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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上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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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三月,雪尽消了。牙子才来找我,坐在客栈的长椅上,喝了满满一缸茶,卸下重担似的,“事成了——”长嘘一口气后才说。
其实事还没成。他问我会不会弓箭。我说我会弹弓。这话不假,以前师父每年会在山下游访,独留我和师姐,那时师姐淘米摘菜,我便做个木弹弓去打野果,如此应付三餐。
牙子摇摇头,说不是弹弓,那是皮小孩爱玩的,崖上要寻会弓箭的人,是为教一个小女娃。我想了下,改口说,弓箭嘛,我也会,你荐我上崖吧。说着话,我从衣襟摸出五吊钱,抛给牙子。他也不细究我到底会不会弓箭,清点了数,不错,是足足五吊。他赔笑问我,那还有十吊钱,之前说好的,看是什么时候给。我也笑,说等见着了要雇我的东家,荐我做活的事八字有一撇了,钱自然是会给齐的。我让他放心。
牙子不很放心。翌日天微亮,店伙计就来敲我房门,说是本镇姓秦的牙子急着找我。我也急忙披衣出去,出门时想着带上剑,却又罢了。果不然,秦牙子带我去见了一个中年男人。那人站在崖下的林地,看他立足稳健,是个会家子,秦牙子引荐时说那是神教的秦香主。
我想他们大概不止是本家,或许还是远亲。
秦香主皱缩着眉,说就带这么一个人来吗?
我不明白自己这么一个人是有什么不妥。我摸了摸下巴,也许我不该在昨夜刮了胡子,否则还能显老成。
秦牙子唉唉地叹气,说是没得办法了,既要身世干净,又要只会些拳脚功夫的弓箭师父,技艺也不能差,实在难找。
我明白,这年头,大家都爱耍弄刀剑,谁会独独去练弓箭?不过,身世干净这一说,我想大概是指非名门正派子弟。
我上前向秦香主行了个读书人的礼,说自己早年在杭州府做过弓箭师父,给一位官家小姐做过几年西席先生。
秦香主这才舒展开面色,“这样么,也可以,先试着吧,”他含糊地说。
于是我便上黑木崖去。一路上过了几重关卡,山崖上每十里便设一拦,途中有不少隐秘的目光,知道那是魔教布在暗处的防卫。我想,真是家大业大,这么多的人口,光吃饭穿衣也是一笔大开销,个个不事生产,哪里来的银钱?不过,终究是我小门小派,才会见着山上云集的教徒与阔绰的宅院即生出感叹。
主事的却不是秦香主。秦牙子没被允许跟随着上黑木崖,秦香主领我去了一处院落。
前方早有一个人等着。秦香主迎上去时叫了声东方堂主,一面半弯腰拱了拱手。
三月天气,风过时还有些寒凉。东方堂主只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薄衣裳,他抬头望了我们一眼,说秦香主请坐吧。单让秦香主坐,于是我便站着。只我站着,是在一面湖边的石亭,跟前设了矮几,几上还有茶,他们喝着茶谈事。东方堂主大概是主事人,但他也没有理会我。
