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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入剑冢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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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由骨埙依照穆之崖的记忆所建造的幻境。
苍镰托着骨埙站在幻境中，脚边是被他蒙住眼睛，定住身体的穆之屹。
虽然穆之屹因无梦烟正睡得无知无觉，然而苍镰仍是给他的双眼上加了一层黑布，因为他不确定在骨埙的作用下，无梦烟是否还能完全有效。果然，骨埙将穆之屹也一同被带了进来。
苍镰踢了一下穆之屹的屁股，穆之屹仍是沉沉的睡着。
“好好睡着吧。”
苍镰说罢，便向着幻境中的亮光走去。他沿着一条散发着微光的线一直走，直到走到一片开阔明亮的院子前。院子里是孩子与女子说笑声，他知道，院子内定然是年少的穆之崖。
他刚要走过去，然而脚步突然顿住。因为，他竟然在院子门口，看见了穆之崖。穆之崖仍旧穿着方才的衣服，坚实的背影笔直的立在大门旁，正目光沉静的看着院中的景象。
怎么会有两个穆之崖？
难道是他一入幻境就意识到了不对劲，所以自行从幻境中的‘穆之崖’身上脱离出来了？
苍镰皱眉，元神立刻化作纪羽的模样。
这时，前面的穆之崖突然转过头来，见到纪羽惊讶道：“小羽？”
纪羽藏起骨埙，站在原地想着要如何回话。
但穆之崖愣了片刻，突然笑了：“是啊，剑魂所造的幻境里面，怎会没有小羽。”
纪羽闻言便有了主意，既然穆之崖以为他是幻境的一部分，那他就配合着假装是幻境好了。他抬脚走到穆之崖身旁，问道：“师兄在看什么？”
穆之崖目光落回院中：“在看我自己。”
院子里，果然有一个小许多的穆之崖。那个稚气未脱的穆之崖，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他手里握着一把木剑，动作利落的在院中舞剑。而院中的石桌前，坐着一个面容尽毁的女子，只不过这一次，女子脸上没有任何遮挡。
是纪羽昨日见到的那个女人，穆之崖的娘。
女子落落大方的坐在那，即便她的脸因疤痕而变得扭曲，但纪羽仍旧看得出，她的眼睛在笑。
“别怕，那是我娘，你昨日见过的。”穆之崖突然道。
纪羽思索，既然穆之崖觉得他是假的，那便想问什么都可以了。
“伯母的脸…”
“是被一种古老的火兽所伤，所以无法修复。”
“是在你出生后伤的吗？”
穆之崖道：“在与我爹成亲前夕伤的，娘在我有记忆时就是这个样子。”
成亲前？
正想着，院中又走来一人。纪羽抬眼看去，看见来人是年轻时候的穆峰。穆峰将手里的披肩盖在女子身上，女子回头对上穆峰的眼睛，二人相视一笑，温情无限。随后，穆峰折了一根树枝，陪着小穆之崖一同在院中练剑。
即便是幻境，也是根据穆之崖的记忆而建造的。然而此刻这景象，实在与纪羽所想的大不一样。
纪羽转头看向穆之崖，发现穆之崖正目光贪恋的看着这一幕。
“很不可思议是不是，就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穆之崖突然出声道。
这之后，穆之崖便兀自讲起了那段往事。纪羽注意到，他说话时，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院子里那三个人。
“娘说，她的脸是因为成亲前夕糟了意外。那之后，祖父极力反对这亲事，‘碧凌门的大夫人怎能是个面目丑陋之人’。但是我爹却执意娶她，甚至对祖父说，若要他娶妻，此生便只娶这一人。”
纪羽暗暗冷嗤，这穆峰确实只娶了一个妻子。可是姨娘却接了好几个进门，不然哪里来那么多子女。
“祖父在世时，我爹确实一直守着这个承诺。可直到我九岁那年，祖父去世，我爹就好像把说过的话都忘了。现在想来，好像一切都只是为了跟祖父作对一般。”
“那之后，爹不再进娘的院子。
“娘自那时开始戴起了面纱。”
“十岁那年，娘寄信到师尊手中，求师尊提前将我带走。”
“我不知娘在信中是如何说的，原本该在我十八岁时来接我的师尊，提前来了。”
“我离开时，娘对我说，能不回来便不要回来，我那时不明白为什么。”
“我只知道，我不在时，府中陆续的多了许多弟弟妹妹。”
“其实我幼时一直很想要个玩伴的，想找若能有个弟弟最好。”
“但我不能与他们任何一人亲近，娘会伤心。”
“可即便这样，娘也不愿再见我，我每每回来，她就闭门不出。”
