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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章 ...

  •   不一样,很不一样。
      清柳偶尔会站得远远的,姑娘还是那个安安静静的姑娘,主子还是那个不轻易吱声的主子,两人也还是即使同桌用餐都是遥遥坐着。可是,她却越来越觉得,这院子里早已不复往日清冷沉寂的气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逸的宁静。
      就如当下,姑娘在入神地研磨着自己的药粉,爷靠在院中躺椅上晒着太阳。
      一只绣着金色丝线的锦囊,自白色纱衫的袖口,跌落到地面,在阳光的映射下散着刺眼的光。
      赫连修微合的眼无意间瞟了过去,懒懒地站了起来。
      正陷入忙碌的人没有注意到有个东西被扔到了眼前,仍旧是兀自研磨着,思索着,直到她手中的器皿被另外一只手覆上。
      她抬起疑问的眼,撞到了那只被人拎起悬在半空的熟悉物件,方才知晓,原来是它掉了。
      接了过来,陷入了另外的思索。
      多久了?她记得不是很清了,只知道,她在这个有赫连修的地方待了很久,久到仿佛她觉得自己仿佛生来就是在此。
      将锦囊握在手中,再抬眼,望着那个正在望她的人,她问,“我来这里多久了?”
      他的眼中升起了一抹兴味,“才一年而已,以后还会有很多个一年。”
      “原来这么久了。”没去解读那人的后话,她喃喃低语。拍拍手上沾到的粉末,“赫连修,我还有事要去做。”看着他的眼睛平淡地说着,之前,他从未问过,而自己也没说过。
      “什么事?”隆起的眉头中带着防备,她那神色绝不是说类似要去哪里采药这样的话。
      “我下山原本是要找人的,”说起来,自己也觉得奇怪,怎么兜兜转转,没有找到人,却……
      “跟这锦囊有关?”伸手,自她手中拿来这东西,正面,背面审看了一遍。正欲打开,就被人夺了过去。
      “你不是它的主人,不能看。”她仔细地再次拉紧封口的地方,将它揣入腰间。
      “说给我听听。”好整以暇地在对面坐了下来,也许好办,也许不好办。
      桑落这才将师父临终的嘱托,已及在南国寻人的大概娓娓道出。
      赫连修的脸上一派平静,伸出尾指缓缓拂过石桌,“既是有事,那是得赶紧去办。”
      她有些愕然地未及反应,就听他唤道,“来人”,尔后,豁然起身,朝着院门方向走去,逢着正小跑过来的丫头说了几句,大步流星,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他那是……,眉睫不自觉地压低,什么意思?

      “姑娘,爷说,给您备了马匹,就在门口。”清柳也是措不及防,姑娘要出门吗?安排得如此紧促。
      “哦”愕然更甚,回头,看看自己这一年以来住的屋子,环顾,待了这么久的院子,没有什么特别,可是,竟生出挪不开步子的心绪。他这是,要她走吗?不,这是她自己要走,而且,也不得不走。
      甩开缠着她的纷乱,她要走,不是现在也会是其它时候,也罢,也罢。
      “姑娘不收拾行李吗?”清柳小跑追在后面。
      “我没有行李。”淡淡的说着,她没有行李的,可是却为何觉得自己丢了东西。
      果然,门前赫然停着一匹银白色的马,她见过很多马,却没见过这样四肢修长,头细颈高的,上前摸了一摸,它的毛极为细滑。
      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弄着,没有马上翻身上去,与其说,是细软的毛发叫她喜爱,倒不如说,她在等。也许,至少,他们该道个别吧。
      许久,没有一个人出来,她的心竟是隐隐作痛,站得越久,越痛。
      抚着胸口,一跃跳上了马背,勒紧了缰绳,谁知刚刚看着那么乖巧的马,竟是扬声嘶叫了起来,前脚的马蹄高高朝天扬起,若不是她及时地抱住马颈,她想她会被摔成重伤。
      俯爬在马背上,一手环着马,一手轻轻地抚弄着它后颈的毛发,尝试叫它安静下来,可是……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就觉得身后袭来一阵热气,原本嘶叫欲狂的马也奇异地安分了下来。
      “赫连修”惊魂未定,她低呼。
      身后的人拥着她,胸膛因为压着笑着而起伏,看着她一张因恼怒而微微发红的脸,他的头压下,亲吻上她的鼻尖。
      而她根本不买账地回过头去,闷闷地说,“你的马不好,你,也不好。”现在才来,怎么现在才来,他明明就是故意的。
      自她手里接过缰绳,一手环着她的腰,“傻孩子,这可是匹好马。”说着拉紧缰绳,脚下一蹬,那马便箭一般飞了出去。
      “顺道陪我办点小事,可好?”贴在她耳边。
      “多久?”至于去哪办什么,她并不在意。
      “知道顺道的意思吗?”再次强调。
      “我不习惯猜测。” 尝试着扭头过来,她也不习惯不看人说话。
      “那……”佯装深思,片刻,带着笑,“我偏喜欢叫你猜。”
      胸前传来的沉默,叫他把脸上的笑敛住,收入眼底。