他旁边坐着一个小女孩,约莫九岁、十岁的年纪,模样机灵,不像是笨小孩。盈盈——东方堂主叫她名字,他说弓箭师父又给你请来了一个,若再不合意,便不再请了。他说话和缓,像湖面上的凉风,还怪好听,我一时瞧着他失了神,这倒不能怪我,怨他长得好。
叫盈盈的女孩笑得很乖,摇着他袖子,却说只想由东方叔叔来教,要学不上树就能摘果的本事,等爹爹出关,她也不理他,她只爱理陪她玩的东方叔叔。听她口气,女孩自己的爹似乎忙得终日不可见,便跟着这个年轻叔叔在山上玩,但也只在叔叔有空时才能如一般孩童般玩乐。
“盈盈,神教有三万教众,大大小小的事务都须由教主操心,教主当然也想享那天伦之乐,” 他顺下眼眉,用规正的话来宽慰一个小孩,“你想学那不上树就能摘果的本事,非一日可成,还得正经练功,旁的都是小技。”
女孩显然也不很爱听这类话,她抿了下嘴,目光向我瞥来,我朝她笑了笑。她一点不怕生人,定住目光,像要仔细检视刚上崖的弓箭师父。
我也任由她看,一径笑着。东方堂主不作理会,慢慢斟了两杯茶,一杯是他自己的,一杯给秦香主。他喝茶却像喝酒,动作很利落,仰头一下喝尽。喝了几杯,那女孩到底年纪小,定不住,起身走到我面前,眼睛显得狐疑。
“你有什么本事可以教我呢?”她问得直白。
我说:“我本事不大,更比不上你的叔叔伯伯们。”我想,她是有许多叔伯,虽都不是血亲,但看在她父亲份上,叔伯们都待她极好。
“是了,你当然比不上的。” 她学了些大人举动,背负着双手。是从哪个叔伯处学来的?这样年纪小,却要把自己摆得这样老成。
我笑得出了声。她大概明白我意思,颇不甘地瞪了我一眼,哼——她如此回馈了我,小女孩声音娇,毫无震摄力,倒显得真像个小孩了。
东方——姑且叫他东方吧,我不是黑木崖上的教众,他虽是堂主,却不是我的堂主。东方起了身,亭子边上早架了一张角弓,他把弓拿起来,横在我面前。“拿着——”他命令说,惯会命令人的口吻,“如果有真本事,工钱自会丰厚,若没有,那么...... ”他说话留半截。
不等我伸手去拿,东方便松了手,弓眼看着要掉落地,我勉强接住,手腕突然像被绑了一块大石,被拖着向下坠,我使力稳住,这才知道他用意。他略挑起眉,不说什么话。我稍加掂量,弓有五石重,寻常人用弓,拉二石重的弓已是竭力。倘射程不远,弓却过重,则发出的箭会力道太猛,这是一张能杀人破石的弓。
我原先看他拿得轻巧,以为是一张寻常角弓。是他高看我了,还是他本就不想给那女孩寻弓箭师父?寻常人怎能拉动五石弓。我腹诽着,往那架子的箭筒抽出一支铁箭。
“盈盈,小心,过来——”他放轻声音去唤那女孩,我正搭弓,女孩仍站在我面前,听见唤,才挪到他身边。他和女孩说话时比待旁人温和,“你仔细瞧,你若满意了,这人才留下。”
我从背后听到那小女孩也轻轻地“嗯”了声。
我没回头,运力把弓拉满,将箭扣在弓弦,问她想要射落什么,鸟吗,还是果子?其实我第一次搭弓射箭,什么都不会。
初春时节,正有候鸟自南返北,午日绽晴的天空有鸟雀飞掠而过。我师父晚年皈依佛门,在一家小庙剃度,虽不投入寺院,但自行在雁荡山修习,吃素,不杀生,我也从未下手屠过一禽一兽。
小女孩说杀鸟做什么,她不愿意杀鸟,这使我松了一口气,但我耳闻到那姓东方的年青男子在我身后冷冷地呵笑,大概他认为我不忍心杀鸟实在可笑,不过这有什么好笑呢?
