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寄居棺 ...
-
“你……知道落水狗吗？”晏方重有些震惊。
“我知道啊，但是我不想当，所有人都不想当……”女孩蹲了下来，用手指头戳着地上的土，“我不想当……”
她一直都没有睁开眼睛，但是却能看清楚眼前发生的所有事情。
晏方重还想接着问什么，但是女孩看起来兴致缺缺，并不是很想回答有关于这方面的问题，她转了个话题：“叔叔，你的头发很好看，比我的好看，我的头发很少，每天都会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尝试插回去也没有用。”
很奇怪，一般人看见晏方重的头发，大部分反应都是“一个男的留这种不三不四的长头发干什么”，但是这个小女孩却不奇怪这一点。
大部分人都会对性别产生或多或少的刻板印象，所以就算是有人会对晏方重有这种偏见，晏方重也觉得有些见怪不怪，但是别人如果对他的长发有什么意见，那么他就一定会接着留长发。
反正被气死的不是他。
晏方重反而是有点奇怪，问着小女孩：“难道你不好奇叔叔为什么不是短发而是长发吗？而且这个叔叔的头发比我更长哦——”
他一边说着，顺手还指了指一旁的荀净生。
荀净生低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晏方重和小女孩。
荀净生：“？”
女孩看起来不是很在意，解释道：“这里的男孩女孩都会留长发，叔叔你留长发也不稀奇。”
“哦？为什么？”晏方重接着问着。
女孩没有接着戳着地下的土，但是又开始玩起自己脖子上的“爸爸妈妈”，边玩边说着：“不知道，但是大人们说这样可以活得长。”
活得长？
晏方重抓住了女孩话语里的关键词，好看的眉头紧蹙，月光打在他的脸上，显现出一种沉静的瓷白。
“为什么想活得长？”晏方重将脸凑近了一点，声音也低沉几分。
“为什么？因为大家都活不长啊。”女孩抬起头来，“看着”晏方重，干瘪蜡黄的脸上出现了天真无邪的笑容，“叔叔你也活不长吗？”
晏方重看着这个女孩，僵住了一瞬，似乎是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回答女孩些什么。
但是还没等晏方重说些什么，小女孩突然站起来了，对着晏方重说着：“你现在是收留了我吗？”
晏方重被女孩跳跃的说话方式搞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尽量顺着她回答：“……啊……嗯对。”
“那你有房子吗？”女孩接着问着。
“有的。”
“这里吗？”
“不在这里。”
女孩撇撇嘴，看起来有些失望：“好吧……那你收留不了我……”
然后她又低头思考着什么，沉默了一阵，又对着晏方重说着：“现在我们只有两个选择了，这里只有两个地方可以收留我们，一个是祠堂，但是我们大概是进不去的，会被他们骂，另一个就是义庄了，我们挤一挤吧，虽然三个人，但是也能睡，只要在天亮了之前，有人进来之前离开就行了。”
祠堂晏方重可以理解，这个年代还有义庄这种东西吗？
看小女孩的衣服年代也不是很久远的样子。
不过按照陈琦说的，这里如果是有漫山遍野的坟墓，那么这里有一个义庄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但是最奇怪的事情还不是这个。
为什么这里的人会活不长？会什么会早死呢？这个和自己的母亲有什么关系？又关联到自己身上多少呢？
她抓起了晏方重手，带着他一起去了义庄，嘴里说着：“走吧，晚上就是要睡觉的，我们没有房子不应该在外面到处走的，会被骂的。”
会被谁骂呢？
这里什么人都没有。
女孩的手是冰凉的，就像是暴露在冬天里一样，连细微的肌理中都散发着凉意。
和荀净生一模一样。
不过晏方重也学着女孩，把荀净生手也拉住了，露出个耐人寻味的笑容，嘴里也说着一模一样的话：“走吧，晚上就是要睡觉的，我们没有房子不应该在外面到处走的，会被骂的。”
荀净生看着晏方重拉着自己的手，听完晏方重的话，没说啥，但是挑了眉，默许着晏方重的动作。
三个人就这样随着女孩的带领下穿梭在漫漫长夜中。
不过看起来更像是晏方重一个人赶着两个鬼。
晏方重一边走着同时又一边注意着周围的景象：