      一道厚实的城墙高耸入云,千斤重的铁门迎面打开,门后一紫衣男子,负手而立,见着赫连修,原本孤孑的脸上,堆起了沁人心脾的笑,“王公子,你可真叫我意外。”
      “我当你是盼着我来。”没看他,赫连修径直步入城中。
      那紫衣人但笑不语,跟在他身后,看起来反倒像是被迎的客人。

      他是来做什么,她不知道,只是,却是连着几天没见着人影。
      两只在争斗的小狗倒是引起了她的注意,一黑一白,皆是小巧身材,甚为讨喜,此刻却不知为着什么撕咬在一块。
      见惯了兽类为赢得生存而生吞猎物抑或是同类,所以,这样的啃咬拉扯,并不会叫她生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也就只是那么瞧着。
      “哎呦呦......,我的贝贝啊。”女人尖锐的喊叫声,划过了水面,越过了小桥,直直钻进她的耳朵了,叫她有些承受不住地揉了揉耳屏。
      紧接着,一艳丽女子姿态妖娆地飞了过来,一边小跑一边喊着,“快滚开,滚开。”
      正当她在思索自己是怎么挡着路了,或者又要往何处去滚,就感觉一阵香粉拂过,那女人直直冲到两只小狗的战地,用脚驱逐者另一只,嘴中仍是念念有词,“丑死人的黑炭,还不滚开。”
      原来不是说她啊,轻笑自己如此多事,转过头去,看向了另外一方。
      谁知那小黑狗竟是斗上了瘾,被人一踢,越发的昂扬,别看小小东西,蹦起来却足有半人多高,一阵阵狂吠。
      那女子亦是不甘示弱,连吼带喝,“去你的,跟你的主子一样恶心。”
      那小东西就跟听懂了她的话似地,一个劲的猛撞过来,逼得她一步一步朝后方的拱桥上退去。
      慌忙中回头,看到仍然死人一般站在桥上的白衣女人,心中更是一抹愤恨,怕不是那薄情的爷儿们又从哪弄来的,反正欲扯住她的衣袖,喊道“帮我赶走那畜生。”这里手还没触到人家的衣袖,便被人轻盈闪过,自己猛地一下扑了个空,一个踉跄,足下更是像被什么狠狠绊到,“啊”的一声惊呼,竟是直直翻进湖中,惊起一阵浪花。
      望着适才后方砸来落在桥面上的一截枯树枝,片刻,桑落的眼抬起,看向身后,一青衫女子怀抱黑色小猫,正朝着湖面,徐徐走来,眼中藏着冷笑。
      谁也没去在意那个正在湖水中挣扎的女子。这青衫女子,不笑而自生媚态,顾盼之间,眉目生情,只是当她看清这个白衣女子的面貌,仇恨的记忆被再次掀开。
      “姑娘认识我。”桑落没有错过对方眼中极力遮掩的怨气。
      “认得,怎么不认得?”眼中带着自嘲,一只素白玉手悠悠缓缓地抚上怀中黑色的狗身,食指上镶着宝石的金色指套,熠熠生辉。
      桑落疑惑地收回目光,她应该是想用这枚东西提醒自己吧,可是,自己却是的确不记得。
      望着她完全没有印象的样子,席乐瑶歪起一侧嘴角,“怎么,那野兽男人也将你送来了?”
      “你可能认错人了,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她的语气,眼神依旧平淡如水。
      “不懂?不懂就让我提醒一下你,一年前的某天,你与另外一个富丽堂皇的女人坐着马车,一个黑衣男人策马在前,路过一个叫红泪居的地方。有印象吗?”说到此,不禁恨意更甚。
      摇了摇头,不记得,一般时候,她的记忆不会存太久,尤其是自己觉得不必在意的事。
