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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六章 弃子(上) ...

  •   “对高纯度贮魔水晶矿石……嗯,呈平缓起伏的圆弧状波纹。无实物载体的小型注灵傀儡……也一样,但波纹边缘运动幅度更大,规律性不强。机械构装体,元素傀儡残骸,吸血鬼内脏标本……没有反应。对了,还有魔法装置。传送门的符文钥匙在哪来着……哇!”
      “怎么啦,亚伦?”丘帕从摞成小山的书堆后探出头,关切地望向正帮他记录魔法装置实验效果的学生。
      年轻人涨红了本就发红的脸:“没、没事!就是被吓了一跳。明明只是个小的传送门,黑晶粉末就动得厉害,还是以前没见过的多角星放射状——反应太剧烈了,我还以为要炸了呢。”
      丘帕笑着站起身,摇晃干瘦的身躯挤过错落的书架与器皿柜,快步走到爱徒身边,又欣喜又骄傲地捧起全沃珐罕独一无二的听潮仪:“不会的,这是工匠特制的玻璃,也就比海西的硬水晶差点儿。嗯,看来它对传送术的反应比元素魔法要大得多,这倒也和空间魔法对能量场的影响程度相匹配。但太灵敏了也不好,还得调整一下导液的成分……”
      由于忙着料理学院的行政事务,丘帕一时腾不开手亲自测试刚研制出的装置,只得让他最看重的学生代劳。
      彼时的亚伦·瓦加斯才十八岁,资质不错而资历尚浅,虽说没法在山堡、列格尼韦等盛产优秀术士的地方排上号,但在加弗兰帝国学院的年青一代当中,他已经算是最优秀的了。若假以时日,很有希望成为丘帕院长在理论研究领域的接班人。
      然而命运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丘帕记得,那时亚伦还感叹道:“您的研究太重要了。这样一来,就算帝国没有听潮者,我们也能办到原先只有听潮者能干的事!”
      而丘帕却发出了与喜悦截然相反的叹息:“也许吧……不只是听潮者,术士也并非不可替代,这就是‘技术’的可能性。说不定我们的后继者还会制造出足以毁灭自己的鸠占鹊巢的怪物……”

      那时的得意和担忧都已成往事。几年后占领了大半个沃珐罕的寒冬里,扎在背风山坳的营帐中,丘帕再次看到了亚伦口中听潮仪“以为要炸开”的模样。
      当他回过神时,丘帕发现自己已经揣着听潮仪冲出了帐篷,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只是转着圈扯着嗓子慌乱地大喊:“快!有入侵者闯进来了!陛下有危险!”泛着黑光的矿石粉末仍在剧烈跳动,撕扯出不规则的形状,仿佛随时可能撞开那透亮的半球形玻璃容器。
      多亏了丘帕那几声高亢的警告,刺客甫一踏出传送门,还没走几步就被一把按倒在地。距离最近的哨兵也舍身而上,夺走刺客身上的匕首与短弩,扔到对方无论怎么伸长手臂也碰不着的地方。
      轮岗后本在休息的侍卫也都被惊醒,迅速抄起武器鱼贯而出。他们定睛一看,发现在第一时间制住杀手的,又是那位名叫康诺特的桑兹亚骑士。
      有士兵举起了剑,正要杀死意图行刺的入侵者,康诺特却头也不抬地制止了这样的行动:“先留个活口,待会好问话。”钢铁般的手掌牢牢按在刺客后颈处,叫他动弹不得。剑士的神态是疲倦的,行动却极其冷静。
      一名军官蹲了下来,掀起刺客的兜帽,将额上浮起的轮形烙印指给康诺特看:“惩戒营的杀手没有舌头,他们不会开口的。”
      康诺特皱起眉:“怎么又是他们……”
      掩护乔希等人逃离耶卡洛时,柳兹曾经提到这些被抹去人格的特殊兵器。从罪孽深重至无可救药的重刑犯,到无需思考只需挥剑的死士,若以生存为第一要义,这已是极度的宽厚。尽管“重生”带来的不是救赎,而是物尽其用的绝路——他们没有资格要求更多。
      撕裂空间的传送门已经关闭,只留下一点魔法的残迹在空中漂浮,丘帕手中的听潮仪也复归平静。学者回过神,又慌乱地嚷道:“对了,弗列沙维叶大师!快把他请来——”
      自己也未脱困倦的康诺特只想让丘帕安静下来:“赫尔汀还睡着呢,求您让他歇会儿吧。”
      “诶?”
