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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亢龙有悔 ...

  •   “啊啊啊———————”

      正在赶路的张良与逍遥子皆被林中凄厉的惨叫惊得瑟瑟一抖,两人不由停了马,对视一眼。

      逍遥子摸了摸胡须,慨然长叹道:“子房啊,我们怕是来晚了,墨家与流沙已经开战了。”

      张良立于马上,转头凝视身后小路,诧异道:“那声音似乎是从后边传来的。流沙此刻应已攻破机关城,怎么会自后方出现?”

      逍遥子思忖片刻道:“依老夫所见,要么是流沙有人迟到了,要么是卫庄为阻墨家人逃跑,提前派手下在那设伏。”

      张良蹙了蹙眉,还未有动作便被逍遥子伸手一拦。逍遥子瞧出他的心思,开口劝道:“方才那声音中气不足,想来不是习武之人。这么一介人遇上卫庄的手下,怕是已经凶多吉少,来不及救了。我们继续赶路吧。”

      张良稍有迟疑,请辞道:“逍遥前辈,子房欲去探查一二,还请前辈先行,在下随后便到。”

      逍遥子转了转眼珠,乐呵呵道:“我若不让道呢?”

      张良哑然失笑:“那子房只能强闯了。”

      逍遥子眯了眯眼,他见张良从左往右拉缰绳,策马上前一步挡在张良右侧,岂料张良早有防备,先前拉缰绳不过是个假动作。待得逍遥子人至右方,张良笑同他道了声“承让”,紧接着手腕一转将缰绳自右往左轻轻一带,疾疾调转马头,从左侧溜了。

      “哎呀!”逍遥子棋差一招,他懊恼地一拍鞍鞯,指着那后生的背影笑骂道,“子房黠矣,黠矣!”

      骂也骂了,人是追不回来了。逍遥子欸乃一声,舍了张良独自前行。他御马向走了不过百步,忽闻远处有交谈声,当即停了马,以岩壁为屏障,偷偷观察。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了逍遥子一跳,前方的路已被一头体型庞大的鸟儿堵死了,在那白鸟身侧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流沙四大杀手之一白凤。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有人直直说出了逍遥子的想法,引得他心下惊奇,忍不住半探出头,看看是何方英雄与他所见略同。溯其声源,只见得一穿着怪异的女子坐在地上,一边喘气一边拍自己的胸口。

      逍遥子耳力极佳,一下子便辨出刚才的尖叫出自此人。可那声音明明是在后边,怎么眼下又跑他跟前了。逍遥子心下纳闷,将头又探出几分以便听清两人的谈话。

      那女子在地上坐了一阵,终于回过魂来,扶着一旁的凤凰颤颤巍巍爬了起来,气急败坏道:“你干嘛突然把我推下去啊?”

      “不是你自己说想下去的吗?”

      “我是让你把我放在山路上——”

      “你现在不是站在山路上吗?”

      “是——不是——可是——但是——哎呀!”那女子期期艾艾半天依旧讲不清楚,最后她皱了皱眉道,“你可以直接把我放在山路上,为什么要先把我推出去再把我接住?我差点被你吓死!它可是凤凰啊!你怎么能把它当跳楼机用!”

      逍遥子既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也不清楚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他见此人在白凤面前这般跳脚,还是不由为她捏了把冷汗,手已探向腰间雪霁,准备好了该出手时就出手。

      逍遥子以为白凤举起羽刃是迟早的事,不曾想后者只是抱臂倚在凤凰身侧,怡然道:“我好奇你会不会武功,想试一下。”

      “啊?”那女子迷茫地眨了眨眼,顿时不生气了。她仿佛初生牛犊,全然不怕这杀手,反而朝他走近几步,循循善诱道,“你可以直接问我啊。”

      “问你?”白凤斜睨她一眼,“问你你便会老实说吗?”

      “当然啦。”女子信誓旦旦保证道,“我很老实的。”

      顿了顿又笑嘻嘻道:“而且不是所有中国人都会功夫的,你千万别和外国人一样对我们有刻板印象。唉——唉?你要去哪?”