      “怎么?你不恨他?”奇怪,一个才被自己的男人送给另外一个男人的女人,怎能有如此心境。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偏过头去,看到那个落水的人终于是爬上了岸,再抬头,天气仿佛也是不错,算了,还是别处去吧。
      “别走,也许我们能合作。”一个闪身,挡在了桑落面前,她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不单单是为着报削指之恨,强行将她打包送人之仇,而是,在她心底埋着更不能为人所知的缘由。“他削了我的手指,又将你送来给紫川,他是我们俩共同的仇人。”
      “你说的是……赫连修。”直到现在,她才隐约想起,好像,好像的确有那么一回事。
      “是,就是他。”席乐瑶切齿说着。
      “我与他并没有仇怨,他是我夫君。”她解释着,这青衣姑娘许是误会了什么。
      “什么......?”不可思议,即便她日夜被困在这重重设防的谷节城中,她也断不会糊涂到这种大事也不知道,“看来他骗你,骗得很彻底啊,赫连修成婚怎么可能有人不知道?那你是他的妃还是侍妾?”带着嬉笑,逼近着。“还是,你只是他用来暖床的女人。”放声大笑,她席乐瑶有生以来,从未见过如此愚蠢的女人。
      “让开,话不投机,我要走了。”她完全无法理解挡在她身前的人,到底是在说什么?
      “跟我合作,你会更好过些。”挡着她的身影分毫未动,席乐瑶脑中浮现出紫川阴狠的话‘在我这里,只有失了宠的女人才有可能离开。’而自己,越不依着他,他却偏是咬得紧,想到此,眉头收紧,紫川,这个禽兽,你与赫连修一样,都是禽兽。
      “让开。”她不会去威胁别人,不过,必要时,她会动手的。
      这边挡着的人还没有应付过来,那边,一个浑身湿透,光着脚,批发散发的女人就怒气冲冲地抓过来,嘴里吼着“你这个贱女人,敢推我下水。”
      “我没有。”她无奈,再闪,“是那树枝。”她想她已经知道那树枝是怎么回事了。
      “当我是傻子啊。”说着那湿身女人变张牙舞爪地挠了过来。
      “濉妹妹,莫气,这可是咱爷新招的女人,你知道爷喜新厌旧的性子,也晓得他的脾气吧。”席乐瑶伸手拦下,警告着,眼角流露出不屑。
      “你……”被唤着濉妹妹的人,仍旧是一番怒气难消的模样,却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收回手,整了整自己的梳了一个早上现在却被毁掉的头发。“你是谁?”
      “我叫桑落。”她被前后相截,堵在桥中,虽也不是走不得,只是,这一片混乱,也许不是靠走就理得清的。
      “模样倒是长得不错。”不甚服气地撇了撇嘴,“你被安置在哪间?”这很重要,可以由此看出这位爷对这位新人的看重程度。
      “你们误会了,我只是来这里做客的。”无奈更加。
      “做客?呵呵……妹妹啊,你可知,这处院子里全是爷豢养的女人,不会有外人的。” 濉儿做出与席乐瑶之前相同的笑,看来这位妹妹也是被人卖了而尚不自知啊,倒也不新鲜,以前就有这样的事。“谁带你来的?”
      “那我走错了,我同我夫君一道来的。”她只是走着走着才来了这里。
      “厄......” 濉儿带着疑惑的眼神与席乐瑶的在空中交汇了一下。“那你夫君呢?”
      “不知道。”最后一次,这已经是她的极限,实在是,话说多了,反而更不明白。纵身,足尖点在旁边拱桥的扶手,无法多呆。
      半空中,她仍然听到身后的笑声,“又一个被骗的。”还有另一个冷静残忍的声音,“他没有娶妻,天下人都知道。”