      就在这时,被制服的刺客又挣扎起来,被黑衣包裹的身躯不自然地抽动着。可康诺特还没怎么用力,手底的挣扎就已停止,并在短暂僵直后迅速瘫软下来。
      “什么?!”康诺特一愣,赶忙扯下挡住刺客口鼻的面罩,只见那被摘去舌头的口腔里已填满发黑的污血,正不住地渗到雪地上,颈上也没了脉搏。
      军官盯着刺客的尸体,眼里满是愤怒:“艾达夫人也太狂妄了,竟敢把杀手直接派到营地里。”
      康诺特却摇了摇头:“这不合理。毒药见效太快,他根本来不及动手。”比起行刺,倒像在丢弃一件垃圾——康诺特知道这样的比喻很难听,但这的确是闪过他脑海的第一个感想。“……一定有别的目的,下命令的人多半不打算真的进行刺杀。”
      听到这个推断,丘帕心里莫名凉了半截:若真是如此,他预警行刺的“将功折罪”的价值恐怕也要大打折扣。
      这一变故造成的喧哗也将瑞格二世本人唤了出来。近侍走到披着军官冬袍的皇帝身边,低声向他说明事情的经过,而康诺特已经开始着手寻找线索。
      一通熟练的翻找之后,他从刺客身穿的黑色皮甲底下摸出了一封信,看也没看便直接递给了瑞格二世。
      劳尔将军见状,赶忙制止道:“陛下!小心上面有毒。”
      “不会。”瑞格二世摆了摆手,示意军士们尽快散去——要么入帐休息,要么返回自己的岗位——火光错落的空地上只留下寥寥几人和刺客的尸体。
      他展开信纸,飞快扫过用军队暗语书写的潦草字句,又转手将信递给了劳尔:“这个送信的法子真是别出心裁,看来她也有不得不避开的耳目。”
      劳尔恭敬地双手接过,只一眼便脸色骤变,狐疑的视线在字迹和刺客尸体间来回移动:“没有署名。但这字迹……是艾达夫人?她怎么突然……陛下,她提供的情报过于明确,还涉及具体的名字和地点,其中可能有诈。”
      “我倒觉得句句属实。勒敏特·艾达……说来有些矛盾,但她的确既是个聪明的投机者,又是忠诚的爱国者。当然,这话前后倒过来也成立。”
      劳尔将军摇头:“可事实证明她的忠诚经不起考验,而一个人能否同时成为投机者和爱国者,这也有待商榷。您还记得吗,她的丈夫可是亡国后才投奔我们的外国人,以前还被朗德侯爵弹劾过。”
      瑞格二世苦笑道:“如果真按‘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的路子走,军队以外我能用的人将会少很多。”见康诺特脸上透出堪称矛盾的、发自本能的好奇与对好奇心的克制,他倒不忌讳让这位已被牵涉其中的外人知晓更多秘密。“我的另一位间谍总管告诉我,伊赛尔正要把安涅克秘密送到帝国境外。取道常春走廊,向西北直入桑兹亚公国。”
      “公国在格伦维娜问题上一直没有表态,甚至和其他国家保持着相当距离,并无背叛帝国的征兆。”劳尔眉头紧锁,神情甚是严肃。“难道女大公也参与了阴谋?但这同她一贯的姿态不符。”
      这么一来,康诺特难免自觉立场微妙。几个月前的灰岩城,贝默女大公亲手将乔希托付给他时,那些暧昧不明的话语如今想来也是风暴降临的暗示。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帝国可能会发生变故,桑兹亚也未必安全。
      再回味起女大公和罗西娜“净化”林德湾、建造海上要塞以待变局到来的打算,显然事情从一开始就没那么简单。难道她真想从分崩离析的宗主国身上挖得一份利益?既是如此,她为何又要默许自己把乔希带到帝国来?
