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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太子殿下 长风断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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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蓬莱都跪了三天三夜了。
今天,是清合的忌日。
这种情况长风派的弟子们都很理智,没有上前劝夕少主。当初,有弟子不服少主,出言辱骂,被夕少主好一顿抽。夕少主那一年才六岁。从此夕少主名声大振,梧掌门又不怎么管事,所以夕蓬莱就是实际上的江湖之主。
少主那么厉害,弟子自是不愿意在小事上与她作对。自己只是个小弟子,还是少惹她为妙。
有两个人敢惹。
一个,是梧乔木。她是现任掌门,惹夕少主很正常。
另一个,是梧萧萧。她作为夕少主的好闺蜜,又有这么厉害的掌门当娘,惹她也可理解。至于打击报复是绝对少不了的,她们的生活将在互掐中度过。
然而就在此时,有人来了。
来人并不是那对母女,是今年刚满十三岁的尹子冉。尹子冉年纪这么小,又是夕蓬莱的助手,就先放她一马。
夕蓬莱这般想着,问道:“什么事?”
尹子冉显得很局促,两只手不安地揉着衣服:“是,是一位公子。”她轻声细语道,“这位公子在断水对岸站着,说要见您。”
夕蓬莱怔道:“公子?”见尹子冉目泛异光地看着自己,她知道,这孩子怕是误会了。夕少主今年十七岁,来找掌门提亲的人并不少。经常可以见到找梧乔木的人,一问都是来求亲的,不是想娶夕蓬莱就是想娶梧萧萧。
她皱眉。尹子冉胆战心惊地小声说:“您见不见?”
夕蓬莱本来想拒绝,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见。告诉萧萧,有好戏看了。”
她行至断水,看向对岸的男子。对岸男子十分俊秀,她看了一眼,如遭雷劈。
是位故人。
她的心骤然停了一下,一年前的疼痛似乎又涌上心头。她迅速低下头,又抬了起来,只是目光依旧不敢与他直视。
三年前初见,她几乎一直穿着男装,现在与他相见,则是一身女装,应该……不会认出来吧?
夕蓬莱深吸一口气:“公子,何事?”
公子打量了一下她,眼中流露出异样的光芒。
夕蓬莱等了一会儿,见他久久不言,再次出言询问:“公子……”
公子似是突然从思绪中回来,不好意思地深深一揖:“抱歉,失礼了。”
“我来此,只是欲见故人,重游故地而已。”
夕蓬莱紧张地问:“遇见……故人?”
公子笑得温文尔雅,俊秀的脸庞微微一低:“非也。乃‘欲盖弥彰’之‘欲’。”
欲盖弥彰?这说的可不是她夕蓬莱吗?
公子隐隐笑了一下:“姑娘何人?”
“长风少主。”
她本着你问我我也问你的原则,问:“公子何人?”
不用想,回答一定是“在下弈珣。”
“在下弈珣。”
弈珣略微有些不好意思:“方才询问少主身份,非有意冒犯……”他脸颊上浮现一抹晕红,再次作揖。
不过一年未见,这家伙怎么这么容易害羞?往常可只有她害羞的份!
夕蓬莱笑了,一样的温文尔雅:“我可担不起这一礼,太子殿下。”
弈珣又一次凝视她,出神了一会儿,道:“夕少主不愧是江湖有名的美人,便是西子在世,太真重现,恐怕也……”
夕蓬莱赶紧说:“太子谬赞了。”虽然她自认长的还行,但也没到这种程度。果然,弈珣就是弈珣,这性子永远也不会改。
她对一旁的弟子吩咐:“去,把太子殿下带过来……不,请过来。”
“是。”弟子们忙不迭点头。几个小弟子解开船上的绳索,赶忙把太子殿下带,哦不,请过来。
太子欣赏着木桨扬起的浪花,评价道:“真乃千古奇观也!”
夕蓬莱皮笑肉不笑地说:“很巧,这千古奇观我们每天都能见上一次。”
……
“好啊,原来好戏就是这个!”
一个着一身青色衣裙、活泼的少女一路小跑到夕蓬莱身边。此人正是梧萧萧。弈珣惊喜地说:“萧姑娘!”