      他到底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她有事要问他,半梦半醒之间,她思忖着。
      烟味,一股不知哪里窜来的浓烟迅速地在屋子里弥漫开来,失火了吗?这是她的第一个认知。
      捂着口鼻,尝试着拉开门板,却发现,外面好像被扣住。没时间去考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破门,透过熊窜的火光,看到一道黑影闪过。
      一脚踢散堆在最底部的干柴,纵身追了出去。绕过九曲十弯,黑色的影子消逝在浓雾之中,她不知道自己追到了哪里,就晓得,灰白一片,满目皆是高耸山石。
      她有一种预感,那个黑影,是故意引她来此的。
      这个石群虽是洞口无数,但是只消一眼,便可看出,有一处洞口,全然不同于其他,洞口处,寸草不生,一股袭人的寒气直直涌来。
      踏进去方知其中玄机,原来,寒气来自于镶嵌在岩壁之上的大块冰晶,而整个洞内也因着这些个晶莹剔透的寒冰显得光亮。
      而寒气最甚的地方,俨然还仍在洞口深处。安静,这里安静得过了份,甚至听不到飞虫的声音。
      果然,当她穿过百米深的过道,来到真正的洞府之时,她感到有些愕然的意外。疑问也完全被揭开,那是一口虽有一丈之厚,却完全透明的,玄冰棺材,那东西散发出的冷气足以冻伤方圆百米的虫类。
      那紫色的孤寂背影背对她坐在棺边,棺中躺着一个女人,同样一身紫衣的女人,不知是死是活,样子仿佛仅仅像是在安详地沉睡中。
      来错地方了,下意识地退开,不想打扰到别人。只是,却已经是晚了。
      一块硕大的布,展开,自半空落下,旋即覆在了那副冰棺上。
      “误闯此地者,死。”那紫衣人回头,声音阴冷到了极点,原本黑色眸子在一瞬间变成了狂野的红色,没有一丝迟疑,那人爪状的五指迅雷般逼近,全身散发着肃杀之气。
      “那是你自己定的规矩,我没必要遵守。”死,她现在还不能。灵敏地退后,转身。
      一紫一白的身影追逐在亮白的洞中。
      “我誓要你付出代价。”语气更加决绝,诧异于对方深厚的修为,这更加激起了他嗜杀的本性。翻身一脚,直直地朝着对方的腰间踹去。
      一条白色绫带顿时飞出,蛇一般灵敏地缠绕在那男人踢出的脚踝处,她手腕一个使力,人往半空飞去,“我会死,却不会在此处。”人哪有不死的,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可由不得你。”紫川横着身子在半空中飞滚几圈,挣脱了脚间的缠绕。
      安静的洞府,乍现嘈杂之声。两人不分上下,牢牢缠死在洞中。
      “等一下,”桑落有些气喘,这样打下去,鹿死谁手很难能立见分晓。“我想,你肯定也不想把这里弄的太吵。”她好意的提醒道,哪怕她只是很不小心的看到了一眼,那一眼也足以让她知道,面前这个紫衣男人怕是很看重棺材里睡着的人的。
      果不其然,“滚出去。”紫川黑下脸来,压低了声音。
      她以为,既然是叫她滚出去,那自然也就是只有她一个人滚,也好,她并不想这样没完没了的争斗,要知道,与一个要置自己于死地的高手过招,既不想伤人,又要保证自己不被人所伤,的确,很难。
      用不着考虑,她连应声都没有,就飞身出了洞口。叹了口气,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原来,他们真的打了很久,进去的时候,明明是夜里,这会儿,却已经是一片大亮的天。
      正想好好吸一口新鲜的空气,劈头盖脸的一阵掌风,又一次叫她,无奈,原来,自己又误会了。
      不明白,只不过是走错了地方而已,怎么换来这样执着的追杀。
      又是一阵天昏地暗,两人已然是显现出疲惫。
      “如果,你再逼我,我会使毒的。”自从上次有了配毒的念头,她已经开始了一些尝试,只是之前,还从未派过用场。
      “要命可以,那就把眼睛留下。”他不会让任何一个人坏了他的规矩还能全身而退。
      桑落未再应话,兀自在怀中掏着着什么。
      “卑鄙。”一声闷哼,他的眼顿觉刺痛,视线开始模糊。
      “我告诉过你。”算了,别人说她什么,她也是无所谓的,轻松地甩开身后那个虽然视力受限却依旧执着于要她命的人,寻找着来时的路。
      正要踏开步子,突然想到什么似地折回来,靠近那个因黑暗而杵在那,脸色深沉的人,“你知道赫连修去哪了吗?”他们好像是一道离开的。
      闻言,紫川的眉微微耸起,声音中透露出细微诧异,“你是赫连修的女人?”就是那天他自己接进来的白衣女子?他从不会去注意女人,不管是什么模样的,只一眼就够。那日,他的印象是,只是个女人,如果真的有什么不一般,也只因她是赫连修的女人。
      “我是他的妻子。”她又一次平淡地更正。
      “笑话。”只此两字,不需再说其它,她既是能这样说,就说明她足够的盲目。
      “你……你们……”即使刚刚被他那样追杀,她也未曾真的气恼,可是,现在,当下,她真的,很生气。这个紫衣男人,包括那日见到的莫名其妙的两个女人,她很想说‘随你们怎么想’,可是心中另一个声音却是响起‘我们是夫妻’。
      压下不平,每每都是这样,但凡遇上他的事,自己就无法平淡而冷静,无法不去在意。“你知道他在哪吗?”再一次问道。
      “男人的事,女人……”轻蔑地吐着,“你不需要知道。”
      “那你是知道不想说,还是不知道?”这点很重要,因为她已经开始不安,他根本就没告诉她什么。
      “女人,看在赫连修的面子上,我不动你。”说着,紫川便转身,凭着对周围环境的熟悉感知,重新步入洞内。
      “我叫桑落,不叫女人。”这个称谓,本没有什么,只是,用来这样唤人,不好,极不好。而且,他的话,叫她觉得不对劲,她误闯了禁地,是她的事,跟赫连修什么关系?
      她的心情,复杂,寻他,不知是要去哪里寻他,还是回去那个着了火的房子等他,又不知他何时能回。
      只是,她却不知,早在她离开那屋的时候,门口的那堆东西早已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清理干净。