小女孩说自己前日放风筝玩,风筝一路飞,不着意被树枝钩住,就射那一个罢,把它射下树来。我问她,风筝不要了么,恐怕会被箭矢射穿。她不答话。我想,好,那么就射风筝。
弓拉满已有一段时间,其实我那时不精弓箭早被东方看出,但他并不点破,哪有人尚未看中要射之物即拉满了弓,那样会白费力气。柞树长在湖边,长得高大,正午太阳被杈桠遮挡,连同风筝也一并挂在最高处,从地面看去,被切割得零零碎碎的阳光格外晃眼,我好容易才找准位置,箭尖遥对着树上的风筝。
“小孩,你看好了,射箭非用眼睛瞄准。”我其实什么都只略懂,但仍颇娴熟似地教导。说不紧张是假的,干脆闭上眼睛,松了手,力道忽而泄出,于是一阵破风之声在耳边割开。
一声笑也水滴落地似得绽在耳边。我睁眼回头去看,风筝是否被射落,一时也忘了,满眼地只看见那个姓东方的年青男人在堂而皇之地笑,冬日正午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出晶莹透白的汗。他一笑,整个人就像从太阳中生长,在初春竟也散发热意,我也随之脸上一热,不敢多看,慌忙低下了头。
他连说了两声“好”,倒使我惭愧。
那小女孩在眉骨处搭了个小棚,眺目去看,颇为惋惜地叹气,“我想留你也留不了啦,大哥哥,你只把风筝射穿了,它却还在树上。”
秦香主也赶忙上前抱拳领罪,不等人责备,便说是自己办事不力,竟招了一个江湖骗子上崖,先还蒙骗说曾做过官家小姐的西席先生,看来全是大话,实在该罚。
“还那样年轻,就做了西席。”东方堂主已敛了笑,语气淡淡。他大概已留意到我先前钉在他身上的目光。铿锵——刀出鞘,他骤然伸手,迅疾地抽出了秦香主挂在腰边的刀。我脚步下意识要向后退,但又见秦香主甚至来不及反应,于是连忙止住动作,只当自己一派茫然。
原来他却不为举刀砍我。东方堂主身法很好,施展轻功飞向湖面,连踏几步便到了湖对岸,他挥刀向假山一劈,远处折射出一片白光,不消片刻,他回转过身,点掠着水面,落回原地。
“东方堂主好俊的轻功!” 我赞道。
他侧目看了我一眼,也许是听惯赞赏,不以为意,看我一眼也轻轻淡淡的。我这声赞叹却逾越了身份,全然不管自己一上了黑木崖,身家性命都已系在魔教诸位掌权者手上。他只要挥挥手,即会有千百教众不惜性命地将我擒拿。
我那时才下雁荡山,涉江湖不深,对许多事都还未知未明,所谓报恩,也以为只是简简单单、明明白白的报恩。对其余一切,说话行事只管顺遂着自己心意,因此造下种种业,诸多幸祸根源大半在此,不过也先按下不表。
那时我可是对东方堂主有不少感激呵!他飞过湖面,一刀劈下了假山上的石头,扔给众人看,说世上鲜有人能一箭射入岩石,兄弟们,今日算是见着了,还赖秦香主识人之明。他既开口说了这话,亭子边驻守的护卫也纷纷称是,说少年英杰,也有说后羿再世,听得我耳根发热。
东方堂主从石头掰下敞露在外的箭身,丢失三寸的断箭躺在他手心,他用另一只手抚着女孩的头,朗笑道:“盈盈,这箭射得太快,风筝才不及受力落地,但此箭一出,最终力道却能入石三寸,这人做你的弓箭师父,可够资格?算不算是没有真本事却还好为人师?”
那女孩仰头望我,目中闪着孩童的好奇。我略思索后,纵跃到树上,替她取下风筝。
风筝取了下来,她伸手接去,过一瞬,扯了扯东方堂主的袖子,说:“东方叔叔,把这大哥哥留下吧,待盈盈学会了,等到秋日果熟,打满一树的果子给爹爹和众位叔伯吃。”
东方堂主又笑了笑。
我想,他该是很喜欢这孩子。
他回身拾起茶盅,弃杯不用,满斟了一碗,递到我面前。“小兄弟,如何称呼?”他问。
我也接过,一口喝尽。
“在下姓木,名一。”
“木小兄弟,你从此就在黑木崖住下罢。”
“太好啦——” 我有了些微高兴,应承下来。
我放胆瞧他,许多工夫不眨眼,看他同样年轻的眉目传递出笑。东方堂主、东方兄弟、东方——我心里各自念了一遍,却不知道他真正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