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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 独行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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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帝国腹地的白湖依旧风雨飘摇。禁卫军对首都的全面控制难以撼动,但或大或小的混乱从未停息,这给即将举行的国丧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翳。比如军械库的大火,比如几名贵族在家中遇刺,又比如希乌斯王国中级使节的突然失踪。
不过话说回来,瑞格一世发动兵变、夺取皇位时,场面也不比这好看多少。只是时间在带走亲历者生命的同时,也洗涤了人们对旧日的记忆;而今,未曾被全面战争洗礼的一代人也迎来了属于自己这个时代的大动荡。
整条左臂都已失去知觉,被敲断的骨头持续压迫着肌腱,呼吸时就像用锯子缓慢地割肉。和这相比,将他捆缚在椅子上的绳索就算磨出再深的血痕,也只是造成一点痒意罢了。
也许实际造成的损伤没大到要命的地步,但拷问者显然深谙制造痛苦的艺术,甚至引以为傲。而被拷问者正被蒙着脑袋,眼前一片漆黑,耳鸣不断,痛觉和恐慌都超乎寻常的强烈,心跳快得喘不过气。
众神啊,这样的折磨究竟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他不记得自己供出了多少。但施加在他身上的酷刑明显比一开始要轻,看来自己应该说了不少吧。身心双重折磨下,混乱如浆糊的脑子已经处理不了什么信息,只剩一点无力理智思考的最基本的意识。
“这是最后一个问题。您看,我们不是合作得很好嘛?去掉刚开始不配合那部分的话。”拷问者语气极其温柔,对被严加拷问的希乌斯使者而言,这无异于掺了毒药的蜜糖,“我只想要几个名字。术士议会真正的操控者您也许不认识,但到过贵国使馆的那几位,您总该打过照面吧。”
——这都是为了希乌斯的利益。保守秘密是元老院直接下达的死命令,我怎么能……
——但实在太痛了。分不出是哪个部位正在受刑,就算能活下来,也是个废人了。
——如果使馆的守卫小心一点,也许我就……不,就算他们再小心,只要朗德侯爵决定动手,无论如何,我都会被抓到这里……
他最终还是招了。
在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名字后,夺走他视野的布袋被猛然掀开,昏黄的烛光竟也如烈日般刺眼,什么都看不真切。然后,一双温暖的手捧起他汗湿的脸庞,令被囚的使者不由自主地露出劫后余生特有的恍惚的惨笑。
“谢谢你,这对我们很重要。”那个温柔的声音说道。
充血发肿的眼睛里,摇晃的色块终于清晰起来,使者勉强认出对他说话的人有着罕见的银发。而在他看清那冰冷的灰蓝色双眸之前,痛苦已远离了他。
安涅克背对着瘫软在椅子上的尸体,用粗布擦掉手上的血迹。他的下属将使者的口供递给安涅克,但他没有接:“我已经记下了。你再誊抄两份,和其他情报放在一起,让扎德和罗贝尔分别送出城。”
他走出地下室,将窗推开一条缝,窥视着不远处城墙上的烽火:“这个据点不能再用了,我们凌晨就要离开。”
木墙上钉着一幅耶卡洛城防图,个别地方用炭笔写有名字或绰号,五花八门的标记代表着间谍总管对他们各自的判断。其中一些已经被划掉,但在被划掉的“目标”旁边,往往还有几行小字,那是为此牺牲的“信鸽”的姓名。
每除掉一个“值得被除掉”的敌人,安涅克都要付出沉重的代价,以至于他不得不反复推敲行动的分工和人数,确保最后送出情报的信使勉强够用。他希望这是值得的——这必须是值得的。