      “紫川,你就是如此待客?”说话的人声音已是降到了冰点。
      “女人而已,丢了一个,无妨。我院子里尤物无数,不嫌弃的话,随你挑。”有必要吗?说这么重的话。
      “我嫌弃。”那人一字一顿地说着,豁然起身。“给你两个时辰,找不到人,不要怪我。”
      他强硬的话,让紫川凝色,他以为,赫连修这样的人,除了利益,不可能关心任何人。

      在城中兜转了好几天,哪里有赫连修的影子,她开始考虑,也许他不该跟来,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很方便。
      正思索着的时候,就觉得肩头一紧,她反射性的耸肩甩开,转身,对上了一张冷若冰霜的脸,已及一双隐着愠怒的眼。
      “为何?”他扣着她的肩,不让她挪动分毫。
      “什么为何?”她皱眉,心中也是一股不知明的怒气。
      “我不值得你等?”她不是个急性子的人,他知道。只有几天而已,难道她就这样不在意能否与他一道。
      “赫连修,你说的话,我统统不懂。”开始烦躁,明明是他没有告诉自己,现在却还来质问她。“你放开我。”没有挣扎,因为知道彼此的悬殊。
      他的眼微微合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语气已是平缓,“出来做什么?”
      找你,当然是找你,因为怕找不到你,她这几天都很不好受,可是,他明明自己不好却还怪罪她的样子,让她不想,也无法说出口。“不知道。”闷闷地回着。
      “你不懂,你不懂……”他喃喃低语,似是跌落到了迷失的谷底,下一瞬,却又是厉声质问,“要怎样你才能懂?”一个使力,将她牢牢埋入胸前。
      她的脸被撞得生疼,贴在他的心口,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别再这样,别突然不见。”抚着她柔软的发丝,他要求道。
      “为什么你可以,而我不行?”她想抵开他,却做不到。
      没再说话,大手按住了她不安挪动的头,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论去哪,都会再回来。他要做的事,太多,太……,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所去何处,几时能回。
      “带你去见个人,可好?”
      “什么人?”抬头,“别再叫我猜了。”她不会猜到的。
      “我师父。”

      那是一个鹤发髯眉的老人,说是老人,也只是因为他不仅仅满头银发,甚至连眉须都是银白色。但是,细看来,脸面却又与赫连修有几分相似,五官俊秀,神态泰然,看不出年纪,宛若一隐世高人。
      见着桑落,这个他唯一的徒儿,也是侄儿带来的女子,他审视着,眼中带着和煦而又温暖的光。许久,悠悠点头,摆摆手,“修儿,你们出去钓几条鱼回来。”
      “好。”仍谁都不会想到,这样一个让人胆寒到不敢直视的人,此刻,却有如此温顺的模样。
      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老者,缓缓叹息着,修儿啊,竟是与他一般。
      是错,还是缘。他隐居数十年不出,淡忘了许多曾经另他难舍,澎湃,懊恼的事,唯独那件,至今,也难释怀。
      他挥不去的回忆,他走错过的路,如今,他的侄儿,却也在亦步亦趋的跟着。

