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枝江记》梅鱼天

2、第一层00

　　失重感。
　　【这是你必赎的罪！】
　　咕嘟嘟。咕嘟嘟。咕嘟嘟。
　　【世界属于罪人！】
　　下坠。下坠。继续下坠。
　　粘稠的血。灼人的火。真空一般的安静。
　　金色的飘带。圣洁的白光。管弦乐和唱诗班。
　　眩晕。乱七八糟的声音挤进大脑。还有…

　　“喂！喂！喂！”……“扑通！”
　　失重感和憋气带来的不适逐渐消散，贝拉晕头转向地从水里探出头，大口地喘了一会儿气。所幸脚能碰到底，应该不是掉进海里或者河里。贝拉挣扎着站起来，抹了一把脸，勉强看清了周边的情况。
　　这不枝江广场吗？怎么到这来了？
　　我这是站在…喷泉里？

　　贝拉环顾四周，是熟悉的枝江广场没错，自己左脚旁趴着一个双马尾，正扒着喷泉边沿剧烈地咳嗽。
　　“你没事吧？”贝拉想起自己掉下来的时候好像砸在了什么东西上，然后一起倒进了喷泉里，或许就是面前的这个双马尾。
　　“你说呢！当然有事！”双马尾恶狠狠地扭过头对着她，把贝拉吓了一跳。
　　双马尾半身还泡在水里，浑身都湿透了，头发湿答答地黏在额头上，看起来确实很不妙。
　　双马尾用咳红的眼睛瞪她，发狠的样子像一只很凶的猫：“我在这儿好好站着，突然就飞过来一个什么东西把我推到池子里，我都差点淹死在这里！你不会小心一点的啊！”
　　双马尾费力地从喷泉池子里爬起来，气鼓鼓地转过身背对着贝拉。过了两秒又转过来，瞪了一眼贝拉之后又飞快地转回去。

　　贝拉被她这一套整得失语，趟着水快走两步绕到双马尾面前，刚要开口替自己辩解，双马尾立刻转过脸去。
　　来来回回两次贝拉也急了，掰过双马尾的肩膀，“我不是故意的啦！对不起嘛！”
　　双马尾哼了一声，贝拉讪讪地放下手：“不打不相识么。你好，我叫贝拉。”
　　双马尾总算没有再把头扭过去，“向晚。”

　　气氛凝固了几秒，贝拉的好奇心占据了上风：“说起来，你知道这是什么游戏吗？”
　　向晚惊讶地看了一眼贝拉，“你都来这儿了，你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贝拉摇摇头，向晚又问：“你…那什么的时候，没有告诉你么？”
　　“哪什么？”贝拉一头雾水。
　　“算了，”向晚咬着牙跺了跺脚，“我换个问法：你拿到入场券的时候在干嘛？”
　　“我在做实验。”
　　“人体实验？”
　　“小鼠实验。”
　　“？？？”向晚惊讶得差点破音，“你是说，小白鼠？”
　　贝拉点点头。
　　“你的情况有点特殊欸…”向晚沉吟了一下，“你看看这些人。”
　　她指向广场上四散的人，形形色色的，贝拉一下子也没看出有什么特别。
　　向晚继续说：“我来之前就知道了，这里是枝江地狱，这里所有的人都是恶魔。”
　　“我们这些恶魔要做的，就是离开地狱，摆脱恶的惩戒，在人间获得新生，建立起属于我们的新的秩序。”

　　有点中二…
　　贝拉摸了摸下巴，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怎么？你不相信？”向晚急了，“来这里的，不是大恶人，就是杀了大恶人的，没一个好东西。”
　　“我们这些人的恶超越了人间道义的阈值，所以上天降下恶的惩戒，把我们关在这个枝江地狱里接受试炼。只有成功逃脱了的人，才算洗清了之前种种，允许重回人间。”

　　贝拉笑了：“那这么说来，杀了大恶人的算不算替天行道？替天行道的怎么成更大的恶人了？恶也有继承制？”
　　“再说，恶算是相对值还是绝对值？谁来界定这个【人间道义的阈值】？”

　　向晚皱了皱眉头：“恶当然不是继承制，但是游戏入场券是。”
　　“比如你杀了一个拥有入场券的坏人，那么你就获得了入场券。但是游戏还有另一层审查：如果你恶的程度不够，你的入场券会失效，也就没办法来参加这个游戏。”
　　“至于恶怎么界定…”向晚苦恼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们已经在这儿了，主动退出游戏就会死…只能参加这个枝江地狱逃生挑战了。”

　　贝拉掏出手机：“那我现在就订机票？我扛着飞机连夜离开枝江总可以吧？”
　　向晚露出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你想什么呢…枝江地狱在人间以下，虽然我不知道它有多少层，但是它的最高一层顶上才是人间的枝江。我们现在在第一层，也就是说，我们得一直往上，一直往上…爬到最上面了，我们也就可以离开了。”

　　“这样啊…”贝拉没再说话了。
　　看贝拉不再提问，向晚转头揪住了自己左边的双马尾尾巴尖尖，认真地挤里面的水分。

　　贝拉看看身边的向晚，又看了看远处广场上的人群，心下一阵怅然。
　　贝拉抬头望天，枝江的夜空总是有几颗星星在闪的，她只认得出牛郎织女和天津四。
　　在地狱会比在人间离星星更远吗？贝拉朝星星眨眼，星星也回敬贝拉，贝拉不由得哂笑，说不定仰望的已不是同一片星空。

　　她不知道规则制定者有什么恶趣味，也不知道自己和那只小白鼠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无端的恶总是随机落下，这些玩家被如此审判了，但是这场游戏本身不也正是如此么？
　　她只是不幸地被命运的轮盘选中，冠以除恶的名义，被关进斗兽场参加生死角逐。何其无辜啊。
　　贝拉想，如果她犯了罪，她会自食恶果。但也许她不曾犯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