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5、第九十五章 无魂之壳 ...
-
赫尔汀稳稳地落在巨像侧面,只见那庞大的身形遮蔽了本就如晨雾般稀薄的阳光,曲起的左臂正好从他头顶高处挥过,地面游移的巨大阴影参差不齐。
巨像对术士的出现毫无反应,踏出的每一步都和往常无异,就像巡守的民兵不会对窜进村中的野猫多看一眼。巨像身后背负的长戟仿佛锈在了它背上,或许它从来就没使用过这件武器。
“你究竟是什么?”赫尔汀抬起头。“又在等什么?”
他的喃喃自语当然不会传进古老巨像的耳朵——如果有耳朵的话。它身上未曾透出半点魔法的气息,这通常意味着“自然”与“安全”,但光是庞然大物的形貌就否定了这种感觉。无论它来自何处,其运作的机理显然已超越现世的术士乃至绝大多数学者的认知。
赫尔汀低头看了看脚下潮湿的土地。迟缓而沉重的脚步有节奏地撼动着周围的地表,颜色、花纹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跳虫在过分茂盛的青草从里蹦跶,浑然不知自己死期将至。
再次抬眼观察巨像时,赫尔汀发现了刚才被忽略的一个细节:那把长戟依旧完美无瑕,缠绕其上的符号清晰可辨,仿佛在被深埋的漫长岁月里从未受到半点磨损,和伤痕累累的巨像相比简直有十成新。而且它并非死板的金属,四棱尖矛和斧头周围还环绕着一圈朦胧的蓝色光晕。
“……非魔力的能量场?”赫尔汀有些困惑,但他没有停下来思考,他的手和脑向来是一块行动的,反而是嘴可能滞后一些。
巨像还在背对着他向前走。从草木间被它踏出的足有一丈宽的圆弧形“小路”看,再走大约十步,它就会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前进。赫尔汀以进行实验般的心态和做法,在默念几个数、看着巨像到达某个位置后,随即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片龙鳞,半年前曾经被伊赛尔王子戴在盔甲下,不过他显然已经用不上这个了。虽然不知道赫尔汀要它干什么,但安涅克乃至瑞格二世都不介意对方带走这件没有一块下葬的奇怪遗物。
现在,赫尔汀就这么拎着它,一根细长的银链穿过鳞片一角打通的小孔,缠绕于被皮革手套包裹的指间。这不是术士揣在身上的唯一一件另类物品——矮人的机械信标,野林精灵的灵魂琥珀,审判者圣殿的奠基石残片——但试也得一件件试。
赫尔汀张开嘴,无声地发出几个音节,解除了将龙鳞的存在同外部隔绝的屏蔽力场。龙鳞周围的空气发出一声极轻的爆响,就像泉眼处破裂的水泡。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巨像正要迈出的腿停在了原处,外壳之下疑似齿轮发出的低哑轰鸣不再随关节转动而发出变化。但这只持续了几秒,它很快又变得更响了,在不远处能清晰听出那是金属摩擦的不祥的声音,如同某种无法解读的语言。
紧接着,巨像的上半身朝赫尔汀的方向转了过来,然后是它的腿。在那一瞬间,赫尔汀似乎和没有生命的巨像对上了视线。
——康诺特见过它吗?他们的眼睛都是红色的。
这样不着边际的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又很快被旺盛的攻击欲覆盖,因为巨像已开始向他冲来。它的动作一改之前的迟缓,如此庞大笨重的身躯竟能三步并作两步地向目标奔跑,速度快得出乎赫尔汀的预料。
