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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记忆之外 ...

  •   康诺特深吸一口气,却发现幻影是无法呼吸的。
      “我们又见面了,赫尔汀·弗列沙维叶。”他望向声音的来源,只见身着黑袍的红发术士正站在刑场上,环过眼部的荆棘染着陈旧的血。
      不知从何时开始,康诺特已经能够平静地同眼前这个神出鬼没的游魂对话。但或许是附在崔罗意识中的短暂体验作祟,如今再面对赫尔汀,他难以自制地产生了某种异样的感觉。
      是畏惧吗?还是愧疚?他说不清楚,但那绝非康诺特本人应该持有的情感。
      康诺特又说:“这里不是崔罗的记忆。他没有死在林德湾,也不可能出现在刑场上。”
      赫尔汀“看”着身侧的一大束火焰,行将燃尽的柴薪当中或许正是他六百年前的躯壳:“是的,但他更希望自己死在这里。我也是。我真希望自己能‘成全’他。”
      “你向往复仇。”
      “这是本能。”
      “我不是不能理解,”康诺特几乎是抱着怜惜的态度说出这句话的,“我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了你的过去。”他不知道一个失去双眼的术士能否阅读自己的表情。有时他希望“能”,但大多数时候他希望“不能”。
      不过,赫尔汀似乎对康诺特的同情不抱多大兴趣。他说:“你知道我看不见的东西。在这座荒岛之外,在林德湾海战之后,乃至对你来说是‘当下’的一切。”
      康诺特问:“你想知道什么?我看到了崔罗·索尔高伊的求赦书,也是那份东西指引我来的。”他已经开始提前斟酌“索钦王国之命运”的相关表述,唯恐哪处措辞不当,会伤害对他还有重要价值,且让他颇感兴趣的鬼魂的心。
      “你是说那个叛徒的结局?不,我不关心。”赫尔汀果断回答。“况且你我在这个记忆之外的空间相遇之时,我就已经得到答案了。”
      “他死在了蛇山学院,用一根绳子了结了自己的性命。那里很荒凉,可能过了很久才有人发现他的尸体,也可能至今还没人发现。”康诺特自顾自地往下说。“如果你想向他复仇,恐怕只能用死灵术了——当然,我觉得你做得到。”
      赫尔汀冷冷地问:“你是在嘲弄我么?”
      康诺特摇了摇头。他开始观察脚下破裂的石板,特别是倒伏后支离破碎,但仍能看出一点雕刻痕迹的石案。
      “这里曾经是第三纪元的祭祀遗迹。我们现在称作‘邪神’的诡异力量,在那时说不定一直作为‘正统’被顶礼膜拜。而你在垂死时召唤了那股力量,不然无法造成这样的——”康诺特比划了一下陷坑的方位,顺便思考用哪个词汇更中性,“……局面。”
      和崔罗记忆中的情形一样,术士看似冷漠固执,却也相当坦诚:“你说对了一半。那场日全食、邪神的法阵、我的咒语,巧合与必然让它们共同发挥了作用。但让林德湾陷入血雾的不是我,至少不只是我。”
      康诺特心中了然:“那其实是一个陷阱:你想要复仇,邪神想要的却是祭品,大量横死者形成的游魂聚合体正是祂们吞噬活祭的工具。就像苍葵平原惨案一样,那里的邪神利用了失控的巨龙,而这里的邪神利用了你。”一想到相隔近五百年的两次事件分别成了两次大规模猎巫运动的诱因,剑士感到唏嘘不已。
      赫尔汀似乎点了头,但动作幅度太小,康诺特一时看不真切。术士说:“邪神并不是什么神祇或恶魔,祂们是审判者在下层物界留下的一种‘概念’,一种残缺的、混沌的意识。我的老师曾经得出这样的结论……”
      他低下头,陷入了渺远的回忆。再仰起脖颈时,康诺特已经走到了火刑架前,离赫尔汀不过几步远。可惜在天降巨石的阴影里,他看不清术士脸上浮现出的悲怆,但他听得出来。