      在逗留的几日间,他们几乎所有的时间都花在钓鱼上,并不是两人喜欢这门消遣,而是,这老者仿佛挺喜欢鱼,即便也未曾见有鱼上桌,只是,他却真真的,每日叫他们去钓。
      赫连修从不去问为什么,而桑落,她下水去捞的提议被否决后,也没再说什么。
      走的那天,老人说每月初自己都会去深山亲自采摘带着露水的茶叶,也就没再见到。
      “修儿,你与这姑娘,必定会经历磨难。”
      “修儿知晓。”
      他怎会不知?隔在他们之间的,何止千山万水。他无法想象她锦衣凤冠高坐朝堂受人膜拜的模样,就像他无法想象自己淡薄权势与仇恨。

      “爷请速归,主不久矣,迟则生变。” 白色布条上,鲜血染成的字。
      尚未出国界,他丝毫未有犹豫。“跟我回去。”
      “为何?”他那急切的神色,并不多见,想必是有事发生吧。
      “你不需要知道,跟我回去。”手上一个使力,掉转了马头。
      他的话,让她想到‘男人的事,女人不需要知道’,“不。”她语气坚定,在他毫无防备之下翻身跳下马来。
      即便深知她,但是她那一跳还是叫他心里咯噔一下,忿然勒住疾驰的马蹄,自己也是飞身下来。
      大喝出声,“你疯了吗?这是头飞奔的大宛马。”若是平常人,非死即伤。她不计后果的固执,比任何人更甚。
      “你既是有你的事,我也有我的。为何一定要我跟你回去?”这才是关键,他们各人有各人的事,这原本并不冲突。
      “我现在不能陪你去南国。”他尝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
      “那本就是我的事,我原本就是要自己做的。”事情有必要弄得那么复杂吗?
      “该死的,你一定要分得这么清楚吗?”纠结得难以排解的愤怒叫他抓狂,实在是没有耐性再去解释。于是,他出手,他的手快速地缠住她的,将她直直往怀里按,完全不顾她的挣扎,打横抱起,径直朝白马走去。
      “赫连修,放下我。”她不敢置信地低吼,他的野蛮,她第一次见到。
      “如果你再挣扎,我不敢保证不会敲晕你。”如果是平时,他可能会好好欣赏她抓狂的模样,只是现下,没心情。脚下的步子没有片刻迟疑,语气中全然的警告。
      “你……野蛮。”她的脸因为生气憋得通红,这个男人,他在试图用自己的蛮横制服她。
      她的语气的含着全然的愤怒,她的眼神中写满了厌恶,这使得他浑身一震,停在那半天没有动弹。
      “你听不懂我的话吗?你们都听不懂我的话吗?”没有看到赫连修高昂的眼中的异样,“你有事,可以不告诉我,如果跟我无关,我知道也无益。可是你不能这样强迫我。”
      他仍是没有应答,只是停在那。
      “你可以去做你的事,而我去做我的事,就是这么简单而已。”感觉到他钳制的力道放松,她从他怀中挣脱,落在平地,与他对视。
      他的脸,灰暗着,许久,从喉咙里硬是挤出来几个字,“我的妻子,你发过誓的。”
      桑落无奈的轻叹,“我是,可是夫妻就可以不考虑彼此的意愿了吗?”
      “你不愿跟我回去,而我,我再说一次,现在不可能跟你去南国。”他的语气中满是带着压迫的危险,强迫就强迫吧,他不介意,不介意。
      “赫连修……,明明这么小的事,这么简单的事。我知道你有急事,要去做。那你就快点走,不要耽误了。”她的话,真的那么难以理解?“等我找到人,我就会回去的。”
      “后面的,再说一遍。”他的眼中闪着乍来的光亮。
      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的理解到赫连修过激的反应,“我从未想过不回去。”
      整句话还未说完,她的唇就被人毫无预警地狠狠吻住,犹如狂风暴雨般突然开始,随即又突然停息。
      他带着笑的脸拉远的时候,她看到了自己的一束头发,应该是一束被齐齐割断的头发,躺在他手中。

