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四十七章 虚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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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作主张把赫尔汀领回朗德侯爵的府邸落脚时，康诺特预想过赫尔汀和安涅克会表示反对。然而出乎他的意料，这两位竟都对此持无所谓的态度。
如果说前者是对现实极度冷漠，以至于根本不在乎安涅克对他做过什么又谋划着什么，后者则完全是被更大的问题烦扰得顾不上抗议。不过，这也正好能满足间谍总管超乎寻常的控制欲和监视可疑人物的癖好——这只是蹩脚的玩笑话，所以康诺特最终没有说出口。
“你们都干了些什么？”府邸的主人语气很冲，颇有兴师问罪的意思。
康诺特顾左右而言他：“受你所托，审问一个被烧死的术士，虽然这建议是我提出来的。怎么，你不记得了吗？”
安涅克皮笑肉不笑地冷眼看着康诺特，刻意回避了游离在紧张氛围之外的赫尔汀：“哈，你们还不知道自己整出了多大的动静吧。”
“我以为这是机密事项，”剑士坦然地摊开手，“我们还特意躲到了城外的古墓里。”
“是啊，机密事项。然而现在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里有术士在和亡魂打交道，”来回踱步的安涅克在康诺特面前停了下来，“差不多大半个都城都在闹鬼！”
“死灵术就是这样的。黑域裂隙的出现有时会唤醒目标之外的亡魂，但它们基本无害，只是想要游回黑域。不久后，你们还会发现芬雷格西王陵附近的草木大量枯萎，这都是可能的后果。”赫尔汀面无表情地说。“但我不对你们的错误预期负责。”
康诺特打了个圆场：“除了吓人，应该没有多少损失吧？更何况你应该能顺利搪塞过去，侯爵大人。你有这个权力和手段，天大的窟窿都能补回去。”
安涅克瞪了他一眼：“是啊，抛下那群焦头烂额的城市守卫假装对此毫不知情，因为耶卡洛的治安根本他妈的跟我没关系，我想管也管不了。然后委婉地告诉受惊的官吏和百姓，放出那些鬼魂的是我们自己人，一切都是为了帝国的稳定，大家就当无事发生？市政厅的要员和守卫队长还跑来问我，能不能借助‘信鸽’的情报网搜捕城里藏着的流亡术士！对了，你是在报复我吧，康诺特，我们也算老交情了，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是你先暗算我的。”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且太不讲道理，安涅克后退两步，缓缓平复了呼吸：“……忘掉我刚才的话吧。如果这场风波物有所值……我会想办法平息议论。最近的局势越来越混乱，我有点力不从心。抱歉。”
康诺特耸了耸肩，表示毫不在意；赫尔汀则依旧对侯爵的态度变化毫无反应。
安涅克半倚在写字台前，双手向后撑着桌面，语气软化了许多：“……死灵术真的会引发这些现象？无法避免？”
“是啊。”康诺特理直气壮地说。
“好吧，至少我稍微理解它为什么被禁止了。既然如此，我希望你们已经从梅利妲的口中问出了线索。”
赫尔汀回答：“她坦白了一切，特别是当时的治疗方式。我有把握完整地复制一遍。”虽说他有更好的解咒手段，但只要诅咒被解除过一遍，迫于受害者对“旧处方”的被动依赖，赫尔汀只能重复上一种做法，而无法自作主张地创新。
安涅克盯着术士的眼罩，似乎话里有话：“她有没有提到诅咒的本原？”
“她说了，”赫尔汀措辞微妙，“我对你们皇帝的家事不感兴趣，也不打算深入了解。”
安涅克松了口气，转过身去：“那就好。”
