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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或跃在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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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凤虽是无心之举,但那一扼一转却是用了全力,直接叫易梦的右手分筋错骨。后者撕心裂肺的惨叫让白凤心下闪过一丝歉疚。他嫌易梦聒噪,倒也没想着恃强凌弱。怪只能怪易梦手伸得太不是时候,非得是在他分神之际——彼时他无暇去想搭他肩膀的人是谁,只知自己身在阴阳家,紧接着手已比自己的思绪更快一步做出反应。
白凤见易梦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一厢不屑她矫揉造作,一厢又悔自己下手太重。他欲道歉,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你不知道非礼勿动吗?”
原来这就是男女授受不亲的代价。果然封建礼教都是垃圾糟粕!易梦眨了眨眼,用还完好的左手擦了擦眼泪,可怜兮兮道:“现在知道了。大人能帮我把它接回去吗?”
“接什么?”白凤毕竟心虚,再怎么冷着声说话,气势也大不如之前。
易梦听出他的迟疑,以为他还在因肩膀被拍而生气,赶紧信誓旦旦保证道:“我知错了。我再也不乱拍大人肩膀了,大人帮我接回去吧。”
她一边说一边晃了晃已然挂彩的右手,白凤这才明白她的诉求,他神情古怪地盯着递到他面前的右手看了半晌,最后极不情愿地承认自己的短板,沉着脸问道:“怎么接?”
解铃还须系铃人,系铃还需解铃人。那当然是怎么卸下来怎么接回去啊!易梦见白凤犹疑的样子,心底顿时也没了底。能杀人的未必能救人,以此推之,让她手错位的未必能让她的手归位。
妈的这不是充分必要条件。
“那那那要不还是算了吧。”易梦唯恐二次伤害,匆匆缩了手背在身后,“我们先去机关城吧。”
若她没有记错,端木蓉是在机关城吧?她最好能找医仙帮忙。遇不到端木蓉遇到逍遥子也行呀,医家道家才是天赋点在治疗上的奶妈,找流沙这种刺客门派接骨实在太不靠谱了。
易梦已经决定放弃治疗,白凤却认为她还可以抢救一下,拧眉道:“伸手。”
易梦慌了。他若稍有不慎失了手,她失去的可是手啊。易梦摇摇头,劝白凤从良:“赌博是犯法的。”
白凤不知她此言何意,越发蹙了眉道:“伸手。”
易梦再次摇了摇头,那一刻她觉得他们像极了《猫和老鼠》里的汤姆与它的学生。汤姆让它的学生把杰瑞交出来,那只小猫也是如此坚定而执拗地把手背在身后。
她愿称之为当仁不让于师的最佳典范。
白凤见易梦一味浪费时间,不耐烦道:“我数三下。”
易梦讶然看了白凤一眼,心道数数字这种恐吓模式真是全民通用屡试不爽。她的心理素质让她挺过了一到二,却没能挺过二到三。白凤一数完二,易梦便老老实实把手伸出去,一边在心底骂骂咧咧普信男真是太可怕了,一边做最后的挣扎,苦口婆心地劝白凤道:“学医救不了中国人。”
她感到白凤冰凉的指尖搭上她的手腕,仿佛一把手术刀沿着肌理游走,随时会切开她的血肉,引起剧痛。易梦深吸口气,她已经准备好喊了。她静静等那柄达摩克利斯之剑落下,白凤却忽然撒手,易梦大喜,她以为白凤改变了主意,不料听得对方笑里藏刀问了一句:“你给我的是哪只手?”
“……”易梦低头确认了一下,心有余悸地抽回左手,颤颤巍巍地把右手递了出去。
事实证明能进流沙的人确实有点东西。在易梦把手递出去的刹那,只听“咔”的一声,她的关节处在一瞬之间剧痛无比,仿佛有骨骼断裂之感,可那痛意却又在一瞬之间消失得荡然无存,只剩一阵酥麻。易梦试探着转了转右手,又惊又喜道:“真的接回来了唉?!呜呜呜不愧是流沙!大人不仅丰神俊朗轻功高超,还心思缜密悬壶济世,我对大人的钦佩之情如沧海之水浩浩汤汤——”
溜须拍马之徒他见过不少,不加掩饰直抒胸臆的还是第一个。白凤听得极不自在,厉声道:“停!”