院子消失了，穆之崖自然的牵住纪羽的手，沿着光线往前走。
“别走散了。”他轻声道。
纪羽任穆之崖拉着走了一路，他看见穆峰牵着小穆之崖，教他识剑；
而后看见逐渐疯狂的穆夫人，还有穆峰越来越冷漠的脸；
看见小穆之崖等在紧闭的房门口，门内是一片嘈杂与咒骂；
看见荀忆带小穆之崖上了屏澜峰，看见他独自躺在陌生房间里，神情不安；
纪羽看着穆之崖修行，看他事事完美，但为了荀忆对同宗弟子挥出拳头；
看见穆之崖站在紧闭的房门前，欢喜的提到自己即将有一个师弟；
看见他在房门口傻等着，过了许久，里面终于传出声音，那声音说：好。
“自从我得知你的存在，便一直盼着见你。”穆之崖道。
这话纪羽曾听穆之崖说过一次，那时他只以为是客套话。
穆之崖停下脚步，低头下细细端详纪羽。现实中，穆之崖从未对他靠的如此近过，纪羽觉得，穆之崖的呼吸几乎都落在了他脸上。
纪羽垂下眼，是时候把这人叫醒了。他暗暗将手伸进袖子里去摸骨埙，这时，面前的穆之崖突然笑了。他抬手在纪羽头顶用力揉了几下，而后伸出手指，在纪羽的脸颊上戳了又戳，直到纪羽开始皱眉才罢手。
“小羽他，比我预想中的还要好。”
穆之崖不再说‘你’，而是‘他’。他其实一直清醒的知道自己所在的是什么地方。
纪羽看了穆之崖片刻，缓缓开口：“你将这个师弟想的这样好，将来知道他的真面目，可是要伤心的。”
“聪慧，机敏，年纪这样小，却处处透着不服输。初次见到小羽时，我正担心他被欺负，当我亲眼看见他捉弄了法力强他许多的柳师弟，看见他得逞时脸上露出的狡黠，那时我便觉得，小羽比当年初入宗门的我，厉害许多。”
穆之崖笑笑：“小羽是我娘也说好的人。”
纪羽并不认为那个好字是在说他。
他觉得，这个梦应该到此为止。
纪羽刚要转身去吹骨埙，幻境里的小穆之崖突然朝着他们走来，举起手中的剑对着他们。纪羽注意到，小穆之崖手中拿着的，就是那把树上的木柄剑。
是剑魂，是剑魂借了幻境中小穆之崖的样貌。
穆之崖侧身将纪羽挡在身后，警惕的看着对面的小几码的自己。
小穆之崖道：“我见过你。”
穆之崖：“是。”
小穆之崖：“你可知我来历？”
穆之崖：“是，我小的时候，父亲与我讲过。”
小穆之崖：“我不喜杀戮。”
穆之崖：“我也不喜。”
小穆之崖：“那你凭什么拿剑？”
“与你最初被打造出来的目的一样。”穆之崖道：“凭护我珍视之人的决心。”
“你珍视之人是谁？是那个蒙面的女子，还是你的师傅，还是…”小穆之崖说着，目光看向穆之崖身后的纪羽，脸上随之出现一抹困惑，眉心渐渐蹙起。
纪羽低头，刚要对着手中的骨埙吹气，就见小穆之崖对着他一扬手，而下一刻，纪羽便醒了。
纪羽睁开眼，穆之屹仍睡着，他收起骨埙，挥散了围绕在穆之屹身前的无梦烟。不理会茫然睁眼的穆之屹，径直走向树干之上的穆之崖。
树干上，穆之崖合着眼，仍保持着方才握剑的姿势。
为何穆之崖还未醒？刚刚剑魂可是发现了他？
正思索着，树上的穆之崖突然睁眼，随后，带着那柄剑从树干上一跃而下。
穆之屹也站起身，走近打量着穆之崖手中的剑，木柄之上刻着一个‘痴’字。
痴？
穆之屹瞪大了双眼：“这是祖师爷的剑？”
穆之屹听说过这柄剑，是碧凌门的祖师爷亲手所铸的剑。只不过，当年剑刚刚铸好，还未来得及开锋，祖师爷便殒命了。至于原因为何，只有历代掌门才知道。而这柄剑，未被任何人使用过，它独自来到剑冢，隐在角落，自那之后便无人见过它。
可是，它如何出现在树干之上，这般显眼的地方？
总不会是…是专门冒出来等穆之崖吧…
穆之崖举起剑，手掌拂过木质剑柄，在‘痴’字之后加了一个‘木’字。
“痴木。”穆之崖道：“自次以后，这便是你的名字。”
剑气浑厚，却无半分锋利之气。纪羽觉得，这柄未开封的剑就好比兵器中的穆之崖，温和无害的气质，只在他觉得必要之时,才会展现出杀意。
纪羽走到穆之崖跟前，道：“恭喜师兄！”
穆之崖点头：“多谢。”
纪羽注意到，穆之崖此时的表情竟有些不自然。他心中担心剑魂方才看透了他的身份，于是试探着道：“师兄方才可见到了剑魂？”
穆之崖点头。
“可有什么见示。”纪羽追问道。
穆之崖看了一眼纪羽。
剑魂叫我，不要被你迷惑。
“你那师弟…我看不清。他对你无恶念，却也是个冷情之人。除非得了他的真心，否则，日后若是反目，他可以做到不留余地。你与他相处要多小心，不要被他的表象迷惑。”
但这话穆之崖是如何也说不出口的。
真心…真心…
穆之崖移开视线，悄悄捻着指尖，上面仿佛仍留着纪羽脸颊上的触感。
他还不清楚剑魂所说的‘迷惑’指什么，但此刻，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愈发不对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