入目之处，白色的对联格外显眼，但是那些对联被岁月浸泡太久了，又被时间灼烤太久了，本就脆弱单薄的纸张变得更加“一触即碎”，那些黄白的纸张被野蛮生长的杂草灌木的影子蚕食，最后在断壁残垣中慢慢隐没。
风声穿过空洞无依的门窗，发出令人战栗的呜咽声，就像是原野上的悲歌。
再往里面看，就是破败的板凳与桌子。因为没有屋顶的庇佑，早已被风雨烈阳侵蚀得不成样子，在这些板凳旁边，就是早已无人使用的炊具——灶台上面还残留铁锅锈渣，在它的旁边碎屑与陶片混杂，最后又被尘土浅浅掩埋。
老屋后面，又是一个不大的池塘，周围的一切安静地要命，一切声音都沉入了水中，只剩下水面的浮萍不断沉浮。
没有任何人在这里。
明明都是生物，但是却感觉不到一点生机。
岁月的痕迹太重，时间反而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然后晏方重的眼前不断向后移动的画面突然停止了。
到了。
义庄到了。
这座义庄在村子的边缘处，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建筑，外部是土砖形成的灰土色，正中央的门没有任何遮掩，只是一个明晃晃的入口，不算大，大概也就容纳两个人并肩进去。
走入义庄，才发现中间有一个类似于天井一样的设计，大概率也是因为这个地方潮湿，为了除潮通风。
不过也没有园林那般精致典雅，这里只有砖石堆砌出来的大概结构，显得格外朴素。
义庄里和晏方重前面看见的已经荒废的老屋是差不多的，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下脚的，想必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睡的。
不过最让晏方重觉得好奇的就是——
明明是义庄，但是这里没有看见一个棺材呢？
“我们睡在哪里？”晏方重本着顺着女孩心意的心思问着女孩。
“时候还没到？”女孩放开了捏着晏方重的手，回答着。
“什么时候？”晏方重接着问着。
这时，女孩没有接着回答晏方重的问题，只是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顿时，一股阴风从义庄的门口缓缓吹入，在义庄内不断回转，最后彻底黏在了晏方重的皮肤上，生起一根根微小的倒刺，细细刮着晏方重的皮肤，带来阵阵战栗。
为什么这阵风唯独缠着晏方重？
因为这里只有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这里。
同时，荀净生也好像是察觉了什么，也没问晏方重的意见，又一次直接将晏方重的嘴巴紧紧捂起来，让晏方重彻底“噤声”。
起先开始，只是一阵又一阵的迎风不断在天井处打着转，然后天窗处开始飘下阵阵“细雪”。
这个季节会下雪吗？
晏方重感觉很奇怪。
虽然晏方重嘴巴被荀净生捂着，不过手暂时还没有被控制住，他伸出手来，去接了一点飘下来的“雪”。
他用指尖去轻捻了一下——
这不是雪，是纸被烧完后飞出来的灰烬。
这时，女孩却直接跑到了义庄的门口，用自己手中的筷子和碗朝着门口慢慢敲着，一边敲着，同时她的步伐又不断往后退着。
铛铛铛——
忽然，一个纸人走入了，它朝着天空的方向不断撒着纸钱，紧接着是一对纸人慢慢走入了，它们都没有任何五官，抬着一个棺材走入义庄。
啪——
棺材被纸人放在了地面。
此时，棺材也自己打开了，不过里面却什么都没有。
那些纸人的动作也开始变得僵硬，最后像是彻底生锈的齿轮，失去了行动的能力，然后不知为何，那些纸人又开始自燃，直到化为一堆飞灰飘向空中。
就和晏方重刚刚接住的“雪”一样。
这个棺材变成了这个义庄现在唯一的棺材。
这时，荀净生才把手放开，打量着这个棺材，说道：“阴棺借道。”
“什么东西？”晏方重问着荀净生。
但是还没等荀净生说些什么，女孩又开口了：“进来吧，进来了就不会被发现了，不过现在只有一个……实在不行我们就挤一挤吧。”
晏方重只能接续维持着脸上无害的表情，对小女孩说着，同时用手指着这个棺材：“你是说……进到这个里面去……是吗？”
女孩看起来波澜不惊，好像是在谈论什么稀松平常的事情，点了点头，走到那个棺材的旁边说着：“对啊，就是进到这个里面去，不然就会被人发现的。”