他回到写字台后，表情阴晴不定：“我会尽快安排你们和皇帝陛下见面。至于对西尔莎公主的治疗，首先需要宫廷术士对你转述的整套方案进行评估，确定没有风险才能进行。不过这个流程会被尽可能压缩，但愿一切顺利。”
康诺特点头道：“知道了。至少在问题解决前，我们随时听候你的差遣。你说是吧，赫尔汀？”术士当然一点也不配合，但也没有唱反调。
“我已经找人给你那两个小跟班定做了体面的衣服，他俩也得进一趟宫，和西尔莎公主见见面。如果合得来，兴许会经常走动。”
康诺特太阳穴直跳：“你这是拿他们两个做人质啊。难道是皇帝的意思？”
安涅克疲惫地摇摇头：“不，我对你发过誓了。这只是请求。公主需要和同龄人说说话。她原本也是个活泼好动的性子，却已经在床上躺了太久。我看乔沙利亚王子就很适合当个朋友；莫莱不太好相处，但她不在的话，小王子可能会害怕，所以只能一起去了。”
“还有，”安涅克来回指了指二人身上的血迹，“快去泡个澡吧，你们一身都是血和墓地的味道。天知道你们是怎么搞成这副模样的。”
被“赶”出安涅克的书房后，康诺特的神情甚是懊悔：“看来我们给耶卡洛的居民带来了麻烦。”
“你该告诉他你已经阻止过我，”赫尔汀突然说，“真正导致亡魂四溢的，不是对梅利妲的召唤，而是我后来干的事。”
——果然如此。
“不，我是故意气他的。没错，就是一点报复。”但安涅克看起来憔悴极了，这使得康诺特开始后悔刚对他说了重话，心里已经想好了道歉的措辞。
动摇和平基石的关键时刻越来越近，对帝国不利的真情报和假情报如雪片般飞来，被迫一心多用的安涅克也不像以往那么得心应手、游刃有余了。这对所有人来说都不是个好兆头。
这时，康诺特又想起方才对话中隐晦的暗指，越琢磨心里越没底：“你知道那个诅咒是怎么来的？”
赫尔汀轻轻点头。
“……真和其他皇室成员有关？”
“如果你还想全身而退，建议别再问了。”赫尔汀冷冷地回答，“我只能说这个诅咒并不是孤立的——有人正通过持久地献祭受害者的生命力，确保自己能够规避另一个诅咒。”
康诺特“啧”了一声：“也就是说，只要治好了西尔莎公主，另一个人就会陷入原本属于他或她的灾祸。而且是个不容外界猜测和追究的重要人物。”
赫尔汀突然问道：“受诅咒的女孩好像有个健康的双胞胎姐妹。她们出生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只知道她们的母亲死于难产。”说起来，塞拉女皇战死在阵地上、她唯一的孩子瑞格二世火线继位好像就是在同一时期。
啊，万恶的格伦维娜战争——康诺特在心中暗自感叹。如果这长达十五年的脆弱和平再次被打破，沃珐罕的人们又将失去什么呢。
术士低着头，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但一句话也没说。
康诺特回到房间时，不出所料碰上了等在这里的乔希和莫莱。这让他想起了黑水堡的那个凌晨，红壁虎旅店里热切等待自己的四只眼睛。
对于过去几天直到刚才发生的事情，乔希没说什么，只是被康诺特身上的血迹吓了一跳。看来赫尔汀引发的混乱并未波及侯爵府邸，少年体内神秘的魔力源泉也没有对此产生反应。
反倒是莫莱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挑着眉抱怨道：“先是成天不知道盘算些什么的笑面虎，后是那个会使魔法的吸血鬼，他们都害过你，你还和他们拉拉扯扯纠缠不清。该说你不长记性呢，还是胆子太大。”
“没办法，我就是容易喜欢上长得漂亮、身世悲惨的人。”康诺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前往名为“夏厅”的帝国皇宫的马车里，康诺特与赫尔汀、乔希和莫莱面对面地坐着，气氛有些尴尬。
莫莱穿着合身的绿色长裙，浓密蓬松的长发被编成辫子盘了起来，又被拢进金色的发网。齐整倒是齐整了，但就是叫她不自在，一直试着把紧咬头皮的发带弄松一些。康诺特忍不住伸手帮了她一把，在马车轻微的摇晃中把她发网侧面的丝绸缎带挪动了一小段。