      “打工。”白凤说完两字后忽觉不对,他疾然改口,“办事。”

      他不改口还好,易梦本没听出什么不对劲。他一改,易梦反而注意到了这处,她微微一愣后哈哈大笑,笑着笑着见白凤脸色阴沉,又忙不迭抬手捂住嘴。

      她的笑太有渲染力,不知来龙去脉的逍遥子也跟着乐,他一不小心“扑哧”一笑,那斜倚在凤凰身上的流沙刺客猝然起身,眼底锋芒毕露,如鹰隼一般警觉地扫视前方。逍遥子屏气凝神,一声不响地收回脑袋躲回了岩壁之后。

      易梦没发现任何异常,但她见白凤有此动作,也跟着探头探脑,等待解锁奇遇。

      “在这待着。”白凤留下一句话,扯了几片羽毛扔至空中,拾羽而上,转眼之间便不见踪影。

      易梦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发了会儿呆,慢慢回过神后转头凝视那头凤凰,问道:“你会像他一样掉毛吗?”

      凤凰发出了“咕”的一声。

      易梦恍然:“难怪他们都叫你宝鸽鸽,你的叫声和鸽子也太像了叭。”

      凤凰听不懂人言,逍遥子听得懂。他一边心中感慨“人言否?人言否?”,一边一拍两股,大步流星走向易梦。

      正所谓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逍遥子修道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赤子,不免有些激动。

      另一边易梦闲着无聊,忽地瞥见一留着长须的灰袍老者从转角出现,也是眼前一亮,兴高采烈地去迎接她千等万等终于盼来的奇遇。

      二者相见恨晚,很快便两相执手,唠嗑上了。

      “姑娘贵姓啊?”

      “贵姓易——”易梦答完才觉失言,哈哈笑了一下道,“免贵姓易,单名一个梦字。”

      “哦哦哦。”逍遥子反复把这名字读了两遍,连声夸赞道,“好名字,好名字!”

      “哪里哪里,前辈的名字才真的逍遥。”

      “易梦小友乳臭未干,能在流沙白凤面前谈笑风生,实在令老夫心生佩服。”

      “逍遥前辈耄耋之龄,还能驰骋十八弯山路,实在是令晚辈心生敬仰。”

      两人商业互吹了一阵,词不达意但好在两人都没察觉出问题,各自领了夸,心里飘飘然甜滋滋的。易梦见看上去道骨仙风的逍遥子实则平易近人,忍不住问出了困扰她多年的问题:“逍遥前辈,你衣服上写的字到底是啥?”

      逍遥子甩甩两袖,稍稍敛起一只,大方地递予易梦邀她细看:“你瞅瞅,能瞧出些许门道吗?”

      那些写在灰色薄纱上的金字惊若游龙,说好听点叫草书,说难听点叫鬼画符。易梦看了半天,老老实实道:“瞧不出。”

      “嘿嘿。”逍遥子摸摸胡子,朗声笑道,“瞧不出就对咯,我也瞧不出啊,没人瞧得出啊。哈哈哈!”

      易梦只觉得这老头疯疯癫癫很是有趣,忍不住跟着哈哈哈地笑。两人越笑越欢,越笑越开怀,越发引对方为知己故交。易梦实在笑不动了,才轻咳两声,勉强止了笑,继续同逍遥子攀谈:“逍遥前辈。”

      “嗯?”

      “小女子有一苦恼事想请前辈开解。”

      “易梦小友请说。”

      “小女子一不小心上贼船了。”

      “说明白些。天下贼船那么多艘,你上的是哪艘啊?”

      “阴阳家。”易梦哀哀长叹,“小女子本是来游山玩水的,行至半路不小心闯入了阴阳家的蓬莱殿,他们一开始以为我是细作,审了我半天审不出东西,就硬拉着我算卦。结果挂一算完更不放我走了。”

      “竟有这等事——”逍遥子一捋长须,试探着问道,“敢问易梦小友爻辞为何啊?”

      “空卦。”易梦撇撇嘴道,“阴阳家算不出我的卦,就说要留观我。唉,住宿条件还是不错的,有房有院还有温泉,有机会逍遥前辈可以来泡一泡,我听说泡温泉有利于老年人舒筋活血——呃等等,我刚才想讲什么来着?”

      “阴阳家要留观你。”逍遥子友善提醒。

      “哦对对对。”易梦感激地朝逍遥子比了个心,“爱你哟!”

      逍遥子倍感新鲜,学着易梦的手势同她比了个心:“我也爱你哟!”