      “死后的六百年对我来说才是真正的酷刑。我的灵魂无法抵达黑域,只能和这里的所有亡灵融合在一起,陷进这个永不干涸的泥淖。我、我惨死的同胞、我立誓要报复的仇敌、被卷进血雾的陌生人,意识与记忆、相互矛盾的情感互相卷集——你能想象吗,我甚至会被迫反刍那些行刑官和狱卒的记忆,他们如何折磨我的学生,如何侮辱我的国家,如何点燃柴堆……令人作呕的恶灵如水蛭般纠缠了我六百年。或许早就没有什么赫尔汀·弗列沙维叶,出现在你面前的只是他意识的一块较大的碎片,剩下的部分不知混进了多少杂质。”
      康诺特依旧沉静地凝视着他:“可你还在这儿,清醒地和我对话。”
      “那是因为游魂聚合体需要一个主祭,而我在生命尽头施放的魔法恰是‘万恶之源’。”赫尔汀嘴角抽动着,大概是自嘲的冷笑。“如果不是为了自己而来到林德湾,那一定是有人让你解除这里的诅咒。换言之,要彻底消灭我们。”
      康诺特苦笑了一下:“是的,但主动权在我手上。”
      赫尔汀沉默片刻,竟平静地点头道:“如果你做到了,那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而康诺特分明从中听出了一丝失落的意味,那也许是术士本人都未曾察觉的悲伤。
      这时,赫尔汀突然问:“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告诉我,后人是怎么看待索钦王国的?”
      “……”
      早些时候分明已准备好了答案,可当着赫尔汀的面,康诺特突然怎么也无法说出口,而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赫尔汀没再追问。
      康诺特顿时明白了赫尔汀要求自己找到的“六百年前的真相”究竟意味着什么。术士本人其实并不需要什么真相——他就是真相的一部分。比起这些,赫尔汀更渴望有人能够冲破重重血雾来到这里,能够作为旁观者知晓早已被扭曲和遗忘的一切。
      最后,术士低声说:“时间到了,你也该从这场梦中醒来了。”
      康诺特安慰似地笑了笑,不觉自己竟用上了与朋友对话的语气:“这不是梦,而是通灵,你我的意识是清醒的。况且这比我做过的所有梦都要逻辑清晰、主题明确,而不是被单方面地灌输一堆莫名其妙的信息。”
      赫尔汀固执地坚持:“但对我而言,这就是梦。”因为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能短暂地脱离游魂聚合体的束缚,像个完整的“人”一样思考。
      康诺特环视四周,只见眼前的一切正在强光中一点点解体。头顶的巨礁,混乱的人群,刑场上的烈焰,终将在重演落幕时消失。他知道这次通灵——也是被囚禁在游魂聚合体中的赫尔汀的梦——就要结束了。
      但在回到现实之前,康诺特突然很想告诉赫尔汀一件事,也的确这么说出口了:“按照你的说法,‘梦境’之外的我正身处耶卡洛。从王国争霸时期算起,它应该一直叫这个名字吧。那里有很多喜鹊,而它们总会让我想起你。”
      赫尔汀顿时惊愕地僵在原处,直到梦境终结的光芒将二人吞没。
      如果可以,康诺特真想看看那双绿眼睛会在听到这些话时映出怎样的光彩。崔罗的记忆却在此刻不合时宜地再度涌了上来——那个人显然害怕看到赫尔汀的眼睛。
      投毒后处刑一般的拥抱、在船舱里被怒目而视的恐慌、打开盒盖时的心悸,乃至悲剧发生前那些平淡琐碎的对话、理所当然的触碰、贮魔水晶塔前飘着药草味的微风,竟都如此鲜明真切地嵌入了康诺特的脑海。
      也是在这时,康诺特后知后觉地想起,他光顾着琢磨这名索钦术士生前身后的种种,却压根忘了问任何与自己有关的事。

      没等康诺特睁开眼,身旁的响动就已经吵得他头疼。他从未听过一个老头能发出这么尖锐高亢的声音。
      “快!快把布按回去,他又流血了!梅佐拉在上,这都算什么事儿啊。”丘帕院长嚷道,期间还夹杂着谢利斯“哎哟哎哟”的哀嚎。
      安涅克气急败坏却仍不忘敬语地骂道:“是您自己松开手让他摔下来的。”说罢又熟练地将一团浸了血的布在手里转个圈,把暂时还干爽的一面朝谢利斯还在冒血的鼻孔按了上去。
      康诺特眨了眨眼睛,看着眼前混乱的情形,顿时感到一阵无力:“……这是怎么回事?”
