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樹》桔欣

1、小树

　　苏小星家的对面有座森林公园，是全市最大的公园，当然这是很久以后苏小星才知道的，现在的他只知道这公园很大，走上一圈要好久好久。

　　苏小星现在三年级，每天都独自穿过公园到小学上课。一但从小石子路进入公园，就像进入另一个世界，外面马路上吵吵嚷嚷的喇叭声和令人窒息的废气都不见了，连天空都被树荫遮盖，从天空到脚下都是安安静静的绿色，只有早晨的鸟鸣声和一些早起运动的老人家。

　　这天，苏小星发现平常经过的小亭子旁边出现一株小树，比他还矮一点点，附近只有一大片竹林，却不能帮小树遮住阳光，苏小星凑近一看，小树的叶子好些都枯黄了，于是做了一个决定，带水来给小树喝。

　　于是，本来每天放学就一头栽进图书馆儿童区看书的苏小星，变成全校最后一个走的学生，手上还拿着跟班导师陆诚要的大红塑料袋，先装满水，再半提半抱的走五分钟到天桥，气喘吁吁地爬上去，再下来到公园，接着走十分钟到小亭子旁边，却不是一下子将水全部倒光，而是用手掬水从小树的根到叶子都细细洒上。

　　苏小星每天每天都这样做，所有同学都笑他傻，连平常很疼他的陆诚都摇了摇头，但没阻止他。苏小星有时也留下来跟小树说说话，因为父母都忙，没什么管，因此常常就这样到了晚上七八点才回家，有一次还睡着了，九点多到家，却仍是自己拿钥匙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因为提着比自己轻不了多少的一大袋水走很远的路，苏小星不再有精神去图书馆看书，渐渐地功课也多是敷衍的交差。

　　有一天，苏小星终于因为长时间没给家长签联络簿，作业又都乱七八糟，被陆诚留下来帮忙，说是帮忙，其实就是惩罚，对爱玩的小朋友来说，还有什么比放学了却得留在学校更郁闷的事情？苏小星心里很急，在教室里来回跺脚，想赶快去陪小树，陆诚送同学们去校门放学，把教室锁了，虽然从里面可以开，但只要开了便知道苏小星溜了，而非只是去上洗手间，因为小学生还不够机灵，懂得锁门再关上。

　　苏小星等了很久，陆诚都还没回来，很想偷溜出去，门虽然锁着，但窗户也不高，于是，苏小星便轻轻将窗子推开一半，跳了出去，再把窗户恢复原样，接着很顺利的装了水跑出校门，都没被陆诚抓到。接下来好几天，苏小星都如法炮制，每次都怕怕的来学校，不敢接触陆诚的目光，但陆诚从来没有叫他过去，仍然天天要他留下，又天天任苏小星跳窗逃走。苏小星一开始还有点怕，后来次数多了，也就松懈下来了。

　　这天是礼拜五，要放学时，陆诚看着点名簿唱名，惯例在每个小朋友上前来拿联络簿时叮咛几句，不外乎周末要注意安全，不要乱跑之类的话。苏小星没怎注意听，心神不宁地盯着外面。

　　星期五是个大日子，代表假日到来，希望今天老师别留他就好了，之前好几次的落跑行为也再次让苏小星开始怕了起来，老师的家访永远都是礼拜五，上星期是莫小冬，上上星期是崔飘飘，不知道今天是谁…..

　　陆诚很清楚小朋友们的心态，褒奖一定公开，需要小小处罚或提醒的却都是私下来，包含针对有需要的小朋友做家访，也一律是私下通知，从来不让这种事情成为班级上的八卦材料，现在小孩都很了不得，千万不能小看小小群众的影响力，这也是陆诚自己几年教书下来的心得。

　　“苏小星。”

　　陆诚微微蹙眉，示意旁边同学叫一下明显走神的苏小星。

　　同学很尽责地推了推苏小星。“欸，老师叫你~”并小心地凑到他耳边说了句”现在发联络簿！”

　　“啊？”

　　“老师叫你啦！”

　　“哦哦，有！”

　　陆诚无奈，招了招手，”苏小星，帮老师把点名簿拿去教务处放。”

　　“好。”苏小星很乖地双手接过跑出去了。

　　下面有同学小小声说“种树种到傻了哦……” “你管人家那么多……””嘘，老师在看这边！”

　　陆诚暗暗叹了口气，让班长带出去整队，准备放学，不意外底听到掀翻屋顶的欢呼。

　　他特意把苏小星的联络簿留到最后，随手翻了翻，果然又是没签名，字体也跟鬼画符差不多，看来还是得找过来谈谈吧。

　　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之前听过苏小星的一些事迹，很多科任老师都说他难教，但到现在为止，除了联络簿和功课越来越不认真外，苏小星的表现都是挺不错的，应该没问题呀。

　　虽然功课不是挺好，不过看的出来苏小星的作业只是没耐性写，字迹总是从整齐到乱，却不是不会写。

　　小学生每两年级就打散一次，重新分班，同时换导师。然而，虽然照理说陆诚和名为苏小星的苏小星应该认识不到半年才对，陆诚却早已从辅导室知道这孩子的名字，知道他是全校唯一一个智力测验过关却因为学习能力不佳，每星期都得到特殊班去学习的孩子。

　　苏小星每星期都会去特殊班上课，陆诚也都固定跟特殊班的老师讨论，表现都不错，而且他很乐于帮老师做事、教同学造句子。

　　总之，是一个好孩子，但有某些因素，让他不太适应正常的教育模式……一般老师都会讨厌这样的孩子，因为要花比较多的心力，陆诚想到那些告诫他苏小星很难带的老师不屑的口吻，又叹了口气。

　　把小朋友们都送出校门后，陆诚回到教室很快地收了收东西，锁门，跟早已等在门外苏小星说，今天要跟他一起走。

　　不意外地看到苏小星瞬间露出惊慌的表情，又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差点笑了出来，摸了摸苏小星的头，把塑料袋从苏小星僵硬的手中拿走，出去装满水，回来说，走吧，陆诚帮你拿，我们去看看你的小树。于是牵着还呆呆的苏小星，走出校门。

　　因为苏小星的执着，眨巴眨巴着的晶晶亮亮的黑眸子仰望着陆诚，虽然知道苏小星不会哭，但任谁都不能拒绝这样的注视，陆诚不得不把水袋还给苏小星。于是，便一边伸手在苏小星头上充当遮阳伞，一边看着苏小星不到自己胸口的小身板儿拿着那么大的水袋，真不知道他前些日子是怎么坚持过来的。

　　重新把记忆中苏小星的种种又想了一次后，陆诚瞧了瞧小小声哼着歌的苏小星，好奇地侧耳听。

　　“今天天气好清爽，路上野花香……”

　　“青山绿水绕身旁，小鸟声声唱……”

　　“四方好友相聚……”

　　陆诚听着，知道这是音乐课教的歌，自己以前也学过，挺怀念的，但苏小星不唱了。

　　“小星，怎不唱了呢？”

　　“不喜欢。”苏小星反常地没看陆诚，让陆诚有点惊讶，给长辈东西或者从长辈手上拿东西要双手、说话要看着人说等等，这些开学都会教的生活礼仪，苏小星一直都是做最好的，今天是怎么了？

　　陆诚轻轻拍了拍小孩的肩膀，“小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