      易梦被逗得乐不可支,又笑了一会儿,才清清喉咙说道:“书接上回,阴阳家的人说是要留观我,结果又不给个准话,叫我别违逆他们的意思就好。那我哪里知道他们的意思是什么意思嘛。我看门开着又没人拦,我就和白凤出来玩啦,他刚好也要来机关城嘛。但是我刚才突然在想,万一他之后和我不同路,他不回阴阳家,那我岂不是没法回去了。”

      “那你就先别回去呗。”逍遥子提议道,“反正阴阳家也没规定你得什么时候回去,等他们觉得你该回去时,自然会来抓你的。瞻前顾后,不如及时行乐。”

      “有道理。”易梦听逍遥子一席话,如拨云见日,喜笑颜开道,“前辈实在是高啊!”

      “哎嘿嘿,不高不高,八尺而已啦。”逍遥子笑着摸摸胡子,突然一惊道,“哎唷,老夫还有要事要办,此行暂将别过,来日再与易梦小友把酒言欢!”

      “我可以上哪寻前辈呀?”

      “寻就别寻啦,顺其自然嘛。”逍遥子朝易梦拱拱手,大步往前走了一步,而后又退了回来,指了指后方同易梦解释道,“我的马在那儿。”

      “噢……”易梦微微一怔,继而问道,“那那那前辈知不知道阴阳家有哪些好玩的地方,万一将来我被抓回去了,也不至于太无聊。”

      “阴阳家啊。”逍遥子沉吟片刻,同易梦道,“你若闲来无事,可去方丈阁转转,老夫有一好友在那,也是个极有意思的人物,你可以会会他。”

      “方…方丈?方丈不该住在庙里吗?”

      “世说海上有仙山,一曰蓬莱,二曰方丈,三曰瀛洲。”逍遥子摆摆手,“阴阳家的人求名求利求疯魔了,以这三座神山的名字命名宫宇不过是为讨君王欢心罢了。”

      易梦没怎么听懂,故技重施道:“原来是这样。”

      “易梦小友!”逍遥子忽然高喝她的名字,易梦陡然一惊,便见那老头顷刻之间已翻身上马,策马扬鞭,“有缘再会。”

      易梦眼见他一路向前,对路上那只凤凰视之不见,颇有一副堂吉诃德骑驴找风车决斗的决然。易梦心底七上八下,她好奇会发生什么,却又畏于知道,下意识抬了手挡在眼前,透过指缝去半遮半掩地看。

      逍遥子悠然御马向前,眼看着就要连人带马撞上凤凰,却在刹那之间凭空消失,再现身时已是在凤凰的另一侧了。

      易梦看得目瞪口呆,正在心下高呼道家yyds,忽闻身侧人颇为不屑地哼了一声:“幻术罢了。”

      易梦扭头见到白凤,又是一惊:“你什么时候回来了?”

      走路无声无息跟她高中时的班主任有得一拼。

      “我一直都没走。不过想看看你与逍遥子会说些什么。”白凤啧啧称奇,“不得不说,你们的对话真的惨不忍睹。”

      “惨不忍睹你还睹。睹就算了你的凤凰还把人路给堵了。”易梦一边说一边教诲白凤,“凤凰非梧桐不息,你今后要注意降落的位置啊,害人家七老八十了过个马路还得施幻术。”

      “我看你不是看得挺开心的吗?”

      “哪有。”易梦心事被说破,心下羞愧,嘴上却矢口否认,“我很尊老爱幼的好吧!”

      按理说她这副又当又立的小人模样应是君子不齿,白凤看着却莫名觉得顺眼舒心。他也就懒得拆穿她,轻盈一跃跳上凤凰:“上来吧,我们先回阴阳家。”

      “啊?”易梦茫然道,“可是我什么都还没看到。”

      “你一不会武功,二无人撑腰,拿什么阻止流沙与墨家的争斗?”白凤言辞犀利,语气较之之前却温和了不少。

      可是…可是阻止不了能前排围观他们打她也是乐意的啊。易梦被自己和平大使的人设束缚住了,她虽有几分不情愿,但因意志不坚定,白凤又催了一声“上来”后,她便顺了他的意思,悻悻爬上凤凰,坐上了返程航班。

      待她重归白樱之下,刚刚站稳,凤凰便扶摇直上九万里,消失在一片月色中。易梦仰头欣赏了一会儿夜空,数了三两颗星星,不觉有了困意。她长长打了个哈欠,脑海里不自觉开始回放今日所见趣闻。

      逍遥子实在是太好笑了。

      易梦一边笑一边往屋里走。

      一步,两步,迈出第三步时她顿住了。

      等一下。她是不是遗漏了什么?

      她见到了逍遥子,为什么没见到张良?

      我代餐人死哪去了?

      子房!!

      吾之子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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