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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㈠满月 ⑵男主视角 ...

  •   他喜欢看月亮。
      他在月下得到过很多,却也失去过很多。
      皇城的冬冷的人骨头也是寒的,他靠在朱红色的门上,却莫名觉得温暖。
      阿月,今天是个满月呢。
      -
      十一岁时他见过这样的月亮,那是明月楼高休独倚,从今自有心归处。
      他有记忆起就住在破庙里,打小没吃过一顿不发馊的饭。
      他见过县里的秀才被人簇拥当街过,秀才衣衫整洁,神采奕奕,很是光鲜亮丽的模样。
      最重要的是,秀才来买馒头,最尖酸刻薄的王婆居然笑呵呵的说不收他钱。
      他咽了好几次口水。读了书,就能免费吃馍馍了。
      县里只有一家私塾,他没钱交学费,只能偷偷在门口听。
      被家丁打,被学生冷嘲热讽,他从没有反驳过一句,是他做错事在先,这是他活该。
      遇见她那日是冬季,天黑的早,月亮早早就上了柳梢头。
      刚刚那人劲太大了,只是呼吸都会觉得贯彻骨髓的疼。
      他抓把雪塞进嘴里,让模糊的意识清醒。
      忽而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以为是那群人去而复返,被吓得跌坐在地上。
      不是的,没有凶神恶煞的脸,没有尖酸刻薄的话。
      那个女孩把脸藏在毛绒绒的红斗篷里,笑靥如花的对他说,“你想读书吗,我可以帮你。”
      曾经有无数人对他伸出手,落在他的脸上,身上,仿佛他是世上最无知无感的木头桩子。
      而这双手白嫩,娇小,温暖,牵着他走到了有光的地方。
      “我女儿出生时是个满月,故我给她起名为阿月,今日遇见你恰也是满月,你便随我姓吧,我姓林,从今往后你便叫林满,也是愿你事事圆满,可好?”
      原来她叫林月啊,他想起那双亮晶晶的眼,真是个很适合她的名字。
      真好,我终于不叫“小乞丐”了。
      -
      二十一岁时他见过这样的月亮,那是月缺不改光,剑折不改刚。
      这些年来他仿佛成了先生的第二个孩子,先生一家待他极好,不仅免去了他的学费,还让他有了栖身之所。
      先生教他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教他朝闻道,夕死可矣;给他讲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原来读书不是为了自己吃饱饭,是为了天下人都能吃饱饭。
      先生说他天资聪颖,学什么都学的快。可唯独那日先生讲《关雎》,他努力理解,却不明所以,为何喜欢一个人就想要击鼓奏乐取悦她。
      先生说不必纠结,有些事总有一天会明白。
      他提着书箱回到家,阿月早早在门口等候,远远看见了他们,飞奔过来扑到先生的怀里。
      “阿满,今天有没有给我带徐记的花生酥?”
      她歪着脑袋看他,扬着月牙似的笑,脸蛋红扑扑的。
      他突然明白了先生的话。
      没什么理由,只是因为喜欢那个人,想让她脸上永远有明媚灿烂的笑容罢了。
      他不动声色的掂了掂书箱里的东西,脸上挂着懊恼的神色。“怎么办,我忘了。”
      她果然气急败坏的跳到他背上,“臭阿满!臭阿满!”
      “别恼了别恼了,吃完饭带你去买怎么样,你还想吃糖葫芦吗?”
      “好耶!阿满对我最好咯!”