夕蓬莱阴笑,拍了拍梧萧萧的肩膀:“跟弈公子好好聊聊吧。”
梧萧萧动作缓慢地伸手在肩头一拂,夕少主挑了挑眉,收手,并说了一句:“武功有进步啊。”
她头也不回,走了。
梧萧萧碰碰十分疼痛的肩膀,再转头看看微笑的太子殿下,觉得这是夕蓬莱对她的警告。
至于吗?不就是遇见了个故人吗?梧萧萧在心里鄙夷夕蓬莱,却冷汗涔涔,紧张得要命。
在这里,有必要说一下弈珣及其背景。
天下一分为二,分别是元平国和昇安国。
弈珣是元平国的太子殿下。皇上子嗣单薄,仅有二儿一女,分别是长子弈珵、次子弈珣和琨珸公主弈璱。
弈珣和弈璱是同母所出,都是嫡子。而长子弈珵则是蓉贵妃所出。向来是立嫡不立长,所以弈珣当上了太子,弈珵封晋阳王。但皇上喜欢弈珵,这是公认的事实。
二龙相争,天下大乱,这也导致了江湖势力的兴盛。皇上对长风派很是忌惮,本来他认定女子不足以成事,但弈璱让他改变了对女人的看法。
琨珸公主弈璱,据说才高八斗,策论极好,可谓巾帼。这位公主虽是弈珣的亲妹妹,却为弈珵求过情。元平国怀安十八年,太子殿下大病一场,皇上也缠绵病榻,本该替二位处理政务的弈珵因冒犯了司容郡主被关了禁闭,国事落到了弈璱手上。这真是个令人费解的事情。不过弈璱将国政处理的挺好,竟令原本大厦将倾的元平国有了中兴之象,史称“琨珸之兴”。
夕蓬莱来到过清居,目的只有一个——找陶天涯。
陶天涯是有名的神医,他是前任医尊君玉的大弟子,现任医尊莫芫荽的师兄。他本来闲云野鹤,有一次去京城游玩,不巧被某位官员发现了,并推荐他去当官。皇上准了。
当的什么官陶天涯不知道,反正他很莫名其妙,他一个郎中,又没参加过科举,做官?做梦吧!
但皇上不知道,还以为他是在客套,就写了圣旨给他。陶天涯是真不想做官,他对官场有种莫名的憎恶,于是他拒绝了皇帝,逃啊,逃啊,逃到了天涯,“陶天涯”当真是名副其实。当然,他并没有逃到天涯,而是逃到了离首都玉京十万八千里的长风断水。
长风断水依山傍水,很少受战火侵扰,在他看来在这里住十分合适。谁知一直有官府的人找他,他不胜其烦,又不敢去报官,只好在长风派住下。梧乔木自是同意医尊的师兄住下,夕蓬莱看他会治病,便也同意了。住这么久自然混个脸熟,由于陶公子年方弱冠,尚未娶妻,于是开始闹小道消息,对象不是夕少主就是梧姑娘。
要知道,夕少主、梧姑娘可都是江湖上排名第一第二的美人,陶公子你一下子跟二位都有绯闻,还想不想活?
陶天涯更加莫名其妙,干脆潜心研究医术,几年后风头渐小。
总的来说,这位仁兄性格很怪,有关不做跑乡下来。
夕蓬莱来到过清居,严肃说了一件事。
“梧萧萧的肩膀上有几道红印,虽然明天可能就好了,但以梧萧萧那矫情的性子,她必然来找你。你先问她是否泄露我的个人信息,如果有就先让她疼上一天,没有就给药。”
陶天涯沉默一会儿后说:“你们不是闺蜜吗?”
夕蓬莱盯着他看了很久,看得陶天涯心里发毛。夕蓬莱慢慢说:“你不知道?”
陶天涯:“什么?”
“梧萧萧前几天跟我打了一架——还不是掌门想看看她身手进步了没。我没怎么还手,她倒好,险些把我肩膀拍碎。”夕蓬莱愤怒地说,还揉了揉肩。
真是一对好闺蜜啊!陶天涯感慨。他努力组织语言:“呃,什么个人信息?”
夕少主看了他一眼,表情不太自然:“你不知道?”
