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梅线》苍阳渡客

10、番外：骗 骗

　　骗

　　她喜欢骗人，自小到大，自生到死，自友至敌。
　　五岁那年她骗了她的养母，那时她蹲在街角看桃花，养母走来问她可有父母，她笑着摇头，于是那个白衣女子携起她的手离开，可直到她来到落梅谷很久以后，才告诉她的养母她其实父母俱在，父母赌博酗酒，喜欢打她。养母听罢深深叹息，半晌才开口说“妈留你小小年纪便无情至此真不知是祸是福。”
　　她笑着说是福。
　　她没告诉养母，她离开她的家只是因为父母诞下她后再也无力支撑贫寒的家境。

　　七岁那年她骗了同为落梅谷下任护法的符时年，那时那个清秀少年缠着她不放只因她陪他说过一句话，她不胜其扰，最终却笑着说“我最喜欢时年”并且骗他与她结拜为姐弟，自此符时年对她信任至极，无论她怎样在背后暗害符时年，他也拒绝背叛她。
　　她没告诉他，她结交他只是为了让他去劝说他的母亲符护法，不要再中伤她的养母。

　　八岁那年她发现养母开始泡制红梅线，她对那些莹红的线并无兴趣，却央求着养母为她泡制，数量多多益善。养母笑着说“嫣留还小，知不知梅线也有红线含义。”她却执拗着不肯松口，于是无奈的养母只得拉着她一同泡制，两双白皙细嫩的手在红色的梅水里翻覆忙碌。
　　梅线一成，她便兴高采烈地拿了梅线做武器。养母看着她浅浅地笑。
　　她没告诉她，她要求制梅线，只是为了在忙碌中，在梅水中“无意”轻触养母修长的手。

　　十岁那年她听到养母在深夜独自哭泣自语，她想安慰，却躲在门外偷听，她听到养母哭着说对不起，还说不该透露给萧泓雪血毒鳞的藏匿处让萧氏得到这至宝，更不该让萧泓雪杀死前任苏护法好自己继承护法位。她也听过数年前萧氏逆反的故事，只不过没想到养母竟会参与其中，不禁低呼一声，却被养母发觉，神情严肃地叫她进屋。
　　养母眼睛还红肿着，风华绝代的脸泪迹斑斑，她问她听到了什么。她故作疑惑说她什么也没听到，于是养母重重地松了口气。
　　她没告诉养母，就算知道这个秘密，她也会站在她的身后。

　　十二岁那年她拎着染血的梅线和养母的头站在落梅谷护法厅，落梅谷主望着她惊诧莫名问她为什么，她笑着抚抚腥红带血的梅线，说杀了这一任护法就可以成为护法，她只是想早点得到全力。落梅谷主望着她久久无语，半晌才问她伤不伤心，她扬起灿烂笑容，说绝对没有。
　　她没有告诉谷主，是受不了内心自责的养母求她杀了她，因为养母是为了全力害死自己姐姐的凶手。而她，虽然只是因拥有法术而被带入落梅谷利用的苏氏养子，却是这世界上最爱她养母的人。
　　她无泪可流。

　　十八岁那年谷主决定清剿武林，目的是除去蠢蠢欲动的萧氏，她领命前往沿州芙渠楼潜伏，两年之后再于沿州行动，离开落梅谷时符时年去送她，她笑靥如花说多谢送我，符时年却幽幽地叹息，问“你去芙渠楼是扮头牌么？”她笑说是。符时年又问“你想不想去,”她点头，于是姐弟之间默默无语。
　　她没告诉时年，自从她杀了她的养母，一切就已无所谓了。