易梦乖乖闭嘴,于是浩浩汤汤的沧海就这么被迫断流了。她一片感激之情无处宣泄,只能化作手语,同白凤比了个心:“爱你呦!”
白凤一阵恶寒,竭力按捺住夺路而逃的冲动,欺身上前正面迎敌道:“你再说一字,我不介意把你的手再卸一次;说两字,我把你两手都卸了。你听明白了?”
易梦殷切地点点头:“明白了。”
明白个屁,她甚至说了三个字。白凤只觉他抛出去的利刃全劈在了棉花上,他被折腾得毫无脾气,却断不敢让易梦看出这点,只能在心下哀叹,面上依旧保持着镇定的神色。
易梦安静了一会儿,白凤或许享受这份清净,她却受不了沉默的滋长。她想说话,又不敢说话,局促不安了半天,最后从草丛里找了一颗石头,蹲下身在地上写了一行字:我什么时候可以说话呀?
白凤被那怪异的文字吸引住目光,不由问道:“你写的是什么?”
他竟然是个文盲,真是可惜了那么一副好皮相。易梦顿感惋惜,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足为奇,现在多少明星idol都是九漏鱼,能靠脸吃饭就绝不靠实力说话。相比之下好歹白凤好歹还会轻功、精通鸟语,也算有一技之长。再说了,封建社会又不是谁都有机会上学,他是不努力吗?他很可能是没有努力的机会啊。交不起束脩上不起学,难怪年纪轻轻出来给人打工。易梦同情地看了白凤一眼,为了便于对方理解,刻意把语速降慢了些:“我什么时候可以说话呀。”
易梦脸带怜悯之色,白凤被看得又是恼火又是莫名其妙,没好气道:“你现在不是正在说吗?”
易梦愣了愣,尴尬地解释道:“……我是说我写的是‘我什么时候可以说话呀’。”
她恐白凤不信她的话,指着地上的字,指一个字念一个字道:“我,什,么,时,候,可,以,说,话,呀。最后那个是问号,表示疑问。”
白凤盯着地上那行字看了又看,倒没觉得易梦在诓他。他遂缓了脸色,随口一问道:“这是哪国文字?”
“中国呀。”
“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白凤打量了易梦一眼,冷哼一声,“我倒觉得你来自四夷之地。”
他在说啥?这是在说她穿得土吗?易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为玩沉浸式剧本杀特意租借的影楼汉服,确实是肉眼可见的粗制滥造,缝合处许多线头都没剪干净。她又瞅了瞅了对方的打扮,的确是服饰精良。
易梦自惭形秽,紧接着便觉得错不在她。一分钱一分货,她也想砸重金买汉服,这不是还没实现财富自由嘛。她撇了撇嘴,心道这有啥值得骄傲的,你的衣服再漂亮不也是流沙提供的制服?这和公司送你一台笔记本电脑方便你在家加班有什么差?一看就是被洗脑的打工人,拿了点恩惠就沾沾自喜为老板卖命。
为报答白凤她把脱臼的手接了回来,易梦决定点化他。她扔掉手里的小石子,拍了拍手站起身,爬上院中一块巨石,挺直腰板居高临下看着白凤,神情严肃并且保持了视线接触,有如教师资格证面试现场。
白凤微微扬起眉毛,抱臂不语,。
“大人要去机关城做什么呀?”
“你不知道吗?我怎么记得半时辰前有人提议我们去机关城剿灭墨家叛逆,看卫庄杀盖聂。”白凤故作讶然,“这话不是你说的吗?”
他怎么可以记得半时辰前她说的话,她自己都记不得了。易梦对白凤又多添了一分钦佩,由衷赞叹道:“是我说的,大人记忆力真好。”
“别打岔。”白凤摆摆手,不吃阿谀奉承那一套,“你知道墨家机关城,知道流沙,甚至知道鬼谷之间的恩怨。我很好奇,你的消息都是从哪儿来的?”