      丘帕刚要说话,却被安涅克抢先一步打断:“本来你们俩都睡得跟死了一样——天知道这家伙是怎么坐在椅子上呼呼大睡的。就在刚才,他突然发了疯似的抽个不停,四肢乱拍,直接从椅子上滚了下来。”他盯着半身人通灵者被湿布憋得泪汪汪的眼,严肃地点了点头。“好在这下彻底清醒了。”
      紧接着,间谍总管随手把谢利斯甩给丘帕照看,专注而热烈地盯着康诺特,一双蓝灰色的眼睛仿佛在冒光:“你看到了什么?”
      康诺特反问:“我们睡了多久?”他的肢体还没有发僵,根本用不着活动筋骨,比午间短睡的反应还小。
      安涅克拉开半扇窗,夕照从对面屋顶上斜斜地投进来,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也就过了两刻钟吧,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然后,他又问了一遍,“你看到了什么?”
      通灵者谢利斯哼哼唧唧的动静终于小了下来,他捂着鼻子,插话时瓮声瓮气的:“状态好的话,本来我也能看到的。但这次不太走运,帮这位骑士大人‘搭上线’后就被甩到了黑域边上,又瞎又聋地晃了好一会儿。要不是——”
      “所以我没问你。”安涅克头也不回地直接把话堵了回去,视线依旧聚焦在康诺特神情恍惚的脸上,又换了种诱导式的语气。“你看到了什么?崔罗·索尔高伊,这是必然的;赫尔汀·弗列沙维叶呢?你是否如愿见到了他?”
      “是的。”
      安涅克明显亢奋起来:“那他们是怎么死的?”
      他总是这样,只要是听到自己感兴趣的话题,嘴角就会无法自抑地上扬,不论那些事情本身多么残酷。而这也是康诺特对安涅克很有意见的一点。
      尤其是现在:直到刚才,他还头顶着林德湾荒岛上从海里扯下的礁石,面对一个基本与苦难和仇恨融为一体的术士,在趋近静止的时空里见证惨剧降临前的最后一刻。
      崔罗的记忆连同他对赫尔汀遭遇的想象再一次在脑海中回潮。而这回的情况更严重了,红发间微微辛辣的皂荚味,挖出眼珠时指间黏腻的触感,隔壁囚室传来的撕心裂肺的惨叫,点燃柴火后热浪的冲击,还有被烈火缠身的剧痛……一切都过于真实且细致,如同他所亲历。
      康诺特的双手又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他机械地回答:“我是不会说的。”
      安涅克极少被康诺特直接拒绝,这使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康诺特又重复了一遍:“我是不会说的。”
      安涅克也识趣地停止了追问。而在另一头,谢利斯的鼻血也止得差不多了,他大大咧咧地抱怨丘帕甚至没有能力用一次治愈术,同时伸手向安涅克索要报酬。
      朗德侯爵十分厚道地自掏了腰包。康诺特瞥了一眼,他给出的三百法谢足够把谢利斯全家翻修一遍。一见到钱,谢利斯摔破的鼻子仿佛当场就好了,堆着醉醺醺的笑将三人送走。但一合上家门,通灵者的目光马上清明起来。
      刚才的仪式中,他并非什么都没有发现,只是在黑域这一“灵魂熔炉”的边缘漫无目的地游荡之时,某一瞬间涌入通灵者脑海的灵光与什么求赦书、林德湾毫无干系,而更像某种意有所指的预言或谶语。
      “‘最初和最后的火种’曾支撑着世界在混沌中苟延残喘。然而,火种消失之时,世间并未因此陷入黑暗——幸存的流浪者已将它的子嗣带到了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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