      月光拖长影子,他们比影子更加亲密。
      真好,他背上有一整个月亮。
      -
      阿月有时候会跟着他和先生来私塾,她惯是个爱闹爱玩的性格,在后排坐了一时半刻就听不下去。
      他也是听不下去的。
      忍不住回头看看她昏昏欲睡的样子,看她不知道在画什么时露出的小狐狸般的笑容,看她发呆时无意识赌气的嘴。
      先生敲敲他的桌子,他心一抖,专心上起课来。
      想是她觉得无聊,拿着纸团子偷偷砸他,他不敢回头,心里却不自觉想象她气急败坏的模样。
      他以手抵唇,偷偷弯了嘴角。
      -
      七夕那天先生给私塾的学生放了假,但他还是起的很早。
      街头有颗菩提树,临近七夕,树上被挂满了祈求姻缘的姻缘牌。
      传说菩提树顶是最接近神明的地方,有情人的姻缘牌挂的越高,长相厮守的愿望越容易实现。
      他身子不怎么好,小时候的苦给他落下了病根。
      可他还是念着“对不住”,“得罪了”,颤颤巍巍的爬上树。
      他跳下树时崴了下脚,可看那个写着“满月”的姻缘牌被挂在菩提树的最高处,他就一点疼也感觉不到。
      他跪在地上双手合十,眼睫微微颤抖。
      神明啊,若您真的听得见,希望每晚都有满月悬天。
      -
      那年七夕,他们这个小地方居然也放了好盛大的焰火,她像只出笼的鸟,笑魇如花的拽着他穿行在人流里。她被西域来的杂耍艺人迷了眼,赤裸着上半身的男子幻术的手段极好,不知从哪在她耳后变出朵火红的花来,她被逗的不停的笑。
      他一时气恼,拽着她来到菩提树下。
      她懵懂的看着他,眼睛里透着困惑不解。
      他有些气急,真心话就那么说出了口。
      “阿月,年年都一起看月亮吧。”
      “等我考上了就回来找先生提亲。”
      “阿月,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她如想象中一样恼的红了脸,“臭阿满,谁要等你啊!”
      他有些苦涩,好在来日方长,待他考学归来,他们有的是时间
      这辈子啊,一定是要把月亮带回家的。
      -
      他被点为状元,一时间成为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以官宦世家为首的一派唯利是图,压榨百姓。明明路有冻死骨,却仍然朱门酒肉臭。以他在京城的恩师许大人为首的一派坚持改革,不死不休,誓不后退。
      他毅然投身后者,表面上却被恩师装扮成不偏不倚,甚至向前者倾斜的“中立者”。
      他入朝为官时一腔热血,他苦读诗书十余年为的就是有如今,改政治,救百姓,报家国。可在这宦海漂浮的时间越久,他越发觉这是条鲜血淋漓注定坎坷的路。
      国家腐败,皇帝昏庸,奸臣当权。他的心一点点变得坠入冰窖般寒凉。
      他被压的喘不过气,只有一个地方是他唯一的皈依。
      这年春节他告了假回家乡,他已经许久许久没见过心上的月亮。
      一封圣旨绝了他回家的路。
      恩师作为改革派的一员遭政敌诬陷,锒铛入狱,节后问刑。
      他作为审判者见了恩师最后一面,送了他人生的最后一杯酒。
      头发花白的老人身上没一处好肉,白色的囚衣被鲜血染的殷红。
      恩师从稻草挣扎着起来,拒绝他的搀扶跪在地上,以额触地,久久未曾抬起。
      “慎之,我自知时日无多,只有拜托你为我,为你,为寒门,为天下百姓,走出一条铺满阳光和鲜花的路。”
      他连忙跪在老师身前,“老师,不必您说,学生也自当努力。”
      恩师摇摇头,扶住他的肩,目光凄凉又坚定,隐隐约约的,还伴着几分愧疚。
      “不是努力,我要你保证。”
      他凛然。从古至今,没有哪个改革者敢做出这样的承诺。
      可看着恩师,拒绝的话他说不出口。长久的沉默后,他点了点头。
      恩师闭上眼的瞬间,他眼泪蓦然落下。
      他知道恩师为何愧疚,也知道那个承诺意味着什么。
      那条铺满鲜花的路,是要有人踩着荆棘踏过去的。
      -
      晚风吹着烛火昏黄的光,他背影在光晕里晃晃悠悠。
      他的书匣子里放着许多未曾寄出的信,诉说着他几年来的所有相思之意。他又想到那个七夕,幸好阿月不会等他。那时他不会想到,这竟然在某一天成为了他最幸运的事情。
      他提起笔的手在颤抖,这支笔还是他临行前阿月送他的那只,他向来珍之爱之,没舍得用。只是没想到,这支笔写下的第一封信,不是相思意,不是缠绵句,而是这样一封痛彻心扉的诀别信。
      阿月,莫要怪我,虽然你或许并不会在意。
      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呢?是否已然成家。你的夫君呢,他待你好不好?你或许有孩子了吧,他一定要像你,像你好,像你才可爱。
      阿月啊,以后或许没有满月,但月亮永远会高悬于天上。