剧本啊。我看过剧本啊!易梦在心底呐喊,面上却安安静静不敢说话。于是她倾情参加的教资面试变了味,变成了毕业答辩现场。易梦的心愿也从“我要点化你”变成了“你放过我吧”。她绞尽脑汁想办法,实在想不出合理的解释,灵机一动拿玄机的办法对付玄机的角色:“我的一个朋友告诉我的。”
“哦?”白凤来了兴致,竟没追问这位朋友是谁,而是拿出了尊重她隐私的气度,搭了腔道,“那你的这位朋友还真是消息灵通。”
熟悉吗,太熟悉了。对话就是这样玄起来的,剧情就是这样水起来的,你以为的草灰蛇线不过是挖坑不填罢了。此招见效,易梦的心情有些复杂,讪讪一笑同白凤道:“大人我们可以出发了吗?我怕去晚了他们都打完了。”
白凤若有所思:“看样子,你很希望流沙同墨家打起来?”
这岂不是显得她思想品德很不行……但是打戏它是真的香。易梦心事被说中,却不愿承认,当即摇摇头大义凛然道:“说什么呢!我希望世界太平,没有杀戮,没有战争。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张养浩。”
她以天下为怀,说出一番豪言壮语,不由令白凤刮目相看。他收敛了几分不屑的神色,虚心请教道:“张养浩是何意?”
背顺口了。
这是能说的吗?显然不能啊。易梦支支吾吾半天,耐不住白凤求知若渴的眼神,遂轻咳两声清了清喉咙,用尽毕生所学开始编:“夫日月盈昃,辰宿列张。为人君者开疆拓土,是谓张;以民为本,轻徭薄赋,是谓养;百姓衣食无忧,海晏清河,是谓浩。霸业、王业、乐业,三位一体,此乃张养浩!”
夸,快夸我!我为了模仿古人说话发语词都加上了,再不夸我你丫就真的很小气了啊。易梦一脸期待地等白凤反馈,后者沉吟良久,转了身走在前边:“我们走吧。”
惜字如金的人就该被拖出去犬决。易梦等了半天等到这么一句无关紧要的回答,不爽地从石头上跳下,闷闷不乐跟了上去。什么嘛,她千辛万苦编出一份满分答卷,对方没有配合鼓掌就算了,连句肯定的话都不给,真是白瞎了她对牛弹琴。她有几分惆怅,能体会到怀才不遇不被君王赏识的怆然了。
她见着那头巨型白禽时,瞬间忘却了心中忧思,只知道呆呆看着它。
“你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白凤一跃而上,身轻如燕站在了鸟背上,低头俯视她,“若你不希望流沙同墨家打起来,那你去墨家机关城是想劝架?”
这当然不是易梦的初衷。她也压根没想去机关城,去哪都行,问题是她剧情记得不多,只知道机关城。但白凤这么一说,易梦觉得他的逻辑没毛病,于是点点头道:“啊对对对。”
“有趣。”白凤倏尔一笑,“你以为自己劝得住吗?”
劝不住能看他们打架也不亏啊。易梦为了稳住自己爱好和平的人设,正色道:“人生在世,总得有些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勇气嘛。”
白凤撑着下巴思量片刻,若有所思道:“你说的那个朋友,是不是儒家张良?”
“张良是道家的。”易梦忍不住反驳
“我确实看见他与道家逍遥子并行。”白凤摇摇头,“张子房与道家私交甚好,并不意味着他就是道家人。”
“好吧好吧。”客随主便,她人在玄机片场她能说什么呢。易梦选择退让,“儒家就儒家吧,反正留侯是道家的。”
“你说的留侯是谁?与张子房又有何关系?”
“不懂了吧?这叫代餐。”
“何意?”
易梦想了想,答道:“我给你打个比方。假如有一年闹饥荒,你找不到小米喂这头鸽子,只能拿青菜喂它,对鸽子来说青菜就是小米的代餐,不是本来所求的,但至少也饿不死,听懂了吗?”
“懂了。”白凤顿了顿道,“但是有个问题。”
“请说。”易梦很乐意传道受业解惑。
“这不是鸽子这是凤凰。”
易梦沉默了一下,决定把锅甩给其余人:“……可是好多人都喊它宝鸽鸽。”
“道听途说你也敢信?”白凤哂笑,“你见过那么大只的鸽子吗?”
“没有。”易梦实诚地摇摇头,“可是我也没见过凤凰啊。”
她有一套怪异却又自洽的逻辑,白凤一时不知如何回话,索性避而不答,只催她道:“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