      她没有注意,从她一踏进南国,所有事都显得那么顺利,那么顺理成章。
      先是有熟路之人,替她细细指明了通往那间镖局的路径;再就是被告知那个李镖头早在一年前就已经被提拔为宫中的护卫;还有就是,引路之人,再次将她带到那个高高悬着金字招牌的城都,王宫
      “桑落,别来无恙。”肖子宇斯文儒雅的笑着,那眼中的笑意分明就是,一个猎手终于等到守候多时的猎物的那个瞬间,胜利的笑。
      “嗯。那个李云龙在吗?”她自是没有去费力解读。
      “在,随我进来吧。”依旧是笑,却与初遇之时截然不同。
      这一年,对她也许很短,因为,记忆中的她总是过着平静无波的生活。而他,却没有停留。
      譬如说,他原本计划用肖潇挑拨那对兄弟,煽动他们自己乱,却未料到,赔了。他那个天人之姿的妹妹,竟是嫁给了那个一蹶不振的赫连昊;再譬如,他拿到的北国兵力部署图,是假的,导致他与北国每每暗暗较劲,每每不讨好的收场;再譬如说,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太子,而是一国之君;再譬如说,那个他训练多日的女人……也罢,太多,太多了。
      其他的事,一直都很忙碌,唯独,这边,唯独这件守株待兔的事,也是直到现在才有了些眉目。
      想到此,他一侧的唇角微微勾起。

      “云西子,我当然认识,而且,不仅仅认识,她还是我……”一年届中年的昂藏男人,声音因情绪激动而显得残破。
      “师父并未说其他,要是为难,你不必说的。这个锦囊是师父让我交给你的。”顺利,虽然她从未预想过会有什么不顺,只是这样顺利,也是自己不曾想过的。
      颤颤抖抖的手,接过那东西,在桑落跟肖子宇面前,理所当然地打开,从里面取出……,竟,小小一片金黄色的布帛,没有刺绣,没有只言片语,仅仅一小块布帛,细看来,仿佛是从衣角扯裂下来的小片。
      李云龙的头,低垂着,将小小东西,反过来复过去,最后……,哭喊出声“女儿啊。”
      那一声喊,震得桑落毫无头绪,只得傻愣愣定在那,仍由那男人老泪纵横在她面前呼喊。
      女儿?父亲?这陌生而遥远的称谓,叫她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女儿,为父,对不住西子,也是对不住你。为父发誓,从今往后,一定将之前亏欠你们母女的,百倍还你。”说话间,就要上前去搂。
      桑落下意识地闪躲开来,而在这同时,肖子宇亦是挡在了她身前,“李护卫,桑落她可能还一时不能适应,还是给她多点时间才好,你说呢?。”压低了眼皮,眸光中尽是警告。
      “即便如此,你也无需觉得亏欠,我与师父”不论怎样,她叫了一辈子的师父,还是师父,如果她真有隐瞒,也自有她的道理。“一直很好。”她们什么也不缺。
      “落儿……”老人不无叹息的想要再说什么,却被截断。
      “别,别叫我落儿。我叫桑落。”记忆中,只有那个人才会这么唤她,而且,这会让她想起那个轻轻唤她落儿的人。
      “你难道恨我?不愿意原谅接受我?”那男人仿佛深受打击。
      “不是,随便你叫我什么,别叫那个就好。”她平淡的解释着,习惯了别人总是会误解她的话。“我并不恨你,根本无所谓原谅。即是师父交代我的事已做好,我这便走了。”
      她的转身,让余下的两人都有些震惊。幸好,肖子宇不是第一天认识她。
      “你……”李云龙脚底一阵发软,惊呼出声,虚脱地往地上倒去。
      “桑落,我看你既然这么远来,要不在这小住两天。”搀扶着那个脆弱得遥遥欲坠的男人,肖子宇的眼中露出最为真诚而又恳切的请求。