　　十九岁那年她遇到一个意外。
　　芙渠楼的老鸨告诉她，有个胡搅蛮缠的嫖客要见她，她不耐烦地说“见”，心想好色之徒她招待得多了。谁知进入她专用的会客室却见生命里最大的意外，她看到一个绿衣少年立在房中皱起姣好的眉头，少年清瘦，一道假刀疤掩不住弯眉杏眼圆润五官，细巧更胜女子，只在浅褐色的晶莹瞳仁里存一点冷锐与英气。她敛去惊艳对少年一笑，说她名叫江嫣留，如愿看到少年瞪大双眼的惊艳目光。
　　随后少年张开簿唇，用温柔的语气开口：“温凉，在下温凉。”
　　她没告诉温凉，她姓苏，而“江”这个假姓，是因为她看到少年清澈的眼后，一瞬间只能想到远去天际的江流。

　　几天后她看到少年温凉伤了手。
　　少年满不在乎地说是意外，她却不自觉地去看自己的手，觉得自己也随他隐隐地疼。少年随即装出坏笑试着调戏她，却被她用同样的坏笑岔开话题，事后少年颇为不念，问她如何得知他在比武大会的消息。她神秘一笑说别小看青楼女子。
　　她没告诉他，温凉的消息，她都派人留心记着。

　　又过了几天，她请温凉喝酒。
　　那个少年其实异常孤独，她懂他，因为他们本是一类人。她知道温凉虽然还未完全长大，但自尊却比一般人还要强烈，所以她请他喝酒，她给他一个发泄苦闷的机会。
　　然后莫名其妙地她也醉了，她依在温凉怀里唤他的名字，她醉的一塌糊涂却又异常清醒，但她只是以醉酒作为借口躺在少年怀里，沉沦般说要他娶她，可他却一遍一遍拒绝，原因温柔却无情，如他的名字。
　　她没告诉他，她知道他体内被植入了落梅谷至宝血毒鳞，可她并不在意。

　　落梅谷与昆仑开战，温凉的真实身份面貌也出现在她面前—昆仑三骄中的冥凉爪温存曦。
　　她接受事实远比他快，她很快拟定计划，让他去刺杀叛出落梅谷的符时年。只不过她没想到会在不慎被昆仑追杀后遇到温存曦。她不想让他看到她狼狈的样子。
　　计划进行顺利，她眼看他跳入她精心设置的陷阱，没有丝毫犹豫，她拿出地图交给他，然后目送他纵身远去。她知道他的性子最讨厌欺骗与背叛，现在的温凉脆弱不堪。可谷主在上她无法回头。
　　她没告诉温存曦，她想问他“如果你我之间只有一个能活下去，你会选择谁。”

　　然后她着了萧泓雪的道。
　　那位昔日的萧氏护法料准她会对温存曦出手，根本没有布置关于他的计划，竟完全将他当了弃子，连那位雷天煌也一样，想也不想便放弃救治，狠辣至极，只一味追杀落梅谷中人。
　　她却私自送去解药。她知道萧泓雪一定拥有解药，只是碍于身份不愿使用，只有她送去解药，那位雷天煌才会得救，私自向符时年出手的温存曦才可能得到昆仑的保护。可她并不能从中获益。
　　但她还是交出解药，她看到那时萧泓雪得意地冷笑。
　　她没告诉萧泓雪，她心甘情愿跳入她的陷阱，只是为了那个绿衣浅笑的少年。

　　最终她死在少年手里。
　　她其实想说很多话，但被刺穿的身体已几乎不能再言语，其实她想陪在少年身边等他慢慢成熟变得可以依靠，她想看少年在她眼里静静老去念她的名字。可她又想其实这样也好，这样少年温凉就可以记住她，而且记忆中的她永远是最年轻美丽的样子。

　　她浅浅地笑，终于明白她一生的欺骗，只是旋转出一个以她为圆心的世界。
　　她轻轻地笑，恍然间绿衣少年含着泪问她为什么，她轻轻地笑，绕着梅线的手抚上他面颊：“温公子，我只骗你一个，我只爱温凉一个。”
　　她笑着闭上眼睛。
　　她没告诉他，她还想说——

　　今生今世，江之一姓，只为你一人欺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