晏方重看了一眼荀净生，荀净生也看了他一眼，不过他倒是显得更加积极了，走向那个棺材，说着：“那我们就一起挤一挤吧。”
女孩看起来也没有什么意见，甚至是接着招呼着晏方重：“快来呀，不然就会被发现的。”
看着荀净生进去了，晏方重也只能进去。
啪——
棺材门关上了。
唯一的光源被棺材板彻底隔断。
不过好在荀净生可以驱动指尖生火，让棺材里不至于太过于黑暗。
很诡异的是，明明是一个狭小的棺材，但是三个人进去却并不是很挤。
不过顺着火光，晏方重又一次看见了他拴在女孩和荀净生身上的血线。
这时他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挤的原因很简单——
应该棺材里就他一个活人。
剩下的全都是鬼。
晏方重不禁轻轻叹了口气，之前老是对着被人口嗨说自己要给自己打个棺材，早点进去住住，现在倒也算是实现了他的这句话。
只不过，他现在还没死呢。
因为棺材内空间太过于狭小，所以荀净生手中的火焰的光芒是通过下巴照射到每个人或者鬼的脸上，奇怪的光影让他们的脸显得格外渗人。
“现在他们找不到我们了？”女孩小声喃喃着。
“这个‘他们’是谁？”晏方重问着女孩。
女孩沉默了一下，或者说是沉思了一下，说着：“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叔叔你的问题真的好多。”
一声轻微的笑声响起。
是荀净生的。
晏方重也懒得管他，只是将注意力放在了女孩的身上，说着：“那你慢慢说，慢慢回答，叔叔也不急。”
女孩又低着头慢慢捋着晏方重的问题，嘴里也顺着她思绪的方向说着：“你最开始问我那个‘落水狗’的问题对吗？”
晏方重点了点头。
“我刚刚不想说，但是你要问我，那我就说给你听，不过我了解的也不是很清楚……”女孩挠着后脑勺，“‘落水狗’是骂人的话，也是戏，之前河边会有戏台，会有人去看这场戏，我总是没机会，所以我也看不见，但是之前有人这么骂过我，我知道他们在骂我，但是我不知道到底是在骂我什么，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女孩的话题显然是有些偏移了，但是晏方重也没有去阻止她，而是让她继续说着。
“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我也很好奇，所以说我也不知道跟你说些什么，那么就是下面的问题，你你想知道为什么要躲进来吗？”
女孩慢慢凑近了荀净生手上的光源，火焰照到她蜡黄的脸，在暖色的加持下，她的脸色显得更为恐怖。
“我们要躲着‘他们’呀，因为我们每个人都会饿的，白天也会饿，晚上饿的就会更加厉害了，所以‘他们’就会偷偷来找我们的，因为我们太饿了，大家都饿了，饿了……”
什么……饿了？
咚咚咚——
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敲着棺材。
咚咚咚——
敲击声此起彼伏。
这难道就是女孩说的……‘他们’？
“没关系的，”女孩安慰着脸色变得紧张的晏方重，“我们现在是家的人，我们现在就是有归宿的，有家就不会饿的，没事的，‘他们’进不来哦……”
进不来？
晏方重转头抚摸着棺材的内部，不过也正如女孩所言，即使外面的敲击声此起彼伏，棺材的内部依旧是相安无事。
“‘他们’是什么，‘他们’是仙人呀，米仙呀，面仙呀，肉仙呀……”女孩继续说着，“不过仙人的事情我也不知道太多，我也只能说到这里。”
“看你这么好奇，我在想你是不是也想知道……”女孩紧闭的双眼凑向了晏方重，“想知道我怎么看见的……对吗？”
对于突然凑上前的女孩，晏方重只能微微后退，顺着女孩的话说着：“啊……对的……”
这时，女孩突然将自己的手捂住自己的脸，然后又将手在眼睛处蜷缩起来，变成拳头，手腕慢慢转动，将拳心向着晏方重，又将手从自己的眼睛处缓缓朝着相反的方向移开，露出了没有张开的眼睛。
“啦啦啦——”
女孩嘴里说着，将自己的手掌一下子摊开——
有一双眼睛在她的掌心。
“我的眼睛在这里呀。”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寄居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