      “没可能。”这是她说过最坚决的一句话。
      “小落,不要如此固执。前半生,为父没有好好照顾你,我只希望能在有生之年将你托付给个可靠的人。”吃力,甚是吃力,软的硬的,这丫头仿佛统统不吃。暗暗抹汗,王上可是交给了他一件不简单的任务。
      “我并不需要,而且,即使你是父亲,也并不能因此要求我做我不愿的事。”她开始后悔自己留下的决定,因为几天下来,这老人每每见她,谈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要她嫁给肖子宇。
      她已然烦倦,不想再提。“我已经有夫君了。”
      “什么?!”震惊的不仅仅是那合不上嘴的小老头,还有那个一直站在门外的肖子宇。
      “谁?”他不可抑制地推门而入,劈头问道。
      “赫连修。”她像是并不意外他的突然闯入。
      “什么?!”他的眉头因为强烈的意外紧紧锁着。良久,“他根本没有成亲,如果你不想嫁我,也不必如此编造谎言。”
      他的话,叫她激动了起来,这些人是怎么回事?这些到底跟他们什么关系,为什么她与赫连修是不是夫妻一定要全天下知道,而且是他们自己要问的,为什么都来讥笑,不,甚至是指责她在撒谎。“桑落是赫连修的妻子,赫连修是桑落的夫君,这就是事实。”背过脸去,平复突来的情绪,俨然一副不愿再说的样子。
      “是么?”望着她微微耸动的双肩,肖子宇喃喃自语,眼中露出一抹残忍。
      “也许,你并不知道,半月前,北国的国主殡天了,当时二王子并不在龙城,大王子继承了王位,而,我听说……”他缓缓停顿,满意看到她僵直得转过身子,眼中尽是不敢置信。“我听说,二王子赫连修因为意外,坠落下了万丈护城河……”
      “不……”那是一声低到几不可闻的惊呼,她的脑中不断浮现出他轻拍着自己的头喃喃说着‘你不懂’的画面,“不……”殷红的血从她嗓子眼里喷出,溅在肖子宇的华丽不可方物的衣袍上。

      “王上,她这样能成么?”李云龙抹汗,小心地问着,这都十多天过去了,他不停给她喂着昏睡药,眼看着人日渐消瘦,他是局外人,看得清楚,担心这姑娘身体吃不消。
      “不成。”他当然知道不能光靠这个,他在等个东西,就快了。“再催赫连昊,不,应该是他的心腹元堡主才对。”他要的,就算是死了,也该是他的。
      “那东西,不是说了中进去就等于死了。”肖子宇眼中的志在必得,叫他胆寒。
      “心疼你女儿?”侧过半个身子,缓缓吐出。
      “不敢不敢,小人只是看王上仿佛很在意这个姑娘,担心您……”他是很想说出后悔这个词的,只是终究不敢。
      “还不滚出去。”转过头喝道。
      闻言,李云龙连道三个是,慌张退出。

      痴痴地望着昏睡中的桑落,这是他近来做得做多的事。
      他已经分不清,究竟是自己喜欢她居多,还是不甘心居多。本以为自己可以很快遗忘这生命中唯一一次的挫败,可是他错了,尽管回国后的他仍是不乏娇娘缠绕,只是,那记忆反而随着时间的退后变得愈加浓烈。也算了,何必呢?不管是那一种缘由,结果都是一样。
      他恨她,恨她拒人千里的清冷,也恨赫连修,那个坏了他的大计不说,还夺了她的人。
      那东西,一直是他的赫连昊研究要用来对付赫连修的杀手锏,现在,这样的局势仿佛已不再需要。而她,即使他使出生父这样的招也不能使她就范,这是她逼的。
      他的指尖细细描绘着她的眉眼,我不会让你死的,如果那个堡主的父亲能活二十年,我就会想尽一起办法让你活得更久。

      再醒来的时候,她明显感觉到了自己的虚弱,坐在她跟前的是肖子宇,无法解释突来的心悸。
      “落,你终于醒了。”他的脸上写满了关心以及弄得化不开的爱怜。
      “我睡了很久吗?”她爬了起来,隐约记得自己还有事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先别动,你现在很虚弱,可能需要再修养一些时日。”按住她刚要抬起的腿。
      他的触碰让她毫无理由的发软,心跳亦是乱了节拍,这,不对。
      “肖子宇,我觉得不对劲。”她的眼中带着深沉的疑惑,感觉到自己甚至在念他名字的时候都有股强烈的感受。
      “哪里不对了?”男人的脸靠了过来,几乎要贴到她的。
      “不……”这不对,她的每一个毛孔都因为他的贴近而战栗着,那是一种期待的战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吻落在自己的唇上。
      “唔……”突来的反胃,叫她找回了推开他的气力。
      他被她的奋力一推震开到几米开外,不敢置信地看着她虽然浑身无力,却趴在床边干呕连连。
      侮辱,愤怒迅速席卷了他,他敢保证,如果赫连修现在站在他面前,他会不顾一切地撕了他。
      “怎么了?”半响之后,他温柔的手又一次覆上她脆弱不堪的脸。
      她的呼吸凌乱着,眼睛无力睁开,慢慢吐出这样几个字,像闷雷一样回荡在整个屋子里,“我有身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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