转眼间,巨像已冲至赫尔汀近前,压低的上半身和远远跨开的步伐不曾让它重心失调。它发动的攻击是多方面的:足有近一人高的钢铁之足第一次重重轧进被繁密草根编织得坚韧厚实的泥土,赫尔汀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勉强闪开,但还是被震得摔倒在地;它踏下那只脚的同时,原本黯淡的红眼骤然变亮,锋利的红热光束直直刺向术士,扎进他方才所站的位置。高温顿时将那几尺土地烧得焦黑,又因那一方草木被瞬间燃尽而没有让火势扩散开来。
“第一个就中了?我还真是走运。”赫尔汀自嘲地接受了这份猝不及防的“好运气”。他飞快地翻到一旁爬起身,却见正跨步压身的巨像向他伸出了一只竖立的手掌,掌心机关咔嚓一声张开,藏在巨像手臂内的管道中喷涌出一大股蒸汽,直扑赫尔汀而来。
他还没来得及站稳便踉跄着向侧面闪去,见无法躲开横扫而至的蒸汽,术士迅速在自己身前升起了一堵冰墙,同时抽出挂在腰间的法杖,惨白的魔焰爬行着将包在法杖外的布条焚净。滚烫的白色蒸汽几乎在顷刻间融化了这道屏障。炸开的热雾里,沸腾的冰水溅了赫尔汀半身。
要不是吸血鬼的身躯给了他以身犯险的资本和底气,光是这一下严重烫伤就足以让赫尔汀丧失战斗力。湿透的衣裳底下,皮肤迅速发红起泡,几乎和布料粘在了一块。好在这大片伤痕很快就在超乎凡人的生理机能作用下开始愈合,而术士一声不吭地抗了下来,只有紧皱的眉头和腮边微微颤动的肌肉暴露着他所承受的真实痛楚。
巨像从背后取过长戟、双手一前一后地握住它的同时,赫尔汀也举起了法杖——他基本不用这种东西,但看似守旧的术士其实并不排斥适当的变通。
这支不久前刚做好的特制法杖不同于它的同类,上面镶嵌了更多的贮魔水晶,蚀刻进杖身的魔纹如一套网状导槽,能够随使用者所愿,将能量成倍地集中到某一点上。
抓住对方每一个动作之间停顿的间隙,赫尔汀一边施术攻击巨像的关节(但大多数攻击都被和长戟上相同的神秘力场挡了下来),一边灵活地躲避奔他而来的硕大利刃和无情践踏,尽量让自己躲进巨像的视觉死角。
但那只放着红光的眼睛恐怕只是摆设:即使术士用短距离传送闪到了巨像后方,这具无魂之壳还是会马上捕捉到他的位置,甚至就着背对的方位,头也不回地将长戟向后刺去,性质不明的异样波动堪堪擦过与巨像相比甚是羸弱的身躯。
对付持械的巨像,赫尔汀的第一反应是破坏对方的武器,又很快改变了想法:在某一回合中,他将魔力凝成锁链,短暂地绞住了向他刺来的长戟。尽管巨像马上后退一步,将戟从禁锢中强行扯了出来,能够绞死一只石心屠夫的强力锁链随之分崩离析,但那短短的几秒钟足以让赫尔汀近距离看清长戟的表面——那些符号不是装饰性的花纹,而是文字,奇异的线条规整地组合起来并排列成行。那是一片被蚀刻在武器上的铭文。
他依稀认出了几个连在一起的字符。帕扬女士曾带着学生们造访过一些留有碑刻的矮人遗迹,不过关于矮人的语言,他了解的并不多。该种族似乎对机械以外的事物向来不友好,尤其不待见“投机取巧”的魔法。
正巧,术士议会能够动员的资源中,也包括一群可以破译和解读某些失落语言的学者。至少在这方面,蛇山时代的先驱不至于为后辈感到失望。赫尔汀必须保住这份珍贵的材料。
既然如此,他只剩下一个选择:让巨像本身停下来。他深知和对方相持并非明智之举,总不能指望一堆金属比血肉之躯更快地陷入疲乏的境地。现在也没必要再试探下去了。
接踵而至的是另一个问题:它的“心脏”在哪?