近些日子穿惯了棉麻衣裳的乔希再套上正式的礼服，竟也有些不太适应。但不得不说，这过分柔软繁复的装束和简朴低调的旅行者造型一样适合他，是会让宫廷画师眼前一亮的标致模样。
此刻，分不清是乔装打扮还是回归本色的公国王子正好奇地打量着坐在对面的男术士，投进车厢的阳光将那双琥珀般的大眼睛照得透亮。
事实上，除了赫尔汀自己，另外三个人都在默默地观察他——观察的原因、方式和程度各不相同。而身处视线焦点的赫尔汀只是安静地坐着，雕像似的一动不动，就像在有血有肉的灵魂外结了层硬壳。当然，是一层漂亮而冰冷的硬壳。
如安涅克的安排，打扮体面的乔希和莫莱首先见到了一位头戴银盔的女骑士。
名为柳兹的女骑士身材高大，掀起面盔后露出一张带着剑伤、神情严肃的脸。她对安涅克说，趁着阳光正好，高缇和西尔莎两位公主到庭院里晒太阳去了——一位是走过去的，另一位则是躺在卧榻上抬出去的。
“这两位是我朋友的孩子，不一定懂宫里的规矩，但都很听话，人也好，还请你多照顾。”安涅克态度很客气，这令女骑士颇为震惊。她向侯爵行完礼，便带着二人往庭院的方向去了。
目送三个身影穿过笼着一层层光幕的长廊，康诺特轻声感叹：“她们年龄差不多，只要性格过得去，应该能聊得来吧。”
安涅克转过身，带着这两位用“不正当手段”获取治疗方法的“无名功臣”走向与皇帝会面的地点。少年少女还能边沐浴着阳光边接受庇护，而他们却早就必须自担风雨了。
在瑞格二世面前，康诺特习惯性地跟着安涅克行礼，却见赫尔汀只是面向皇帝直挺挺地站着，下颌轻抬，实在有些“目中无人”的意味。
“赫尔汀·弗列沙维叶——”就着躬身的姿势，安涅克斜眼盯着术士，低声发出警告。康诺特猜他正要生气。
皇帝却微微抬手阻止了安涅克：“不必了。他不是加弗兰帝国的子民，也并不效忠于我。赫尔汀·弗列沙维叶，我允许你作为索钦王国的王室成员在帝国境内自由活动，而无需向我以及我的代理人行礼。”
这倒令康诺特有些不平，开始后悔自己习惯性地表现出了过于识大体的谦恭姿态：为什么他就可以这样？我也想要特殊待遇。
术士微微颔首，不卑不亢地回答：“感谢你的理解，我实在无法对本国君主以外的人卑躬屈膝。”
情绪归情绪，正事归正事。安涅克虽面露不悦，但在向瑞格二世汇报他们取得的进展时，还是十分厚道地肯定了赫尔汀的能力与手段，甚至以他的名义向皇帝提出，为二人授予表彰性质的帝国头衔。
而瑞格二世胸有成竹地同意了申请，显然这是他们君臣间早就商量好的。
对此，赫尔汀拒绝得很干脆：“我不会成为任何一国的宫廷术士。”
皇帝并未感到冒犯——他那叫对手难以摸清底牌的温和态度，在某种程度上更令人紧张：“这不要紧。安涅克代我商定的条件依然有效：西尔莎身上的诅咒一经解除，你随时可以回到蛇山，也永远是加弗兰宫廷的客人。”
安涅克补充了一句：“如有需要，帝国皇家学院很乐意与你进行合作，包括蛇山资产的搜集与返还。”
康诺特的谢绝就委婉多了：“正如在下先前所言，已有公国授勋在先，诚难另负一国头衔，还请陛下斟酌。”
“你觉得‘御前银盔骑士’的名号太过张扬，而你已经有了新的敌人。”瑞格二世轻易揭穿了康诺特对“树大招风”的担忧。“那就去掉实际待遇之上的虚名吧。桑兹亚公国的荣誉骑士，夏厅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虽说场面说不上多好看——简直像给间谍总管乃至皇帝本人难堪，但康诺特还是松了一口气。
短暂的觐见结束后，赫尔汀需要和其他宫廷术士商讨公主的治疗方案，便撂下了“闲人”康诺特。剑士正要离开，就在走廊上遇到了伊赛尔王子。
身份尊贵的皇子主动叫住了康诺特：“我记得你，山茶花号上和侯爵在一块的骑士。”他亮出手中的训练用木剑，打了个手势。“正好，我们出去比划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虚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