陶天涯心道自己消息为何如此蔽塞,说:“确实不知。少主明察,我绝无有意欺瞒您的意思。”
夕蓬莱沉吟片刻,慢悠悠地说:“弈珣来了。”
陶天涯疑心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他翻箱倒柜找治耳朵的药:“你说什么?”
夕蓬莱恼羞成怒:“太子殿下来了!”
陶天涯呆了,柜子上的药材撒了一地。
他顾不上一地狼藉,坐在椅子上同情地说:“他来找你的?”
夕蓬莱道:“不清楚。他说是来重游故地的。”
陶天涯说:“我不信。你呢?”
夕蓬莱麻木地说:“我也不信。”
突然,夕蓬莱想到了什么,直直地看向陶天涯:“你不会告诉他吧?”
陶天涯:“呵呵,怎么会呢,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说啊。”
夕蓬莱笑笑,如出鞘的刀,美得锋芒毕露:“你最好不说。否则好好去当你的官。”
陶天涯吓得一激灵:“绝对不说!”
夕蓬莱疲惫地闭上双眼:“那些陈年旧事,我不想再提。你提点提点萧萧,该说的不该说的,让她心里清楚。”
陶天涯点头,然后小声嘟囔:“你以前不这样吓人的。”
夕蓬莱已行至门口,闻得此言,一笑:“一年了,你还不明白吗?我是夕蓬莱。”
据梧萧萧所说,太子只是和善地问她:“吃饭了吗?吃了啊。最近几年过的如何?”他那温和的笑容把她吓得战战兢兢,生怕一字答错。
末了,太子殿下发了个感慨:“许久不见萧姑娘了,本宫那个朋友可是十分想念你……”梧萧萧正拼命回想“那位朋友”是谁时,太子话锋一转,道:“仔细一瞧,萧姑娘与本宫容貌上略有几分相似。”
梧萧萧吓得更厉害了,连忙转移话题:“殿下,您说的那位朋友,是谁?”
“哦,他未告诉你吗?”太子显然有些惊讶,却突然笑得更深了,一对风情万种的桃花眼微微上挑,“我不信你不知道。”
若非知道太子心有所属,梧萧萧绝对会以为太子在勾引自己。
她心想:难怪那人与太子有深仇大恨却喜欢上了他,就这样貌……谁也顶不住啊!
太子见她仍然不明白,叹气:“真可惜。”他转念一想,又高兴起来,“深情”地看着梧萧萧,“你们夕少主住在哪里?”
显然弈珣的一双桃花眼看什么都显得深情款款。梧萧萧心里边已经晕晕乎乎了:“衡……衡阳轩。”
太子轻轻冲她点了点头:“多谢。”梧萧萧清醒过来,想起了刚才自己说了什么——难不成弈珣要去衡阳轩?那,夕蓬莱要是知道自己说了她的住址,自己不死定了!
陶天涯看着眼前悲痛欲绝的梧萧萧,道:“其实夕蓬莱找过我,说只要你泄露了她的个人信息,就让我别给你治肩膀。”
梧萧萧一愣:“那怎么办?疼着啊?”
“其实这种程度的伤不需要治,明天就好了。”陶天涯说。
梧萧萧捂着肩膀:“明天之前怎么办?忍着?”
陶天涯哭笑不得:“夕少主肯定认为这是不足一提的小伤……”
梧萧萧正悲痛难以自抑,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只手:“行了,别难过了。”
陶天涯把药瓶递给她:“涂上,半个时辰内就不疼了。”
梧萧萧一愣:“你不怕少主生气啊?”
陶天涯道:“她也只是嘴上说说。”
梧萧萧想说什么,却犹豫了一会儿方才启唇:“前不久我跟她打架,她让了我好几招。打完后,她的肩膀似乎不太对劲。她找你拿药了吗?”
“没有。”陶天涯实话实说。
梧萧萧松了口气:“那她……应该没事吧?”说完,她带着药瓶离开,好像去了衡阳轩。
陶天涯摇摇头。她怎么会没事呢?只是不习惯说出来罢了。
就像今天,若非他问,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她受了伤。
夕蓬莱正呆在衡阳轩里闭目养神,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她一下子睁开眼睛,扬声道:“谁?”
“是本宫。”那熟悉的声音传来。
夕蓬莱如遭五雷轰顶,一动不动。弈珣含笑看着她,仿佛漫不经心地说:“你和她,很像。”
夕蓬莱装傻:“谁啊?”