      我啊,会努力让月光照耀的地方都变得更明亮些。
      -
      收到先生离世消息的那一天,他刚搜查到朝中要员贪墨的证据,这颗毒瘤早些拔出,离百姓安居乐业就更近一步。
      这是个在寒门派树立威严的好机会,但他没有要。
      那是让他有饭吃有家回有光寻的先生,那是待他如亲父般的先生啊。
      而且……他一闭上眼,就是阿月茫然无措,悲伤欲绝的模样。
      他要快马赶回家乡,凛冽的冷风渐渐吹散他的冲动。
      不能走,好不容易让阿月一家与他撇清关系,如今若是回去,便是功亏一篑。
      那夜下了很大的雪,在冰天雪地间,他咬着手臂,抑制住嘴里溢出的呜咽,双膝跪地,知道和满地苍白融为一体。
      他摸着腰间的红络子,那是几年前他拜托告假的同乡从那颗菩提树取下的。
      他抚摸着那两个字的刻痕。说他懦弱也好,说他可笑也罢,这条路漫长又孤单,他总是需要些什么东西支持自己走下去的。
      阿月啊,我好想你。
      -
      他从未想过他们的相见会是这般。
      皇帝微服私访,回京城时身边多了位新纳的美人。
      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位美人就是阿月。
      怎么会呢?他写下诀别信,他与他们断绝关系,他一个人走那条孤独无依的路,他以为这样阿月就能一生平安幸福的生活下去。
      他远远看着轿子慢慢靠近,突然就觉得自己滑稽。
      他努力让月光清明,可这月光却没照到他心爱的姑娘身上。
      他跪在地上,明明日日夜夜的想念她,到头来,甚至不敢抬头看她一眼。
      他只能一遍遍抚摸腰间的红络子。
      她乘轿而过,他把头埋在两手交叠之间。
      他离开的地上有隐约的水渍,转而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们,就像是从未相见的陌生人。
      二十一岁时他说要娶月亮,如今他永远失去了月亮。
      -
      三十一岁时他见过这样的月亮,那是又现满月,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改革最终还是失败了。
      他机关算尽,与政敌斗智斗勇,唯独忽略了上位者的真心。
      这世上最大的官宦世家,不就是皇家吗。
      其实也不算全然失败,十年来,一批又一批的新鲜血液涌入朝廷,这朝堂上下利益蒙心的人许多,可心怀清明的人未必就少。他倒下去,自然千千万万人会顶上来。
      铺满鲜花的路他或许见不到,但他总该是滋养鲜花的那方沃土中的小小一片吧。
      他气息奄奄的躺在牢房的茅草堆上,刚被严刑拷打过,身上的伤口密密麻麻的数不清。
      他最得意的学生前来看望他。如今这一幕,与当初恩师死前的画面何其相似。
      “老师,如今有一条生路,一条死路。”
      他问何为生路,何为死路。走上这条路的那天起,他就没想过走生路。
      他终于明白学生为何那般神色,所谓生路,就是受宫刑,成宦官,受天下人所耻之辱,即使是生路,也是一条一辈子都抬不起头的生路。
      学生离开后,他迷迷糊糊陷入沉睡,梦里他又回到那个冬天,先生还没离世,阿月没入后宫,他也未曾来到京城。
      梦里那双手牵住他,是整个冬天唯一的温度。
      “阿满,回家吧,带我回家吧。”
      他听见阿月这样说。
      他好久没睡过这样踏实的觉,梦里有她,有月光。
      -
      行刑那天,他与一同入狱的同僚在路口分开,走了截然不同的路。
      他看见他们愤怒和不可置信的神色,他知道他们曾面临一样的抉择,而只有他,选择了这条众叛亲离的路。
      他从前是他们心中尊敬的老师,敬仰的朋友,从今往后,他只是一个羞于启口的名字,一个贪生怕死的小人。
      他付出了什么,贡献了什么并不重要。人们提起林满,偏激些的说他不配为人,侮辱了寒门的脸面;平和些的或许复杂了摇摇头,叹息一句“可惜了”。
      心酸吗,有的。后悔吗,绝不。
      他只是……他摸了摸怀里的红络。
      他只是前半生不曾为自己留半分私心,愿为天下人而死,也为天下人而活。
      那么后半生,他能不能……为他的月亮苟且偷生呢。
      他这辈子,还想再见一回满月。
      -
      路过的宫女说今夜的月亮真美,他嘴角浮现一抹笑。
      他提着一壶温热的酒推开那扇宫门。
      天上的明月万般皎洁又干我何事,
      我的月亮自在我心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㈠满月 ⑵男主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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