被精挑细选列进刺杀名单的人都是政变阴谋的重要人物,而杀死他们能给伊赛尔王子造成不小的麻烦,至少能迟延他光明正大地继承皇位、自作主张签下所谓和约的进程。但从这两天城内搜捕的力度和方式看,安涅克判断,皇子已经猜到是他在首都兴风作浪。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安涅克掂量着手头仅存的资源。他当然对付过术士,甚至颇有心得。但今时不同以往,他没法用上任何堪称奢侈的手段。哪怕是孤注一掷——往悲观了说,哪怕是飞蛾扑火——也得是在最值当的场合。
于是,他很快选定了最后一个目标。
安涅克将钉在墙上的地图拆了下来,放到火盆里烧掉。已经用不着这个了。他看着火苗将它一点点吞噬,又叫来刚才帮忙抄录口供的手下,二人开始动笔给死去同僚的家属写信,就像战时盖有军团纹章的阵亡通知书。然而这些信上如今只能盖一枚侯爵印信,安涅克对此懊恼不已。
“他们的家人至少得知道自己的至亲为什么牺牲。即便是无亲无故的孤儿,也该留一个地方记住这些名字啊……”
冬季的夜晚长得叫人无眠。天色刚微微亮,康诺特就已经起身赶路了。几捧雪浇灭石块围起的营火,活动活动以坐姿入眠后僵硬的筋骨,再给正值壮年的棕色母马喂一根在怀里捂暖和了的胡萝卜。很好,她吃得很开心,温热潮湿的鼻息在他手边吹出一片白雾。
天色还好,但在积雪太深、路面凹凸不平的野地上,他只能牵着马一步步走。
康诺特只身一人离开火港已经有几天了。格伦维娜要塞可能已经变成战场,而战场不适合没真正拿过武器的人。将公主等人安顿好后,不用他再做交代,柳兹已自觉许诺会照看好和她们一道停留的乔希和莫莱。
为了从对皇室出言不逊的夏蒙那里争一口气,女骑士甚至按规矩和他掰了场手腕,双方互有胜负。作为见证者的康诺特一度跃跃欲试,但看着二人扭伤手腕后尴尬的表情,他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与同伴分头行动后,随着火港没有生气的喧嚣渐渐远去,不知不觉间,康诺特又回到了过去一个多世纪里最常见的状态:孤独。
正如康诺特最初的身份:一个没有故乡,也没有目的地的独行者。
但坦白地说,在公国定居几年后,再加上近日与乔希和莫莱一块旅行的经历,康诺特已经习惯了身边有人的日子,好像只要自己一开口,就总会有另一个声音或轻快或沉稳地附和,而不是狭窄陋室里空洞的回声。
也许他本就惧怕孤独,但更早的四处漂流的岁月不曾给他逃避孤独的机会。
独处时,康诺特没有自言自语的习惯,甚至不怎么哼歌,这使他时常数日不吭一声。早年还好,可他现在已经觉得憋得慌了。
因此,当康诺特发现视野中终于出现另一个人时,他的内心竟涌起一阵朴素的喜悦,第一反应便是走上前去。即使对自己所处方位一清二楚,他还是笑着问道:“老人家,请问最近的村子怎么走?”
那是位干瘦的老者,正拖着一捆新砍的柴火,蹒跚着从山坡上下来。他眯起昏花的眼睛,疑惑地打量眼前这位风尘仆仆的陌生人——他虽长得又高又壮,看不出是干什么的,但态度十分友好,就连那匹马儿都显出几分可爱。
“不远,往南走一段就是了。”老人迟疑着回答。
见老人走起路一深一浅,不太稳当,腿上为保暖而裹了一层又一层的厚布条更令他行动不便,康诺特主动提出让他坐上马背,自己一手扛起柴火,一手牵着缰绳,就这么把他送回村里。
年迈的农夫从未享受过这样的待遇,连连摆手:“哎呀,这算什么?我还能动弹呢,倒不至于……等等,你不是打劫的吧?我可什么都没有呀?也没法给您干重活——”
神秘的独行客却已经让马放低身子,再抬手架住老者的胳膊,将他扶上马去:“我们正好顺路嘛。况且我好几天没见到人啦,心里高兴。”
老者小心翼翼地抓住马鞍,见它走得又慢又稳,这才松了口气,很快就打开了话匣子:“敢问这位老爷是要往哪儿去呢?今年可比以往冷多了,赶路多辛苦啊。”
“我从北方来,要去南边见一个朋友。老早就约好了。”康诺特笑着说。“您呢?这么大年纪了,还要自己上山砍柴?”