巨像单手持戟,劈下的斧刃将一丛灌木砸成了碎片,虫鸟的惊叫也被淹没在雷霆般的炸响中;与此同时,又一团蒸汽向赫尔汀扑去,但被一堵提前形成的更厚实的冰墙拦了下来。紧接着,术士突然从破裂的冰墙中伸出法杖,集中力量发出的一击精准地破坏了尚未关闭的蒸汽喷口,在闭合管腔中反复跳动的闪电从内部瘫痪了巨像的半只手臂。
听着齿轮和链条震耳欲聋的轰鸣,在某一瞬间,赫尔汀突然想起了和列夫一起冲进地下实验室的情形。他是怎么阻止那个金属构装体的来着?当然,帕扬女士随手就能量产的保镖兼助手远不能跟眼前这个庞然大物相比,但其经验可资参考。
那是足以让所有异动停转,却又能最大限度地保全事物原貌的物质。
不只是克敌制胜的手段,它也是一种工具,一种可以帮助施术者寻找线索的特殊工具。
“蛇山之魂啊,请祝福我。”赫尔汀飞快地握了一下刻有猫头鹰和白鹤的圆形挂坠,这枚一直挂在他胸前的铜制纹章因刚才的激烈打斗滑到了衣领外。
终于完全越过东面山顶的太阳仿佛在回应他的祷告。无惧日光的吸血鬼完成了最后一次传送,在巨像前方站稳了脚跟——它只需再踏出两步,就能将这带有古老宿敌气息的入侵者碾作尘泥,但它将永远无法做到。
被蛇山恶魔用符文刺青缝合进灵魂深处的力量在赫尔汀体内奔涌,冲破了吸血鬼肉身对其本质的排斥,又与它形成了唯有强大意志才能驾驭的微妙融合。这份危险又神圣的痛苦每每让赫尔汀迷醉。
伴随着术士吟唱的咒语,巨像周围的温度开始骤降,厚达几寸的冰层从它脚底开始迅速向头顶攀升,给灰暗的钢铁镀上了一层苍白的外壳。
但这样的封冻只能短暂地限制巨像的行动——它只会停下几秒,因为升温的金属很快就能将薄薄的冰层融化,紧接着,高举半空的长戟又会再次落下。
但赫尔汀也只需要争取这样的几秒:他大睁着布满血丝的独眼,注灵猎隼也已提前飞到了巨像的另一侧,两边锐利的视线迅速扫过巨像身上的每一寸,以高度集中的精神力和敏锐的观察力寻找冰壳上融化最快的部位。
那是机体最热的地方——也定是它内部机械结构的交汇之处,一切动力的起点,或是别的什么驱动其运转的核心部件所在。
——找到了。
果然不在通常认为的“心脏”处,而是位于巨像的侧腹。当然,不同于人体仅有单薄皮肉保护的要害,那里覆盖了不知几层精工金属板。
说时迟那时快,吸血鬼的漆黑蝠翼从赫尔汀背后破茧而出,带着他腾空而起,躲开下刺的长戟,自下而上径直撞进巨像怀中。巨像恰好位于赫尔汀与远处观望的众人之间,将这一幕从后者的视野中尽数挡了下来。
术士踏上巨像的躯干,再次将法杖顶部对准刚才标定的位置。不出所料,巨像“意识”到了他的攻击目标,和武器上相同的异常力场也覆盖在了那一处,甚至到了肉眼可见的地步——空气被蓝色的闪电束扭曲,仿佛烈日下蒸腾的蜃气。
然后,赫尔汀眼都不眨地抡起法杖砸了上去。法杖接触到防御力场的瞬间,他猛然发力,将它的全部能量尽数倾注到与巨像的对峙之中。他手中坚硬如铁的铜骨木被当场炸成碎片,就连镶嵌在上面的数颗贮魔水晶也都像被金刚石反复研磨过一般,化作一片与石粉无异的黯淡扬尘,造价足够买下半座小镇的珍贵法杖在顷刻间灰飞烟灭。
以这根法杖为代价,覆盖在巨像腹部的防御力场被炸开了一个大洞。紧接着,赫尔汀欺身上前,从腰间掏出一柄近二尺长的黑曜石锯齿刃。
削铁如泥的附魔利刃,吸血鬼的骇人力量,再加上使传送术成为可能的扭曲空间的技法,借由这一系列超越常理的手段的结合,金属外壳竟被他硬生生撕开,暴露出深藏在黑暗里的机械的“内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