      康诺特抬头看向对面二人,不出所料,皇帝瑞格二世与劳尔将军也正观察着他。当然,是以一种不算戒备,却又明显在暗自揣摩的方式。
      康诺特轻轻叹了口气,向皇帝问道:“所以,您打算怎么办?”

      得益于特殊的地理条件,即使帝国南部的格伦维娜山脉都已经被大雪覆盖,本就水土丰茂,又被北方山脉挡去大半寒潮的“常春走廊”竟和往年一样,比起中沃珐罕低地都要暖和一些,降雪更稀薄,平坦的大道也不至于泥泞难行。
      在吟游诗人的口中,这片孕育了肥沃农田、繁荣城镇与重要商道的狭长地带就是女神梅佐拉长裙上最美丽的飘带,可从帝国首都北部一直通往桑兹亚公国的南大门,一年四季都涌动着春一般的勃勃生机。
      不过,在冲突持续升级的当下,尤其是在新皇帝将帝国北部视为根基严加控制的当下,这条向来有力的脉搏也暂停了跳动。只有一支打商号旗帜的运粮车队孤零零地往西北行进,证明常春走廊气数未尽、尚在人间。
      勒敏特·艾达坐在箱式马车中,沉静的视线跟随车轮起伏不住晃动,但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倒在她对面昏迷不醒的男人。
      本该当做移动货舱的马车里还带着大麦的气味。未脱粒的大麦间夹着土和草,层层叠叠的粮袋将马车填得半满,直压得车轮吱呀作响——这才是运粮车该有的模样,而不是载着帝国唯一在任的间谍总管和已被打为叛国者的前间谍总管,在雇佣兵的押运下偷偷摸摸地离开冲突地带。
      厚重的布帘将冷风隔绝在外,也让马车内长久积攒的陈旧气味无法散尽。
      艾达夫人对这种感觉十分熟悉:田埂上的野草曾经划破她的手指,父亲的骡子曾经因受惊踢伤她的膝盖,谷仓里在光柱中盘旋的浮尘也带着这样粗粝的土腥味。
      她一直认为,因为眼前一点可以忽略的细节就回忆起过去是不吉利的,甚至相当晦气。但她也不得不承认,正视命运对自己的考验乃至责罚,将是她唯一的选择。
      按照伊赛尔与术士议会达成的共识,朗德侯爵将被送到桑兹亚公国,之后大概又会转移到希乌斯王国,或是另一个需要拿他当筹码,同瑞格二世或其他什么人谈条件的地方去。但现在,艾达夫人只希望这个计划不那么“顺利”。
      数日前,尚未失去意识的安涅克沙里斯·勒纳信誓旦旦地对她说:“只要再也用不着惩戒营那些‘追叛毒蝎’,你也会成为皇子的弃子,他一直打心眼里鄙弃我们。”
      自己是怎么回答的来着?艾达夫人回味着那个可悲的答案:“我知道,可你不也是皇帝陛下的弃子吗。”
      此刻,在不受监视的情况下,她终于毫无顾忌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你是对的,侯爵。”
      但她不认为这次倒戈与告密完全是出于悔恨的赎罪行为——自己只是在为受到重创的帝国止损而已。
      当术士议会的力量悄无声息地淡出耶卡洛,或是当众处死一批忠诚派大臣与将领时——甚至在更早的时候,黑水堡的刺杀行动落空之时——伊赛尔的失败就已然在望。而在瑞格二世重回王座之前,绝不能放任安涅克这样重要的“把柄”落到帝国敌人手中。
      她凝视着眼前仍被捆缚着手脚、脑袋上罩着头套的囚犯。
      他真像一捆待烧的秸秆——艾达夫人想。
      明知安涅克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她还是自顾自地说道:“尽管我们向来不对付,更清楚彼此的真实想法,但我从来没打算和你撕破脸。即便发生过种种不愉快,我也并不讨厌你。”她移开视线,掀起一点窗帘向外望去,只见无鞘战团的雇佣兵背后晃动着裸刀的寒光。
      她不动声色地放下了窗帘。
      一段时间后,当马车突然停住时,她反而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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