太子依然笑着,只是多了几分悲凉:“一位……故人罢了。”
夕蓬莱沉默了一会儿,道:“殿下,您有什么事吗?”
“本宫见长风断水秀丽优美,不禁起了常住的心思。”弈珣仔细看了看,拿了一只没人用过的杯子,给自己倒了茶,轻轻饮了一口才接着说,“官府过于无趣,不如我就住在这里吧。”
夕蓬莱想了想:“长风派并无多余的地方可供您住。”
太子一笑,如春天一般温暖:“衡阳轩不是有客房吗?”
夕蓬莱:“过……嗯,陶天涯的住所……”过清居这三个字中含有母亲闺名,她自是不能说出口。
太子笑得愈发灿烂:“陶天涯,陶公子?听说此人是极好的吏材,不妨让他……”
陶天涯死也不会当官的。死前说不定会拉着夕蓬莱给他陪葬。
夕蓬莱打断了太子殿下,又说:“梧掌门的念墨轩足够大。”
太子又淡淡说了句:“萧姑娘也住在那儿,要避嫌。”
那我呢?我不是女的吗?夕蓬莱正想反问他,又住了嘴——谁知道弈珣又会说什么乱七八糟
的话 。她冷冷地看着优雅喝茶的弈珣,说:“您为什么一定要住这儿?”她脾气不好,要是别人这样,她早把这个人打死了。
弈珣依旧在喝茶,仿佛并没有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杀气:“夕少主,你不会杀我的。”
夕蓬莱冷冷一笑,抽出腰间佩剑横在弈?脖子上:“就因为你是太子?恕我直言,我能当上长风派少主,还是有点本事的。”
弈珣放下手中茶杯,静静看着近在咫尺的夕蓬莱。出乎夕蓬莱的预料,他一点也没害怕,温柔地说:“我能当上元平国太子,想来也是有点本事的。”
“什么本事?听说太子殿下文采斐然,但并不会武啊。”夕蓬莱看着弈珣,一双眼眸微微眯起。
弈珣点点头,认真地说:“你说得对。只是……”他停了一下,“你不会杀我的。”
夕蓬莱凑近,在弈珣耳边轻轻地说:“这么自信?”
弈珣清楚地感觉到耳边的气息。他斜眼看了看撑在椅子上的夕蓬莱的手,眼前的姑娘正等着他的回答。他垂下眼帘,没有回答:“你方才,在想什么呢?你心中所想的那个人,难道不是一位故人吗?”
良久,夕蓬莱才生硬地说:“不是。”她收回手中的剑,把它扔在一边。剑接触到地面,发出清脆的声音。她虽然扔了剑,但仍然弯着腰,手撑在椅子上。她盯着依然镇定自若、坐在椅子上看她的弈珣:“不是一位故人,但,这与你无关。”
“不是啊。”弈?看上去颇为遗憾。他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听见一声惊呼:“你们……”
夕蓬莱皱着眉回头,看见了她此时绝对不想看见的人。她连忙松开撑着椅子的手,坐在弈珣旁边的一个椅子上。她生硬地咳了一下,不太自在地说:“梧萧萧,你来做什么?”
梧萧萧扯了一下嘴角:“呵呵,抱歉打扰了太子殿下和少主。我这就走。”她刚要走,却被夕蓬莱喝住了:“站住。”
“太子怎么会知道我住在这里?”夕蓬莱撑着脑袋,不爽地看着梧萧萧。弈珣在一旁好奇地看着,大有看热闹的意思。
梧萧萧:“呃,这不怪我……”
夕蓬莱:“怎么不怪你了?”
梧萧萧:“少主我错了。”
夕蓬莱一笑:“走吧。”
梧萧萧赶紧跑了,心里嘀咕:那俩人怎么回事啊?
夕蓬莱已一刻不想再呆在这里。她捡起被扔在地上的佩剑,入鞘后随便放在了桌上。然后平静地说:“您就住这儿吧。我叫弟子来侍候您。”
她不做赶走太子的打算了,自己走出了衡阳轩。
弈珣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直至完全看不见。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把玩着青玉茶盏,口中近乎呓语地喃喃:“夕蓬莱……”