮撑着伞,跟了上来。
“张兄慢走!”
是贾钊。
张凤梁回头,又与他见了礼。
“实在抱歉,张兄急切,钊心知肚明。”
贾钊的红色官服在夜色下被遮成黑色:“只是此事或有变故……张兄又不愿明说其中内情,是故贾家不能提供帮助。”
“哪里的话,是在下唐突。”张凤梁边笑,边踢了踢身旁小厮的鞋子。
小厮得令,插话道:“少爷,老爷早就在唤你了。”
张凤梁:“告辞。”
“去吧。”贾钊没有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