“我邻居家那姑娘快生孩子啦。她家里没人能干活。不知道冬天啥时候才结束,还不得帮着多备点柴火。我正好去林子里放几个夹子,看能不能逮点野味。”
“她男人不在?”
“秋天时跟着村里其他小伙子入伍去了,”老人叹了口气,“好像都去了南方的要塞。叫什么军团来着,记得名字挺好听……唉,瞧我这记性,再过两年恐怕连孙子的名字都忘了。”
康诺特眉峰一挑:“如果是在格伦维娜山脉那片服役,应该是‘燕隼’吧,他们旗帜上也画着的。”
“哦,对对对,就是这个!他送回来的饷银倒还够用,勉强养得起一家人,但柴还是得自己砍嘛。”
三言两语间,二人竟也熟络起来,直到几根在风中摇晃的烟柱映入眼帘。
“你看,前边就是啦。”老者抬手指向不远处低矮的坡顶平房,又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忙不迭地试着从马背上爬下来,“快快快,把柴给我,不然我老婆见了,又骂我倚老卖老不中用……”
康诺特牵着马站在原地,目送老人拖着那捆木柴往村中走去。空地上有几个没到他腰间的小孩正在打闹,改短的旧衣裳并不厚实,好在这个年纪的儿童向来是最好动又最不怕冷的。半大的看门狗也跟着又跳又叫,一不留神就将黑乎乎的脑袋扎进了雪堆里。
老者走了一段,又回过头,正想招呼这位不知名的旅行者到家中歇歇脚,却发现那一人一马已不见了踪影,只剩几道划破雪地的痕迹向村外蜿蜒,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什么白日梦。
“愿您的前路不再有这样的寒冬。”老者只能朝着足迹延伸的方向道出无声的祝福。
那真是个不错的村子——康诺特想——至少比火港好多了。
地主和贵族对远离城市的穷乡僻壤不感兴趣,村民姑且可以安静地过自己的日子。黑水堡事变、皇室内斗的消息也传不到这里,只有“格伦维娜”这个名字会经由服役的士兵与他们在故乡的亲人产生一点联系。但在绝大多数时间里,这里的人也不会想到远方的纷争。
“但愿和平永远眷顾这片大地”,在战事连绵的年份里,这样的祝福几乎是种黑色幽默。好在人们并未彻底忘记祈愿,尽管从未掌握权力的他们依旧无力左右战与和的天平。
也是在这个时候,康诺特突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悟:在耶卡洛或火港,一天之内足以发生许多事,惶恐的心永远都系在弦上;而到乡野之间,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尽管这不是真的),只有晨昏和四季的流转,时间的流动明显变慢了,慢得几乎度日如年。
直到遇见古代堡垒留下的断壁残垣,想起他曾亲历的大大小小的战争,才会取代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感,无声地催促他前往真正的目的地。
到了积雪稀少的地带,康诺特终于可以骑上马背疾驰起来。溪流,丛林,阔野,山麓,直到格伦维娜山脉隐入天际的线条缓缓突破雾帐,愈发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身姿矫健的骏马载着他登上盘旋的山路,康诺特已经能望见山口处凛然伫立的要塞。更远处似乎有炮声传来,但此刻他耳边更响的是风声。
他继续策马往要塞赶。顺着早年间矿工开辟的道路拐过一处密林,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端坐在一段倒伏的巨木上。
康诺特笑了,边翻身下马边问道:“怎么,特意出来迎接我?”他看着停在赫尔汀肩上的喜鹊,那双圆溜溜的红眼睛也在看他。
赫尔汀站起身,扭头就往回走:“他们的军议没我什么事,所以出来透个气。”魔力凝成的喜鹊再次飞上天空,将整片茂密的杉树林收入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